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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東風至

2026-09-13 06:54:06 作者: 向少年
  第127章 東風至

  張紹衡並無其他想法,不過閒來無事,念叨埋怨幾句罷了。

  吃了頓飯,喝了白家老鋪的餘年釀,張紹衡半醉半醒。

  廖興邦的兒子廖文杰,來把他攙扶著回去。

  或許真是應了蕎花的願景,廖興邦這個喜歡闖蕩江湖,舞刀弄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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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出來的兒子,卻文文靜靜的像個大姑娘。

  尤其喜歡讀書,經常主動向張家的人請教。

  如今已經考完秋闈,得了舉人的功名。

  只等過兩年去參加春闈,看看能否考中進士。

  待這兩人走後,楚潯對黃齊道:「他不認得你,莫要放在心上。」

  張紹衡雖非故意要以貌取人,但堂堂二品尚書,對鄉間老農有所輕視,實屬正常。

  全天下的人,都以為當年的流民軍首領已經死了。

  誰能想到,這個坐在院子裡悶不吭聲刻牌位的,就是那位鼎鼎有名的流民軍大帥呢。

  黃齊搖頭,他已經捨棄所有,不會在意這些。

  至於張紹衡憂慮的事情,在黃齊看來也不算什麼事。

  景國百年才出一個唐世鈞和張景珩,但是想再出個黃齊,可沒那麼難。

  這話聽的張景珩都沉默了。

  救國難,造反可就太容易了。

  如此到了永祥五年。

  楚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了長明府的城隍權柄。

  包括長明府麾下兩城九縣,盡落入其手。

  這一年,黃齊認養了一個孤兒。

  是從外地逃難來的,祖上曾是景國武將。

  後來因犯下過錯,被罷免歸田。

  數十年過後,老家的田地被人巧取豪奪,他爹娘糾集民眾要討個說法,卻被以造反罪名砍了腦袋。

  和其他人一塊逃難出來,到松果村的時候,已經餓的快死掉。


  黃齊認養他後,求得楚潯同意,留在宅院裡學習,也算給了口飯吃。

  別看這孩子餓的瘦骨嶙嶙,實際上力氣很大。

  不到八歲的年紀,百十斤的大磨盤,抱起來跟玩兒似的。

  廖興邦遊歷江湖回來的時候,一眼就看上了,這是個練武的好苗子。

  便打算收他為徒,教一教武道。

  然而這孩子卻不願意,他爹也會武道,還是位三品武夫。

  結果去討說法的時候,死的最慘。

  在他看來,個人武勇有用,但並非絕對有用。

  很多想做的事情,只靠個人武力是完不成的。

  所以,他不想學。

  廖興邦聽的直皺眉頭,好不容易碰上個好苗子,怎捨得輕易放過。

  「不想學武道,那你想學什麼?」廖興邦問道。

  那孩子不假思索道:「要學,就學萬人敵!」

  廖興邦聽的納悶,萬人敵?

  那是多高深的武學?

  人力有窮盡,即便先天宗師,也不敢說萬人敵。

  一旁的黃齊開口道:「所謂萬人敵,就是兵法。」

  廖興邦很是氣餒,兵法他研習過,只覺得頭痛。

  哪有武道來的簡單。

  就算沒有天賦,勤學苦練,也能學出點東西來。

  楚潯笑道:「他想學萬人敵,也不影響你傳授武道,一起學就是。」

  廖興邦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巴掌。

  「對啊,一起學!」

  於是,宅院裡從此多了個孩子。

  每日跟著廖興邦學武道,跟著黃齊學兵法。

  張紹衡來過幾次,發現黃齊竟然擅長兵法,很是驚奇。

  你一個種地的,學兵法做什麼?

