孫妙然並未圍繞朱標多言,而是直直地誇讚起了馬秀英。
蘇晴兒聽後眼中滿是詫異,一對銀牙暗咬,心裏面更是悔得腸子都青了。
「叫什麼姐姐,應該叫妙然妹妹才對。」
「孫妙然,你又偷偷占我便宜。明明問的是太子殿下的事,怎的又扯到娘娘身上了?」
「孫妙然,你好厲害的心思。」
兩個小丫頭的心事,馬秀英並未看穿。
不過聽了孫妙然的話,她心思微微一動,回想起方才朱標。
明明已到深夜。
他的精神面貌卻依舊飽滿,換作往日,恐怕定會面白、身子虛浮,即便沒有,也是緊繃著神經強撐著而已。
可方才他們父子二人站在一起,個個龍精虎猛。
馬秀英心中暗道。
「又欠了那文小子一份人情。」
做父母的,最是心憂子嗣。
旁人若只是自己沾了好處,或許也只是一報還一報。
可若是好處落在子嗣身上,尤其是最寄予厚望、同樣也是付出心力最多的長子身上,做父母的便是另一回事了。
還了一份,總想著再還一份。
畢竟這放在孩子身上的情分是窮盡不得的,無論如何也還不完。
孩子日後前途越好,心裏面的感激便會越多、越重。
上了榻,蘇晴兒、孫妙然兩人鬥嘴也有個度。
時辰本就將晚。
再這麼斗下去,怕是直接要吵到明個兒去了,宮裡的規矩還是要有的。
「再隔一月,便是四月初十了。」
榻上的馬秀英雖已合上雙目,可精神矍鑠的又何止是之前的朱標一人,如今她自己也受了些好處,雖已有些困意,但並不虛弱,精神也不覺得疲憊。
念頭一個接一個地升起。
「四月初十,便是小二、小三、小四還有小五他們幾人封王之時。雖只是暫時封王,並未立即就藩,可想來也不遠了。」
所謂四月封王之事,在洪武二年時便已定下大致章程,今年年初更是直接確定。
甚至如今京城之內,都已開始籌備。
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便是這般道理。
可封王是封王,在馬秀英眼裡,除了小四前往北平能治理封地內的百姓、保一方安康,如今再勉強加上一個小五,或許也不會擾亂民生。
不求他能讓封地之內的百姓蒸蒸日上,但求不會有什麼加害之舉、亂了綱常便好。
他們前往封地之時,身邊所帶的文武班子自是會按照國朝律法治理,上行下效,上面的人不亂,下面的人再荒唐,也自有分寸。
可便是朱樉、朱掆這小二、小三。
他們兩人著實讓馬秀英這當娘的操碎了心,今晚怕是也睡不著一個好覺了。
思維成了習慣,習慣也讓馬秀英的心思活絡起來。
她看向殿內東西兩處,那同樣在床上睡下的孫妙然、蘇晴兒兩人。
「文小子!小二、小三若是成才,情晴兒、妙然兩人,便遂了你的意,當真全許了你去。可若是不成,那便著實怪不得我這個做娘娘的了。」
須臾間,馬秀英將這糟心事推到了馬文祥身上,方才那絞盡腦汁都不知如何是好的難題,突然間撥開雲霧見青天。
這心思漸漸消弭下去,她便也能睡個安穩覺了。
而至於方才蘇晴兒、孫妙然為了大小妻妾之分爭吵的事,馬秀英心中早早便有了解決之道,只是馬文祥未必能一時想到。
當今大明洪武年間,《大明戶律》早已明確規定:凡以妻為妾者,杖一百七;以妾為妻者,杖九十,並改正。
一夫一妻乃是禮之根本,妻子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轎、正門而入,妾卻是納娶、從側門而進。
妻乃是名正言順的姻親,而妾基本不被承認,甚至在社會地位上有著極大差距。
妻子乃是主母,妾乃是奴婢。
或許妾有一定地位,可在法律上卻視同家族財產,甚至包括膝下子女,一個是嫡出,一個是庶出,自有著主次之分,這也是蘇晴兒心中不平的緣故。
而破解之道倒也有,雖並非能做到絕對平等,可卻能在最大程度上消弭蘇晴兒、孫妙然兩人之間的差距。
那便是她馬秀英,當朝皇后,親自下旨特許。
皇后指婚,承認兩女情同患難、不分主次,委以平妻之禮相待。
雖在法律層面依舊如前所述,可卻是妥妥的以皇權壓倒禮法之舉。
雖在法律文書上仍會區分先後,但在其他各個方面差距幾近於無,旁人也斷不敢拿此事多言。
藐視皇權,在這古代王朝間便是極大的重罪。
這便是以皇權賦予了她們近乎平妻的身份,以及能同正妻相比的一定地位。
……
二月中旬,春雨未停,街面上還是如前幾日那般濕漉漉的。
春雨滲透著軟泥,帶著一股土壤的芬芳。
縣衙門牆方才張貼了那朱紅榜單。
清豐縣以及轄下各個鄉鎮村落,不少文人競相抬頭看去,其中便有馬家村耕讀多年的馬秀林。
他從頭到後,不斷搜尋著自己的名諱,首當其衝看到的那個名諱讓他心下微喜,可旋即又覺得理所當然。
這不早已是整個清豐縣所有人共同的共識了?
何足道哉?
隨即才接著往下看,見自己的名諱依舊在前十之列,如此才心下暗暗一定。
區區秀才功名,他還是能拿得下的。
回到府宅,馬秀林闊步而行,手捧著那碧綠茶壺,看上去頗有幾分紈絝之態,哪裡還像個讀書人的模樣。
不過今日他人逢喜事精神爽,稍稍張揚些倒也正常。
畢竟他馬秀林雖已有子嗣,雖是家中中間這一代的人,可實際年歲才不過壯年,還未到而立之年,有些年輕人的習性也是說得過去。
「陽生兄,你可知今日便是放榜之日?中了,中了。」
馬秀林昂首挺胸,面目間極力做出一副謙遜之態,可那揚起的嘴角卻依舊高高翹起。
王陽生聽後頭都未抬,只是從他面前經過,雙目依舊緊緊注視著手中的經卷,口中還言道:「不愧是朱熹聖人所批註的,思路角度頗為清奇,尤其立意高遠,高高在上。」
忽然想到什麼,他腳步一頓,抬頭見馬秀林那充滿期望的目光,才點了點頭,道:「中了,中了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