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聲音傳來。
出言之人正是北平大都督孫興祖家中的長子孫安。
自那一日他同秦裕伯離去後，並未與其他大族子弟一同返回家族，而是留在了此地，同樣報名參加縣試。
今朝，他們二人便是同場考生。
至於他此前在北平的籍貫，還有相關程序，對於尋常百姓、文人而言，那自是比登天還難，可對孫家來說，卻是易如反掌。
只需讓家中打聲招呼，將籍貫轉到這清豐縣內，旦夕之間便可成事。
也正因如此，才有了今日兩人相逢的這一幕。
馬秀英聞得孫安此言，並不識得面前此人，但對方說得有理有據，便也抱拳歉意答道：「昔日私塾之內人數眾多，實在記不清了，倒是在下冒昧了。」
「不妨事。」
孫安大手一擺，毫不介意。
只是忽然身子貼近，同馬秀英腰間僅剩兩指縫隙，抬手搭在她的肩頭，做勾肩搭背狀，繼續一臉爽朗地大笑道，以此拉近兩人的親近關係，「文祥兄，今朝縣試十題譯文已過，憑你之才，這童生功名無非是囊中之物，翻手可得。」
「不若前去那春樓好好放鬆一下，也可為明日之事提提精神？」
孫安擺出玩樂姿態，擠眉弄眼，發出了屬於他這般家族子弟的誠摯邀請。
殊不知——
此時他這番舉動。
朱元璋：汝已有取死之道！
馬秀英本能地淡眉輕挑，隨即一蹙，身子往後一退，極其靈巧地從他的包圍中退了出來，微微拱手道：「孫兄怕是誤會了。明日縣試還有一場，後日亦有一場，今朝豈能肆意妄為、失了分寸、傷了精力？」
「若因此誤了考試，豈不是白費時光？」
「韶華易逝，孫兄也莫要隨意為之，須知『縱慾難愈』之理。」
馬秀英委婉勸說一番，話音落下，便主動轉身離去。
馬家雖在清豐縣內無府宅之地，可秦家有。
秦裕伯早早便為他這個弟子安排好了一切，馬秀英此時只需前去暫住即可，區區五日光景，倒也住得安穩，不會添什麼麻煩。
「清風祥瑞，天降神童，果然不凡。此舉看來，此人並非那浮華輕佻之輩。」
目送馬秀英身影遠去，孫安臉上方才的紈絝之態頓然消失，餘下的便是讀書人的方正儒雅之氣。
他輕聲點頭，接著言道：「年少而不淫肆，日後必有大為。我孫家可以在此人身上重重押寶了。」
之後，孫安也沒去那春樓之地，而是返回所棲身的宅院好好備考。
雖一場小小的縣試他並不放在眼裡，可方才見馬秀英那般專注，他也願意多上些心。
自己之才本就不如馬秀英，對方都這般努力。
他又怎能落後？
好歹也要能望其項背才是。
……
縣試五日之間，清豐縣內百姓不時前來圍觀，只當是一大盛事。
對下場的考生而言，時間過得飛快，尤其努力之人，哪怕是上茅廁之時都手捧書卷，不願浪費半分。
馬秀英雖未曾到這等地步，可對縣試之事亦是全力以赴。
做事態度若不端正，自己能欺騙自己，可結果絕不會說謊。
「倒是便宜這文小子了。」
縣試最後一場結束當晚，馬秀英回到棲身的府宅，臨睡前，臉上忍不住露出一絲艷羨之色。
再醒來時，入眼一片溫亮。
坤寧宮內，那一側擺放的紡織工具還如往時那般被擦得鋥亮。
馬秀英踱步上前，一番操作，一道道蠶絲線很快便紡織成了一件件物件。
半個時辰後，馬秀英從專注狀態中抽離，接過蘇晴兒遞來的絹巾，輕輕擦了把額間的微汗，坐在堂前發問道：「親蠶禮之事，結束得如何了？」
「娘娘，由於您此前身子不適，陛下特地下了旨意，將親蠶禮再度推遲，您忘了？」
蘇晴兒滿是驚愕地答道。
「身子不適？」
馬秀英此時一番感知，並未察覺到有任何不妥，於是心下微動，繼續追問起這期間發生的事宜。
蘇晴兒一一細數：有教導皇子、朱元璋前來探望，還有馬文祥此前明察暗訪各個宮殿、修訂而成的小冊子一事。
很快，那本小冊子被蘇晴兒翻出來交到馬秀英手裡。
馬秀英一番翻閱，嘴角抑制不住地翹起，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只見冊子上面記錄得精確完善：
【永壽宮胡寵妃：洪武一年寵幸次數七次，寵幸月份三月、四月、六月、八月】
【洪武二年寵幸次數三次，寵幸月份一月、十月……】
除了胡寵妃之外，還有達定妃、李淑妃等人的記錄。
「這文小子，居然也有你怕的一天。」
馬秀英心中暗道，並未覺得不妥。
少年人遇上這等事有些驚慌，本就是正常的。
只是辛苦了她做這麼大一番工程量。
事出有因，馬秀英便也諒解了。
若是馬文祥故意推諉、遇事慌亂，馬秀英可不會這般輕易放過。
「遇事慌神，乃難當大任之相，可徐徐圖之，但絕不可連尋常膽氣都無。否則，怎能做出一番於國、於社稷、於天下皆有利的大事業來？」
到了此時。
馬秀英對馬文祥的期待，可絕對不低。
「還有這胡寵妃，倒也算是有心了。還有小六，懂事多了。」
知曉了朱楨同胡寵妃母子二人於大內安樂堂處共度時艱之事，馬秀英心頭也生出幾分艷羨。
雖她自認小安慶、小寧國、小四朱棣、老大朱標也能同她這般親近，可其餘的孩兒們，孝心她並未懷疑，但其私德實在是頗有欠缺。
「重症就該下猛藥，矯枉就該過正。」
至少馬秀英並不認為馬文祥在大本堂內的所為有什麼不妥。
從蘇晴兒嘴中得知，小五朱橚近日以來也大為改觀，面上遵循宮中規矩的次數越發頻繁，不再如往日那般自由散漫、不知所謂。
「娘娘，胡寵妃又來了，說想求見您。」
蘇晴兒嘴角上揚，小臉喜氣洋洋、面露雀躍地道。
顯然，在她眼裡，胡寵妃已然成了坤寧宮的「自己人」，所以自是樂得歡迎，願開這個方便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