  不過那孩子的天賦很好,張紹衡也隨之來了興致,要教他為人處事,天文地理等等。


  曾經的工部尚書,對這些可是了解的很。

  到了年關,在楚潯的見證下,黃齊正式認養這個孩子為孫兒。

  考慮到他原是軍戶籍,如今轉為了農籍。

  為了讓這孩子莫要忘根,便給其取了個名字黃籍。

  永祥六年。

  松柳河的河水,突然流速變快了許多。

  楚潯去看了一眼,回來後,便把已經完成塑形和找平的天外隕鐵扔進爐子裡。

  爐火猛烈,燒的磚石都似要融化。

  院子裡的溫度,轉瞬間飆升許多。

  白髮蒼蒼的黃齊,默不吭聲的拿著刻刀和木板,挪出去幾十米遠。

  衛呦呦嚇的叫出聲來,跑到菜地蹲下,趁著田鼠不注意,順手拔了幾根蘿蔔纓。

  張景珩一看便知,青白蟒要甦醒了。

  黃籍卻不知曉這些,他好奇的看著楚潯把燒紅了的天外隕鐵取出,問道:「楚爺爺,您的劍不是好久沒動了嗎,怎突然又回爐了?」

  用天外隕鐵做劍,只差最後一步開刃。

  這一步,楚潯遲遲沒有動,只專心臨摹避雷符。

  如先前所料,避雷符已經積攢了整整十二張。

  天一神水珠,更是積攢了數十顆。

  每一顆裡面,都有上百絲壬水精華。

  十四絲為一縷,二十縷為一道。

  這些壬水精華,就算府級城隍看到也得打冷顫。

  所有的準備工作,都做的齊全,可為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楚潯站在火爐前,升騰的爐火,在他臉上映照出不斷跳動的光芒。

