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文祥吐出一口濁氣,思緒已然通透。
他面色鎮靜,對著王陽生深深拜了一禮:「私塾之內,蒙師之恩,學生此生必不敢忘。」
說罷。
馬文祥微微拱手鞠躬,語氣鄭重。
「好!」
王陽生當即讚嘆一聲,滿是欣慰,「如此,倒也不負你我師生一場了。」
他此前的確有心要收馬文祥為真正的弟子,而非僅僅是在私塾內求學、受其教導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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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者才是真正的「天地君親師」,後者不過同後世學校的師生關係無甚區別,說穿了,更像是商賈之間以物易物的交易。
「日後便拜託秦大人了。」
王陽生轉向秦裕伯,恭敬說道。
秦裕伯聽後頷首點頭,開口道:「老夫雖年歲不小,但畢生從未收過哪怕一人為徒。今日收下文小子,自當視其如親子,來日便傳承老夫一生衣缽。」
「多謝秦大人。」
王陽生再次行禮。
這也是他當下能為馬文祥所做的最後一件事,促成眼前這樁美談。
隨後,在王陽生的見證下。
馬文祥行磕頭敬茶之禮:第一杯茶先奉給王陽生,謝其啟蒙教誨之恩;第二杯茶敬給秦裕伯,表拜師之誠,亦顯長幼先後之序。
如此,才可全今日這拜師之禮,來日不被他人詬病。
「學生馬文祥,見過王師,見過秦師。」
馬文祥敬茶禮畢,再度行禮,依舊稱呼兩人為師。
秦裕伯流露出滿意的笑容。
王陽生心中此前那番空落之感,也再度補全。
其實他本就一直尊重馬文祥的意願,之前那般想要收其為徒的念頭,此刻細細想來,著實過於天真。
似這般天降祥瑞的神童,又豈是他一個小小秀才能收入門牆的?
若真如此,恐怕才是暴殄天物。
當日,秦裕伯在王家私塾用過一頓午膳,便領著此前名錄上籤下姓名的一眾秀才、舉人,以及各家族託付查訪的族人,盡數先行離去。
並未帶著馬文祥一起。
「文小子!待你先過了縣試,成了秀才,老夫在大名府鄉試之處等你。」
馬車上,秦裕伯遠遠放聲大喊,中氣十足,真可謂寶刀未老、老而彌堅,絕非尋常之人。
「學生定不負師恩。」
馬文祥亦是高聲回應,滿是少年人的意氣風發與沖天之志。
隨後,馬文祥也漸漸離開王家私塾。
此時的他身份陡然一變。
此前的「天降祥瑞」、「清丰神童」,最多也只是聚斂了大名府乃至周邊的名望;可拜了秦裕伯為師。
他的社會地位才真真切切發生了改變。
明面的階級雖未變動,暗處的階級卻已然躋身中原之處的人上之人。
便是清豐縣的知縣、縣丞,再見他時,馬文祥雖仍須行晚輩之禮,卻也能被尊為座上賓了。
望著馬文祥遠去的身影。
私塾竹林處,師母長嘆一聲,臉色惋惜地看著懷裡睡得正香的自家閨女,喃喃道:「這般好的夫婿,舒舒嫁不過去了。」
「來日不能為妻,只能為妾了。」
此言一出,頓時將夫子王陽生氣得鬍子飛起,想到來日可能出現的情景,直接高聲道:「此事,絕無可能!」
……
當馬文祥回到家中,籬笆院內雖未大興土木,卻已在數日內修繕了一番。
近前看去,已然有了幾分文教發源之處的滄桑古樸、清新之意;屋內的陳設家具、小巧物件更是煥然一新,雖並非多麼名貴,但於農戶家中有這般布置,已是極為難得。
忽然,馬文祥在院內看到了一個此刻絕不可能出現,卻已然歸來的人,下意識驚喊道:「爺~」
「你這混小子,眼下飛上天了,倒是連自家親爺都打算不認了?」
馬老爺子咧嘴一笑,嘴裡倒無什麼腥臭惡味,滿是香醇的肉氣。
不等馬文祥發問,馬老爺子便主動說出了他今日能回來的緣由:「小二子,還不出來給你文哥哥好好瞧瞧?這幾日你不是吵著鬧著要見他嗎?」
「爺我活了這麼大歲數,也沒見你這麼稀罕過誰。」
馬老爺子話雖這麼說,臉上那股得意勁兒,便是村東頭的二傻子都能看得出來。
隨著他話音一落,幾聲輕快的腳步聲傳來。
院內便又多出一個比馬文祥年歲約莫小上三五歲的少年。
這少年同村裡的孩子、此前私塾內的學生大為不同:雙目靈動,眉清目秀,身上穿著的衣物竟是細布所制,剪裁合體,頭髮梳理得乾淨整齊,走起路來井然有度、舉止端莊。
一看便知是富貴人家的孩子,農戶這環境斷然養不出這般氣度。
此人剛一露面,馬文祥便看出了他的不同之處。
少年上前一步,恭敬行禮道:「後輩學子孫文,見過小先生。」
姓孫?
馬文祥稍一思忖,便下意識聯想到了自家老爺子所在的那百戶所的孫百戶。
老爺子是小旗,小旗之上是總旗,總旗之上才是百戶,而這孫百戶便是馬老爺子所在百戶所的一把手。
在那堡壘之內的地位堪稱「土皇帝」。
百戶之家,莫說在這村鎮,哪怕在縣城裡都能稱得上家底殷實;若是守御千戶所的千戶,更是能同知縣大人平起平坐的存在。
更別提眼下是開國年間,各地仍有戰亂,武將的地位依舊能力壓文臣一頭。
馬文祥眯著眼打量著對方,心中暗道。
姓孫,名叫孫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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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子,是你爺我百戶所內孫百戶的小兒子。」
馬老爺子咂巴了下嘴,看似嫌棄好處太少,實則滿臉得意,「此番前來,也是百戶大人聽了你近些時日闖出的名堂,便想著把家中幼子帶過來好好歷練歷練。」
「三日過後,便再回百戶所去!」
這事看似簡單,實則好處極大。
若是真成了,馬老爺子日後在百戶所內的處境定能大大好轉。
吃人嘴短,拿人手軟。
許多事情自是盡在不言中。
即便馬文祥眼下名望頗大,還成了名士秦裕伯的弟子,可縣官不如現管,所以……
馬文祥一步上前,斜著眼看向孫文,笑道:「小二子,你覺得我這人如何?」
對此,孫文想也不想,仿佛此刻所有的話都發自肺腑,當即朗聲答道:「大哥面如冠玉,眼含星辰,舉步生風,流光溢彩,真乃人間謫仙也。其氣質龍章鳳姿,天成俊秀,談吐間更是雅量高致,堪比人中龍鳳。」
「只是這般風姿,一站便立身堂前,自逶迤顧盼間,神風驚四座,頗有貴公氣象。若是手提筆鋒,那更是了不得。」
「一提筆便可安社稷,筆落下便可定沙場。」
「總之一句話,我對大哥您的敬仰,猶如滔滔江水,綿延不絕;猶如黃河泛濫,一發不可收拾。能在此間見到大哥真容,乃小弟一生之幸。」
「來日歸家,定要燒香祭祖,感謝先輩攢下陰德,才有今日我同大哥的這番莫大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