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
「謝什麼。」程雨欣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不好意思。
沉默了幾秒。
「今天訓練怎麼樣?」她問。
「對抗賽贏了。我得了八分,四次助攻。」
「這麼好?」她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還行。防守的時候防劉洋——他是一米九八的小前鋒,省青年隊得分王。我防不住他,但後來用繞前防守限制了他幾個回合。」
程雨欣不太懂籃球術語,但她聽出了林風語氣里的興奮。
「那你進步了。」
「嗯。雨欣姐,你那邊有什麼事嗎?」
程雨欣想了想。「劉建今天來了一趟,拿走了二十張軟盤,說有人訂了。他還說《電腦報》的稿費到了,一百六十塊,我給你收在鐵皮盒子裡了。」
「好。」
「還有,」程雨欣頓了頓,「你媽打電話來了。」
林風愣了一下。
他媽。林翠萍。
「她說什麼?」
「問你暑假回不回去。她在廣州,說你要是想去廣州玩,她給你買機票。」
林風沉默了幾秒。
原主的記憶里,他媽林翠萍是個能幹的女人。做服裝生意,廣州和杭州都有檔口,一年有大半年在外面跑。她很少回來,但每次回來都會帶東西——衣服、玩具、吃的。她說話的方式像跟大人說話,不像跟小孩說話。原主想她,但不知道怎麼表達。
林風不是原主。但他知道,這個電話他應該回。
「你怎麼說的?」他問。
「我說你在省城集訓,等我問了你再回她。」程雨欣的語氣很平靜。
「好。我明天給她打個電話。」
「嗯。」
又沉默了一會兒。
「雨欣姐。」
「嗯?」
「你洗窗簾的時候,我房間裡還有什麼?」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什麼?」
「就問問。」
程雨欣沉默了兩秒。「你的書桌上有個小豬存錢罐。窗台上有一摞書。衣櫃門沒關嚴,我看見裡面掛著那件藏青色的襯衫。」
林風握著話筒。
她還記得那件襯衫。
「就這些。」程雨欣說,聲音有點發緊,「我沒翻你的東西。」
「我知道。」林風說。
「那你早點睡。明天還要訓練。」
「好。雨欣姐晚安。」
「晚安。」
掛了電話,林風站在電話機前,沒走。
走廊里的燈滅了。他站在黑暗裡,手裡握著話筒,話筒里是嘟嘟嘟的忙音。
他把話筒放回去。
然後他站在黑暗裡,想了一件事。
那件藏青色的襯衫。程雨欣第一次帶他去假扮男朋友的時候買的。他說過「等我回來,一起去理髮店」。她說過「你幫我剪」。
他摸了摸自己的頭髮。長了,劉海快遮住眼睛了。
他想著,等集訓結束了,回北川,去理髮店。
和她一起去。
他轉身,走回宿舍。
聲控燈亮了,橘黃色的光,把影子投在牆上。
推開門,高原正在和陳浩下象棋。兩個人盤腿坐在床上,中間放著一塊硬紙板做的棋盤,棋子是用硬紙殼剪的,上面用原子筆寫著「車」「馬」「炮」之類的字,邊角已經捲起來了。陳浩執紅,高原執黑。陳浩下棋的樣子和打球一樣——不急不慢,每一步都想了很久。高原下棋的樣子也和他打球一樣——急,看到能吃的子就吃,不管後面會不會被將。
「林風,你來得正好,幫我看看這步棋。」高原指著棋盤上的一匹馬,語氣急促。
林風走過去,看了一眼。
陳浩的車正對著高原的馬,高原的馬要是跳開,中路就空了,陳浩的炮可以直接打過來。要是不跳,馬就被吃了。
「跳馬,然後飛象。」林風說。
高原照做了。陳浩看了林風一眼,沒說話,拿起炮,打了過去。高原飛象,擋住了。
三招之後,高原反殺了陳浩一個炮。
「哈哈!」高原拍了一下大腿,硬紙板棋盤被震得跳了起來,棋子滾了兩顆。「林風,你還會下棋?」
「會一點。」
陳浩把棋盤擺好,抬頭看林風。「下一盤?」
林風想了想。「明天吧。今天累了。」
陳浩點了點頭,沒勉強。
高原把棋子收進一個鐵皮盒子裡,盒子裡還有幾顆玻璃彈珠、一張皺巴巴的電影票、幾枚五分錢的硬幣,叮叮噹噹響。
三個人各自洗漱,躺下。
關燈。
房間裡暗下來,只剩下窗簾縫隙透進來的一點月光。
高原的呼嚕聲很快就響起來了。
陳浩的呼吸聲很輕,像不存在一樣。
林風看著天花板。
想著程雨欣。想著那件藏青色的襯衫。想著她說的「你房間的窗簾好久沒洗了,落灰了」。想著她說「我沒翻你的東西」。
他知道她沒翻。但她也說了,衣櫃門沒關嚴,她看見那件襯衫了。
她看見了。
他翻了個身。
明天給林翠萍打電話。
他媽。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原主的記憶里有她的樣子——短頭髮,瘦,眼睛很大,笑起來有酒窩。說話快,做事也快,走路帶風。
他沒見過她——不是沒見過,是沒見過「他」的媽。他的媽是原主的媽,不是他的。但他現在就是原主,原主就是他。
這個媽,也是他的媽。
他閉上眼睛。
血緣關係這個東西,不是你想要就能有的。前世他沒有,這一世有了。不管她忙不忙,不管她回不回來,她是他媽。
這個事實,改變不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被子拉到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