  面對黃籍的問題,楚潯回答道:「我要走了。」

  這句話一出,院子裡頓時安靜許多。

  黃齊停下刻刀,緩緩站起身來,問道:「你要去哪?」

  楚潯道:「還不確定。」

  「還回來嗎?」

  「也許會回來,但不知什麼時候。」

  心裡有種預感,之後的任務,大概率不會繼續和松果村的人和事有關了。

  而且天下那麼大,他也很想出去看看,外面都有什麼。

  尤其自己要拆了腐朽的樓閣,一直在這小小的村子裡,實在難有作為。

  一旦離開這裡,等再回來,不知幾十年還是上百年。

  院子裡的老烏鴉,從屋檐上飛下來,落在楚潯身邊。

  哪怕被火焰烤的很難受,它也未曾退卻。

  這隻最老的烏鴉,已經長到差不多一人高。

  高大威猛,往那一站,就像一尊鐵塔。

  眼裡流露出不舍和焦急,撲騰了幾下翅膀,發出「嘎嘎」低沉叫聲。

  楚潯看得懂它的意思,道:「我也不知能否繼續跟著我,若是可以,自然不想與你們分開。」

  黃鼠狼,兔子,田鼠都跑了過來,眼巴巴的看著。

  唯有衛呦呦,啃著黃瓜過來。

  蹲下身子,依次拍了拍黃鼠狼,兔子,田鼠的腦袋:「莫要擔心,等老爺快死掉的時候,我就帶他回來了。」

  黃齊和黃籍都看了過來,不知道這話該如何評價。

  聽起來,似乎很有孝心,卻又聽的人毛骨悚然。

  他們哪裡知道,衛呦呦這些年跟著楚潯,最熟悉的就是這件事。

  把親近的,快死的人帶回松果村,交由漳南縣城隍投胎轉世。

  楚潯笑了笑,他習慣了衛呦呦的這種說法,不以為意。

  不久後,天外隕鐵被燒的火紅一片。

  天上逐漸堆積起了陰雲,並非法術所為,而是天地的自然變化。

  轟隆隆的巨響,隱隱傳來。

  陰沉壓抑的氣氛,令人感到不安。

  楚潯抬眼看了看天空,張景珩也看了過去,道:「這雷,似乎有些不一般。」

  比尋常的雷聲更加沉重,也更加密集。

  尚未落下,便可將整片天空照耀的仿若白晝。

  楚潯伸手,從爐子裡拿出燒到火紅的天外隕鐵。

  黃籍看的驚呼出聲:「楚爺爺!」

  黃齊雖眼裡也有驚異之色,卻沒有像他這般過於激動。

  這麼多年,他已經想到了某種可能,只是未曾驗證過罷了。

  今日這一見,基本上可以確定。

  一手拿著火紅的天外隕鐵,另一隻手並作劍指,在刃口處隨手抹去。

  堅硬無比的天外隕鐵,就這樣被輕鬆抹出了劍刃。

  多餘的部分,楚潯也沒浪費,看向黃籍,問道:「可想要一件趁手的兵器?」

  黃籍眼睛發亮:「想要!」

  他雖主學兵法,但個人武力值,也高的嚇人。

  僅僅九歲,已經有四品武夫的實力。

  雖說來松果村之前,便已經有了些基礎,但這樣的進步速度,還是看的人目瞪口呆。

  廖興邦都被打擊的不行,好在有屠龍刀,總算能挽回些當老師的面子。

  「想要什麼?」楚潯問道。

  黃籍不假思索道:「長戟!」

  這是軍中制式兵器之一,也是他父親生前所擅長的。

  楚潯微微點頭,手掌一抓,院落里堆積的鐵胚,飛來十數塊。

  落入爐子中,眨眼間便被燒的火紅奪目。

  天外隕鐵多餘的部分,也落入其中。

  待所有金屬盡皆融化,才從爐中飛出。

  無須過多的打磨,在道法的控制下,轉瞬成型。

  一道雷霆從天而降,劈砍在長戟上,將之打的插入地面六尺有餘。

  火花四濺,兵器頓時縮小了近三成。

  楚潯看的大笑:「有這道落雷相助,倒是省去錘鍊的功夫。」

  「呦!」衛呦呦嚇的跳到菜地旁。

  田鼠立刻推著她的鞋,嘰嘰亂叫。

  已經上過一次當,不會在同樣的坑裡絆倒兩次了。

  衛呦呦小臉刷白,可憐兮兮的蹲下來:「怕————」

  黑溜溜的大眼睛看過來,田鼠們的「嘰嘰」叫聲都小了許多。

  過了片刻,再挪著肥大的屁股讓開。

  衛呦呦伸出手,田鼠們有些緊張的盯著蘿蔔纓,不知這次又要被摘去多少。

  然而那隻潔白的手掌,卻沒有採摘蘿蔔纓。

  田鼠們感覺到,掌心撫過腦袋的柔軟和溫熱。

  「以後就沒人跟你們搶蘿蔔纓了呦。」

  田鼠們愣愣的仰起頭,看著身上逐漸顯露幾縷靈光的衛呦呦。

  它們忽然似明白了什麼,「嘰嘰」叫聲驟然增大。

  天上逐漸落下雨點,大如豆粒,砸的磚瓦砰砰作響。

  長戟被雨水澆的直冒白氣。

  楚潯手裡的兵器,也逐漸顯露真身。

  那是一把三尺七寸的長劍,劍脊挺拔如山,劍刃薄如蟬翼,隱隱流淌著細碎的金芒。

  雨水根本無法落在上面,便會被鋒銳之氣切的粉碎。

  這把劍,楚潯花了將近四十年才鍛造而成。

