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兒眨巴著眼，先前的委屈早已煙消雲散，眼神中滿是好奇，饒有興致地看著面前這一齣好戲。
孫妙然不慌不忙地將鳳榻前的簾紗緩緩捲起，攏在一旁的架子上，一邊動作一邊答道：「做奴婢的，怎能與娘娘爭搶聖恩？」
這是以退為進的說法，聽著順耳，可實際上孫妙然已然做出了選擇。
她沒選朱元璋這位開國皇帝，而是選了宮外的那個少年郎君馬文祥。
馬文祥聽後輕笑一聲，這答案他很滿意。
「那你這小傢伙呢？」
他目光微轉，又看向蘇晴兒。
蘇晴兒想也不想便脫口而出：「晴兒自然和妙然姐姐一樣。」
「就你這小傢伙機靈。」
馬文祥颳了刮蘇晴兒的瓊鼻，笑得眉眼彎彎。
蘇晴兒當即不依，小腦袋半靠在馬文祥懷裡，身上淡淡的茉莉清香隨之湧入他的鼻翼。
「娘娘，您身子不適，妹妹特地前來照料。」
胡寵妃柔聲說道。
她倒有一片善心，也沒辜負馬文祥此前的恩德。
她身邊雖帶了女官，此刻卻親自坐在馬文祥對面，親手端起太醫院送來的藥湯，輕輕吹了吹，然後一勺一勺地餵到馬文祥嘴邊。
這藥湯只是些養生的方子，「是藥三分毒」，自是講究適度而為。
「麻煩妹妹了。」
馬文祥心中一片慰藉。
被蘇晴兒、孫妙然兩人平日伺候，和被眼前的胡寵妃伺候，終究是不同的。
前兩人，馬文祥早已當作身邊人、未來的自家人；可胡寵妃，終究還只是外人，外人和家人，本就不一樣。
只是胡寵妃似乎並不這麼想。
「妹妹照顧姐姐，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往日姐姐照料小六，頗費心力，今日也總算讓妹妹尋到機會，好好補償補償姐姐。」
她說著，打開帶來的食盒，親自嘗了一塊糕點，才遞給馬文祥，「這是妹妹做的杏花糕，手藝可能差了些，但還算入口，姐姐不妨嘗嘗。」
馬文祥嘗了一塊杏花糕，味道很不錯，雖算不上逆天美味，在口感上稍遜一籌，但胡寵妃的一片用心。
他還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
「老朱還挺會享福的嘛。」
馬文祥第一次這般認真打量胡寵妃。
她面色圓潤，個頭不高，卻是小家碧玉的模樣，單從面相上看，便是旺夫之相。
最要緊的是。
她眼神中透著一股清澈的愚蠢。
並非沒有心計，而是那點心計極易被人看穿，完全是藏不住事的性子。
在這宮闈之間，像胡寵妃這般心直口快的，可比那些暗中藏事的人好打交道太多了。
「這左擁右抱的齊人之福，以後我也能享到了。」
馬文祥感受著鼻尖淡淡的甜香，不時看向在宮殿內進進出出的蘇晴兒、孫妙然兩人。
世間男子，得一人傾心便已是莫大的福氣，而他馬文祥，卻能一口氣得三位女子青睞。
雖不是什麼天皇貴胄，但有這般賢淑的女子相伴。
他已然格外知足。
胡寵妃離去後……
這一夜，馬文祥在兩女的照料下睡得格外香甜，做了一個非常不錯的美夢。
……
書卷一拍，並未散發出多日未清理的刺鼻灰塵氣，反倒瀰漫著一股被精心保養多年、甚至用樹油浸透過的唇脂墨香。
私塾閣樓內這些書籍，正是名師秦裕伯派人送來的，滿滿都是老師的一片心意。
馬秀英看著數車藏書，心下微動，對秦裕伯此人也算是有了幾分認可。
這位前元朝官員、如今的今朝大儒名士，再過數月便要入朝為官，或許可許以高官厚祿，試一試他究竟是盛名之下其實難副，還是真的名不虛傳。
至少，馬秀英對秦裕伯的第一印象，還是很不錯的。
這些藏書，倒也並非僅對馬秀英一人有益。
父親馬秀林，包括私塾的秀才王陽生，日後也要下場參加科舉，幾人也都能隨時借閱。
對於這些藏書，他們更是手不釋卷、視若珍寶。
書籍在古時，本就是壟斷階層的「糧物」，尤其是這些市面上鮮少見到的藏書，其含金量更是無需多言。
每一本書籍，都蘊含著改變階級的恐怖力量，上面謄寫的古人知識，更是一代又一代的傳家之物。
若非師生這般極其親密的關係，對於這些文人墨客家族而言，除非被皇帝抄家，否則一般絕不會輕易贈予旁人。
這也正是「寒門難出貴子」、百姓想跨越階級難如登天的重要緣故。
所謂底蘊，說的便是這些藏書。
閣樓內，一側是裊裊飄著茶香的茶案，馬秀英盤腿而坐，翻看著書籍。
初看時不過一目十行，可漸漸地便漸入佳境，往往只是掃上幾眼，一整頁的內容便已熟記於心。
其中固然有她此前看過部分藏書、如今重啟記憶的因素，但更多的是馬秀英此刻記憶力重歸年輕，再加上以往的閱歷，能舉一反三，有時只需究其本質，便能逐字逐句明白書中深意，故而才有了幾分過目不忘的神跡。
一旁的孫文學著她的樣子，三息功夫便翻了一頁，可雙目所及，只看了前面幾行，後面大半頁都還沒來得及細看。
花了近一盞茶的工夫，最終卻是連最開始的前幾行都忘得一乾二淨。
「文哥果真是天上的文曲星轉世，與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實在不同。」
孫文一臉苦惱，放下了心中的攀比。
既然釋然，便按照往日的習慣開始通讀起來。
王陽生走進閣樓，見此情景雖覺神奇，心中卻早有準備。
畢竟也不是第一次見到馬秀英的能耐了。
他張了張口，本想以先生的身份說教幾句，可最終還是無言以對。
似這般的神童，何須凡夫俗子教誨？
或許多說多言，反倒會阻礙她的前程。
可即便如此，看著馬秀英兩盞茶的工夫便讀完一本書，王陽生還是暗自心驚：恐怕再過幾日，這數馬車送來的藏書，便能悉數看完。
天下尋常讀書人或許要花數年時光才能讀完的書。
馬秀英卻只需數日，這般差距，真非人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