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心性最為忐忑，馬秀英看在眼裡，卻也只是淺淺一笑。
由於御史監考，考生進入考場的速度不慢，很快便輪到了馬秀英。
小吏埋頭核對記錄冊上的信息，一手朝前伸著，半身仰在半空，遲遲不收回，似是另有一番寓意。
馬秀英見狀，輕聲問道：「可以進去了嗎？」
那一身皂衣的小吏聽後嗤笑一聲，隨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輕慢：「從哪兒來的富家書生？」
「莫不是連這規矩都不懂？麻溜給點，趕緊進去。」
「呵呵。」
馬秀英面龐掠過一絲冷冽，隨即輕聲笑道。
前有衛所貪腐，後有縣衙受賄。
這大明朝才立國幾年，正是萬象更新、百廢待興之際，卻已出現了這般多的碩鼠？
碩鼠不在朝堂，卻在民間，而且看似還不少，一眼望去全是。
當真是有些令人發笑。
這般行徑，大明同前元又有什麼區別？
「你可知他是何人。竟敢索要？你這小吏的一身皮，怕是不想要了。」
隊伍中不少人見此，頓時發出哄堂大笑，其他文人也紛紛議論、開口嘲諷。
「區區縣衙小吏，刁難我等平頭百姓也就罷了，居然連天降祥瑞、我清豐縣的小神童也敢刁難，當真是不知死活。」
「把你們家大人叫出來。看看他究竟是什麼做派。沒人告訴你，我清豐縣的知縣，面對小神童也得有三分敬意，何時輪到你這個小嘍囉放肆。」
「閻王好惹，小鬼難纏啊。」
一人發聲，十人附和，百人響應。
讀書人的聲浪如同海嘯一般，頃刻間便將眼前的小吏吞沒。
再看那小吏，早已嚇得魂不附體，滿臉惶恐、面色蒼白至極，站在淅淅瀝瀝的小雨中，活脫脫一個落湯雞，哪裡還有半分方才的洋洋得意。
「您便是神童小哥。方才實在是得罪了，這是給您的孝敬錢，還請快快入場。」
小吏俯身下腰，滿臉諂媚討好，遞上一錠銀錢。
馬秀英見了，抬手將銀錢拍開，神色冷峻地盯著對方：「方才為何這般？」
「這……這……」
小吏急得說話結結巴巴，哭喪著聲音，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鬼使神差地說出了心裡話，「小哥，方才我還以為您是普通小老百姓，所以這才……實在對不住。小哥您看，這些銀錢不夠，我這還有。」
說著。
他慌忙又要掏錢。
這一次，馬秀英伸手將銀錢接在了手裡。
小吏見他收錢，臉色當即一松。
可下一刻，馬秀英的問題不僅將他一人嚇住，更是讓考場報名處的一眾人都驚住了：「此事是你一人所為，還是眾人所為？」
洪武年間有四大案：胡惟庸案、空印案、戶部侍郎郭桓案、藍玉案。
案案殺人無數，牽連官員何止數萬。
主案之人乃是開國天子朱元璋，辦案之人前三大案皆有當朝太子朱標。
而朱家人從不信什麼「法不責眾」，一人可殺，眾人亦可殺之。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身為當朝皇后，馬秀英雖是女兒身，卻巾幗不讓鬚眉。
男子能殺的，她又為何不能？
隨著馬秀英問出這話，身後方才還鋪天蓋地的附和聲頓時戛然而止，仿佛從未發生過。
讀書人未必皆是君子。
君子不畏強權，但會沉默，更何況是這些趨利避害的讀書人？
無聲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盤旋，隨即齊齊匯集在馬秀英和那皂衣小吏身上。
小吏早已嚇得膽顫心驚，緊張的汗漬與雨水混雜在一起，根本分不清此刻他臉上的是雨還是汗。
「還不快說！沒見神童小友在問你話嗎？」
一道沉穩有力的聲音響起。
只見清豐縣縣丞霍天朗踱步而來。
他此前與馬文祥有過一面之緣。
霍天朗一句話，那還在掙扎的皂衣小吏「撲通」一聲，當即跪倒在馬秀英這十一二歲孩童的身前，身子匍匐在地，屁股撅得老高，如同被人拋棄的喪家之犬，只能用這般拋棄尊嚴的可憐模樣，換取最後的一絲生機。
「時辰到了，小友該入場了。」
霍天朗語氣溫和地說道。
馬秀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心中已有計較，也不願再耽擱隊伍後面其他讀書人的時間，便邁步走入了眼前的考棚。
只是在她進入考場前，隊伍後方又再次響起了讀書人的鼓舞叫好聲：「縣丞大人英明。懲戒此等惡吏，為我等考生壯行，振奮人心，大有裨益。」
「今朝有縣丞大人與我清豐祥瑞小神童一同赴考，來日或可成為一段佳話。」
「小神童當場詰問惡吏，論斷分明，妙哉妙哉。」
馬秀英見此，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待她落座，考卷一一發下，只見此次縣試的命題是「今有為官二字」。
馬秀英眼中閃過陣陣思索，腦海里不由回想起了方才之事，面頰一凝，筆尖舞動，寫道：「為官者當如何？」
「當千里做官，只為求財？當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當為自身計、為家族計、為親友計？」
「亦或當為民請命？再或可兼而有之？」
「古往今來，為官者有清官，有貪官，有奸惡之官，更是不知凡幾。可其圖之為何？荀子人性惡論或可釋之。」
「今我大明洪武，為官嚴苛，是否可使其改邪歸正？若能改，可當……」
「為民請命乎？！」
也就在馬秀英在考棚之內洋洋灑灑、揮毫潑墨謄寫文章之時，清豐縣內已有貴人按著她的吩咐前來。
來人頭戴方巾、身著青衣，手持摺扇，身旁僕人為他撐傘擋雨。
此人正是馬進。
他目光投向考棚方向，腦海里回想著方才馬秀英的所作所為，暗自讚嘆：「遇不公之事，能權衡為之，可進可退、能屈能伸，當真是我馬家一良才。」
縣試共有五日。
這五日間每日考一事，一事持續一日，並非日日都在考棚內答題。
當第一日的命題考試結束，馬秀英隨著考生們陸續魚貫而出。
「文祥兄，可還記得孫某？此前在私塾之內，文祥兄談及八股一道，驚為天人，往昔一幕，至今歷歷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