  天上雷聲陣陣,又一道落雷當頭劈下。

  劍身微震,璀璨的金光沖天而起,將雷霆直接劈碎。

  楚潯大笑,果然是把好劍。

  手掌一抓,屋內的酒罈破碎。

  所有酒液,灌入早已準備好的酒葫蘆里。

  攢了那麼多年的酒,明明多的一口大缸都裝不下。

  然而這酒葫蘆,卻好似無底洞一般,把酒液吸的一乾二淨。

  包括柜子里的避雷符,老道士的藥瓶,都被抓了過來。

  略微猶豫了下,牆上的畫也隨之飛出。

  這幅畫是唐世鈞私人相贈,用的也是【懷棠先生】私印。

  將酒葫蘆掛在腰間,唐世鈞所贈之畫縮小,和避雷符一塊塞進懷裡。

  楚潯看向站在屋檐下的黃齊和黃籍,道:「我走了。」

  黃籍眼眶微紅,他不知道這位平日裡要麼畫符,要麼打鐵的楚爺爺要去做什麼。

  只知道,這一別,將來恐怕很難再相見了。

  黃齊的眼神,也有些黯然。

  但他經歷的生離死別太多,並不喜歡過於矯情。

  拱手行禮:「先生走好。」

  楚潯抱劍行禮,與張景珩對視一眼,道:「當留下些痕跡,好讓他人不敢輕易來犯。」

  張景珩點頭:「也好。」

  在黃籍驚愕的注視下,楚潯飛身而起。

  聲音壓過了雷霆,傳入松果村每一個人耳中。

  「今日離鄉恐難歸,鄉親們勿怪,勿思,勿念。」

  無論已經睡著,還是被雷聲雨聲驚醒的村民們,都聽到了他的聲音。

  許多人趴在窗戶邊,或開門掃視。

  雷電交加,一道身影屹立半空。

  他們驚呆了,看傻了。

  這是————

  神仙?

  可那聲音,分明是楚塵啊!

  就連張紹衡都醒過來,披著外衣站在門口。

  身邊傳來夫人的驚呼聲:「老爺快瞧!」

  張紹衡低頭瞧去,只見院子裡不知何時,開滿了鮮花。

  一朵又一朵,五彩繽紛。

  田地里,剛剛露出芽的莊稼,轉瞬間長了七八尺高。

  每一株都結滿稻穗,卻挺拔而不垂。

  村裡的果樹,開了花,結了果。

  陣陣清香,連雨水也無法掩蓋。

  水缸里盛滿了水,院落里堆滿了柴,就連米缸里的米,都多到要溢出來。

  許多村民驚喜連連,衝著楚潯跪地膜拜。

  留下足夠多的痕跡後,楚潯身子一晃。

  再出現時,已經來到村外的衛國公祠。

  院子裡,黃籍冒著大雨站在長戟前。

  看著深入地下六尺,依然留有許多的長戟,他伸出雙手抓住。

  九歲的孩子,渾身都是肌肉。

  比尋常人恐怖太多的力量爆發,伴隨一聲大吼,竟將這把最少也有兩三百斤的長戟直接拔了出來。

  只是拔出來後,想要揮動自如,卻沒那麼容易。

  黃籍只能抱著長戟,站在雨中默然。

  黃齊看著比自己還要高一倍的長戟,眼裡的神色很是複雜。

  這是一把很好的兵器,以天外隕鐵混合了尋常鐵胚凝練而成。

  用的並非凡俗手段,而是道法。

  只是不知道,可有用武之地。

  守衛在衛國公祠的漢子們,早已經醒來。

  他們每一個都已年邁,有幾位甚至早已去世。

  但兒子,孫子,依然在這裡生活,守衛著衛國公祠。

  楚潯在祠堂前,裡面立刻傳出呵斥聲:「什麼人!」

  待出來看到是楚潯,那幾個年邁或年輕的護祠衛士,緊繃的神情才稍微放鬆些。

  「這麼大的雨,楚先生怎麼來了?」一位年老的衛士,恭敬問道。

  廖守義死時,他曾和其他衛士一起,見識過漳南縣城隍廟中,長劍飛舞的神異畫面。

  普天之下,他們算是最清楚這位楚先生有多大本事的人之一了。

  楚潯直截了當道:「我要離開這裡了,臨行前,送你們些東西。」

  金精之氣被隨手抓來,化作白色匹練,紛紛落入這些人的兵器中。

  有多有少,全看他們的兵器品質。

  但就算只有一絲,也是世間少見的神兵利器。

  年邁衛士自然明白這代表著什麼,他當年見過這樣的神兵。

  至今為止,漠北新城和西南諸城,也還有如此神兵。

  只是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可以擁有。

  楚潯道:「我走後,守好衛國公祠,也守好松果村,莫讓外人鑽了空子。」

  年邁衛士一怔,剛要說話,身前已無人影。

  年輕的那位嚇的毛骨悚然,剛才還在說話,怎麼一眨眼就不見人了。

  「爺爺,我們莫不是遇到鬼怪?」

  年邁的老衛士,深吸一口氣,一巴掌打在孫子腦袋上:「胡說八道什麼!那是楚先生,人間難得一見的奇人異士!」

  「要說仙人還差不多,鬼怪豈敢在先生面前現身?」

  「仙人!?」

  年輕衛士滿臉驚詫,楚先生不是松果村的農戶嗎?

  「仙人行事,豈是你能猜測的。」

  老衛士再次深吸一口氣,也不管楚潯能否聽見。

  恭敬的躬身行禮,道:「先生放心,有我等在,若有宵小之輩敢來犯,必叫其有來無回!」

  沒多久,其他衛士知曉楚潯來過,贈了神兵,並讓他們幫忙守護松果村。

  這些衛士並無異議,反倒神情激動,又十分惋惜。

  早知道楚先生可能不是凡人,朝夕相處這麼多年,沒想到臨別時,卻未能見上一面。

  平水鎮裡。

  大雨傾盆,街上已經空無一人。

  大多數商鋪,都關了。

  白家老鋪。

  老態龍鍾,雙目渾濁的白民安,坐在椅子上。

  得益於女婿的養生藥方,他年過八十,依然還能自行走動。

  是整個平水鎮,最為長壽的人。

  這也使得他女婿在方圓幾百里內,名聲大噪。

  就連達官貴人,都要不遠千里來求長壽藥方。

  可惜的是,許多人吃了之後,並沒有長壽,該死還是得死。

  只是雖長壽,但身子骨早已大不如前。

  如今孫兒也去做了醫師,還開了醫館。

  白家老鋪的生意,無人接手。

  哪怕家裡已經不缺銀子,白民安終究捨不得這份祖業。

  便雇了個夥計,每日幫著打酒。

  夥計站在門口看了會,轉頭道:「老爺子,今日雨有些大,恐怕不會有人來買酒了。」

  白民安知道他想早點回去,這小子前幾日剛得了兒子,自然想快早早回家。

  換做平時,他也就允了。

  畢竟這麼大的雨,好似要把房頂都砸幾個窟窿出來,確實不大可能有誰再來買酒。

  但不知道為何,今日白民安心裡有種莫名的感覺。

  說不清,道不明,就是不想那麼早離開。

  「再等一等吧。」白民安道。

  夥計也不知道他要等什麼,偎在門框旁,看著外面的大雨,心急如焚。

  兒子也不知可喝奶嗎,奶水夠不夠?

  「唉,這麼大的雨,整條街都關店了,誰還會來呢。」

  等了一會又一會,雨勢非但沒有減小,反而越來越大。

  一個身影冒雨跑過來,進門便問道:「怎麼還不關張?」

  來的正是白民安的孫子,白玉成。

  如今已是中年,身材挺拔,斯斯文文,就是身上一股子藥材味道。

  夥計道:「老爺子說要再等等,不知道在等誰。」

  白玉成走過去,到了爺爺跟前彎下身子,問道:「爺爺,雨太大了,關了店,我送您回去吧。」

  白民安依然搖頭,心中的感覺愈發強烈,他不想走。

  白玉成皺眉,老爺子怎歲數越大,越固執了。

  這麼大的雨,鬼才會來買酒!

  正當他要再勸說幾句的時候,門口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

  聲音溫和,問道:「餘年釀可還有了?」

  白民安佝僂的身子,驟然挺直了幾分。

  顫顫巍巍站起身來,看著門口那頭髮斑白,雙目明亮的身影。

  雖視線有些模糊,但心中的那份感覺,終於在此刻塵埃落定。

  他知道自己在等誰了。

  白玉成回頭看到那道身影,一怔過後,連忙拱手行禮:「楚先生。」

  楚潯笑著走進來,夥計看了看外面瓢潑大雨,再看看身上絲毫未濕的楚潯,不禁滿臉愕然。

  這麼大的雨,怎麼楚老爺身上一點雨水都沒有?

  沒看到馬車,也沒看見雨傘。

  就連來的時候,都好似突然出現。

  明明方才朝街上瞅去,還一個人都沒有呢。

  「快給楚先生打酒。」白玉成喊著。

  夥計回過神來,連忙應聲。

  然而白民安卻道:「我來打!」

  「爺爺!」白玉成有些擔心的喊著。

  他知道楚家「兩代人」,已經在白家老鋪捧場近百年。

  再加上鎮子上的商鋪,各種產業,楚家占了過半。

  楚老爺,楚大善人,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何況楚家和三位國公都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大名鼎鼎的張家,更是搬去了松果村居住。

  這樣的背景,按理說爺爺親自給他打酒,理所應當。

  只是年紀太大,擔心出意外。

  讓白玉成意外的是,近些年身子骨越來越差的爺爺,今日竟然格外精神。

  剛站起來的時候還顫顫巍巍的,這會走到酒缸前,已經能直起身子。

  掀開酒缸上蒙著的紅布,白民安問道:「還是老樣子?」

  老樣子就是一壇,一壇十斤。

  從許多年前,就一直是這樣。

  楚潯伸手解下腰間的酒葫蘆,道:「用這個。」

  白民安接了過來看一看,道:「這個恐怕裝不了多少,最多三四斤,不夠您喝吧?」

  楚潯笑了笑:「我這葫蘆可不一般,你且裝就是了,只怕你店裡的酒不夠多。」

  一旁兩手虛扶,隨時準備接著爺爺的白玉成,看著那還不到一尺高的酒葫蘆。

  心想楚先生怕是老了,竟也開始喜歡說大話。

  就這麼個酒葫蘆,三四斤酒頂天了,店裡的酒何止百斤,怎可能不夠。

  他沒有吭聲,只覺得這話說出來傷人面子,還是不要得罪為好。



  他老眼昏花看不真切,白玉成和夥計,卻看的瞠目結舌。

  白民安拿著酒舀,往下舀酒,卻感覺是空的,不禁輕咦一聲。

  再彎下些身子,伸直了胳膊舀去,還是空的。

  他頓時訝然,問道:「馬三,酒呢?」

  馬三,就是那個年輕夥計。

  被老爺子問話,馬三咽了口口水,看著身前的楚潯,結結巴巴道:「酒,酒————都裝完了。」

  「什麼裝完了?」白民安呵斥道:「餘年釀最少還有近二百斤,這幾日可沒賣多少!

  5」

  白玉成也咽了下口水,不敢直視楚潯,只能對著爺爺耳邊顫著嗓子道:「酒自己飛入楚先生的酒葫蘆里去了————」

  白民安愕然,他一手拿著酒葫蘆,完全感覺不到重量。

  始終輕飄飄的,未曾變過。

  孫兒的話語,讓他有點沒反應過來。

  一整缸餘年釀,少說也有二百斤,就這樣被一個酒葫蘆裝乾淨。

  楚潯走過來,從白民安手裡拿過酒葫蘆,笑道:「我就說你店裡的酒不夠多。」

  白民安這才反應過來,哪裡不明白相處多年的楚老爺,並非凡人。

  一時間激動不已,想說些什麼,又不知該說什麼。

  楚潯從懷中取出一堆銀子,也沒看有多少兩,隨手拋在櫃檯上。

  「你家的餘年釀很好,希望將來有機會,還能再喝到。」楚潯道。

  白民安聽出了其中的意思,問道:「楚先生要離開這裡了嗎?」

  楚潯嗯了聲:「在這待了很多年,該走了。」

  白民安渾濁的雙眼,顯得有些黯然。

  「您這一走,我恐怕再等不到了。」

  楚潯輕嘆:「我這一走,可能再也喝不到這麼好喝的酒了。」

  雖然行走天下的次數不多,走的也不算遠。

  但喝過的酒里,只有白家老鋪的餘年釀最好。

  外面再次響起驚雷之聲,隱約間還夾雜著一絲凌厲嘯聲。

  楚潯沒有再耽擱,拱手道:「保重。」

  而後轉身向外走。

  身後的夥計被嚇了一跳,慌忙後退,結果一時腿軟,摔倒在地。

  這時候,白玉成卻突然醒悟。

  連忙追過來,對著楚潯跪下磕頭。

  「求楚先生念在這些年的情分上,為我爺爺續命幾年。」

  楚潯停下步子轉身看來,笑道:「不為自己求點東西?」

  白玉成咬牙道:「不敢奢求,只求爺爺能夠長命百歲。」

  「當真不求?」楚潯再問道。

  白玉成依然咬牙,倒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明知道對方可能是仙人,若能為爺爺求得百歲長壽,已是大幸,怎敢再求其它。

  楚潯嘆息:「既然你無所求,也就罷了,那就成全白民安百歲長壽。」

  一條願景絲帶,在楚潯面前誕生,下方是白玉成跪地祈求的身影。

  楚潯是真心想給白家送點好處,只要白玉成願意祈願,他就能以香火神通助其如願。

  可惜的是,白玉成心中敬畏和忌憚太多,白白錯失了機會。

  楚潯伸手點去,白色的願景絲帶,迅速化作湛藍色。

  沒有再多言,楚潯邁步出門。

  一步落下,瞬間消失在雨夜中。

  摔倒的夥計,聽到楚潯說成全白民安百歲長壽,這時才剛剛回過神來。

  他連忙爬起來追到外面,跪地大喊著:「求楚老爺許我富貴!」

  然而哪還有回應,楚潯早已經走出平水鎮外。

  就算沒走,也不會令他如願。

  因為這樣的願景,乃一時興起,並無敬仰和信奉之心。

  連願景絲帶都誕生不了,何況方才楚潯轉身,他嚇的接連後退摔倒。

  只能證明,雙方無緣。

  而白玉成聽著外面夥計的大叫,心中悵然若失,更有些懊悔。

  聽楚潯話中的意思,如果方才膽大些,多祈求一兩件事,說不定也會幫著完成。

  想到這,白玉成頓時悔的腸子都青了。

  白民安走到他身邊,道:「可是後悔了?」

  白玉成抬頭看去,只見爺爺站的筆直,雖仍老邁,氣色卻比之前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連忙搖頭道:「並不後悔為爺爺求長壽,只是懊惱自己膽子不夠大。」

  白民安將他扶起來,示意外面跪地祈求,卻沒有得到回應,繼而懊惱哭喊的夥計。

  低聲道:「仙人行事,豈是以常理度之。你若真許的多了,未必心誠。心不誠,則不靈。」

  白玉成怔然,隨後幡然醒悟。

  自己為爺爺求長壽,是孝心,心誠則靈。

  若為別人再許願,必然會摻雜個人利益和私心。

  到時候說不定爺爺長壽也沒了,得不償失。

  想明白了這一點,白玉成長吁出一口氣。

  臉上流露著敬仰之色,道:「爺爺說的對,能得遇仙人,瞻仰仙人手段,已是天大的福分。」

  「何況還為爺爺求來長命百歲,不該再有貪念。」

  白民安拍拍他的肩膀,走到已經空了的酒缸旁,看著空空如也的缸體。

  探頭看了又看,而後哈哈大笑。

  「原來仙人也喜歡我家的酒!」

  松柳河。

  此刻河水波濤洶湧,泛起巨大的浪花。

  龐大如山的身影,自河中顯出身形。

  楚潯邁步來到這裡,一道雷光照耀的天地純白。

  看著那豎起瞳目,朝著自己昂首擺尾,發出陣陣穿山裂石吟嘯聲的巨蟒。

  楚潯手掌展開,一把邃密金芒籠罩的長劍,被握在掌中。

  他抬首望天,目光堅毅。

  今日,且要看一看是天劫厲害,還是他楚老爺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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