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萬事俱備
考召篇,是以法術強行將仙神拘來。
沒有商量,也不容商量。
除非這尊仙神的修為,比施法者更高,否則難以掙脫。
只見山林中亮起一道土黃色的靈光,模糊的身影仿佛被一隻無形大手提起。
待身形穩定,微微顫抖了幾下,才發出有些惶恐的聲音:「上仙召小神來,有何吩咐?」
蕭疏影定睛瞧去,只見那所謂的山神,也是一個穿著獸皮,皮膚泛著黃銅色的蠻族男子。
手裡拿著一根拇指粗的木杖,上面雕刻著數個不同形狀的鳥獸花紋。
除了面容有些模糊外,與常人並無太大區別。
「這就是山神?」蕭疏影看的有些驚奇,怎麼跟人差不多,還以為真會如說書人講的那樣,青面獠牙,高大威猛。
此時,怨魂已經衝上來。
張景珩揮手掃去,功德金光照耀下,怨魂如春日下的冰雪,快速融合。
哪怕厲鬼,也無法多堅持一秒。
唯有凶煞和凶祟,能稍微多支撐一些時間。
楚潯沒有管那些怨魂,和張景珩一塊來,就是為了減少這方面的麻煩。
有他在,怨魂數量再多也無濟於事。
楚潯問道:「此地怨魂眾多,你身為山神,為何不管!」
那位被強行召來的山神,苦聲道:「上仙有所不知,此地蠻族香火已經斷絕,小神法力日漸衰弱,已無法與那尊凶祟抗衡。」
「如今山林被納入景國疆土,冊封的正神乃是城隍。」
「按理說,要管也該城隍管才對。」
站在山神的角度,他說的句句在理。
疆土不再屬於蠻族,自己沒有義務,也沒有能力過問。
但在楚潯看來,這都是屁話。
你得了蠻族的冊封神職,現在說不管就不管了。
好處享受過了,該盡職盡責的時候開始講義務?
雖然知道這些所謂的正神,向來是各掃門前雪。
但知道和認可,是兩碼事。
這麼多的怨魂,吸食蛟龍骨頭的陰氣。
若放任不管,遲早會變成大禍害。
到時候百姓遭殃,甚至景國都可能因鬼怪作亂被顛覆。
或許這位山神更希望景國因此被推翻,新建立一個王朝,他才有機會重新被冊封。
否則一直不得香火供奉,早晚會消失。
直到有一天誰的功德之身被竊取,冒名頂替後再次復生。
這樣的香火神體系,註定無法真正庇佑人間。
一顆天一神水珠,無聲無息出現在山神頭頂,如一盆涼水當頭澆下。
山神渾身冒綠煙,驚叫出聲:「上仙這是做什麼,小神已奉召————」
「在其位不謀其政,罪該萬死。」
楚潯沒跟他廢話,天一神水珠將山神直接滅殺。
蕭疏影看的驚愕不已,斬邪祟鬼怪可以理解,但殺山神未免太驚世駭俗了。
雖然她能明白,楚潯為何這樣做。
官員若身在其位,卻尸位素餐,也會被吏部革職。
遇到貪贓枉法,草菅人命的,殺頭抄家並不稀奇。
可這是山神啊!
或是仙神鬼怪看的多了,蕭疏影的眼睛再無法承受,刺痛難忍。
當即捂眼閉目,楚潯伸手將靈光招回,淡聲道:「再稱仙神,也是人字在前。」
「受人間香火,就該管人間不平之事,否則要他們何用。」
蕭疏影心中泛起驚濤駭浪,天下人皆對仙神充滿敬畏,哪怕皇室子弟也不例外。
如今她卻聽到有人說,仙神受了人間香火,就要人字當先。
這句話,毫無疑問是顛覆蕭疏影認知的。
從來沒有人這樣教過她。
人,真的比仙神還重要嗎?
最強大的凶祟,已經被張景滅殺。
怨魂們終於知道恐懼,最邊緣已經要逃跑。
可惜這個時候才知道跑,已經晚了。
功德金光直接壓過去,所到之處,鬼怪俱被掃蕩一空。
楚潯跟著過去,濃郁如水的陰氣自動散開。
隨即看到,一具剩餘大半的蛟龍骨架,半埋在土中。
部分骨頭的斷裂處,焦黑一片,顯然是遭雷劫時受的傷。
泥土涌動,將蛟龍骨頭托舉起來。
數百丈外的幾棵大樹,如被無形利劍斬斷,在半空中組成了一個木箱,將蛟龍骨頭裹入其中。
楚潯伸手接住木箱,周圍陰氣盡數被吸納,留下遭陰氣腐蝕的大片空地,範圍足有兩三百丈。
張景珩朝著四周看了眼,道:「此處陰氣雖被盪清,但百年內也難以生長。」
「無需百年。」楚潯道。
抬腳在地面輕輕一踩,一個小坑出現。
隨後一縷清泉流淌,由少而多,漸漸化作一汪清潭。
潭水向著四面八方流淌,將陰氣侵蝕的痕跡逐漸消弭。
張景珩看的讚嘆不已:「這就是五行道法?果然玄妙無比。」
功德金身,堅不可摧,也正因為此,反倒受了先天的限制。
楚潯如今的修為雖不夠高,卻勝在可修道法。
各種變化玄妙無比,遠不是功德金身所能比擬的。
何況修為是可以繼續進步的,不會像功德金身一樣,出現的那一刻就被定死在框架內0
這也是上古香火神為何不去奪舍的原因。
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
天綱背後的靠山,只能讓他們冒名頂替,享受他人香火。
卻無法改變他們與生俱來的東西。
有清泉在,這裡很快就會徹底恢復生機。
楚潯等人,就此離去。
沒過多久,幾道渾身髒兮兮的身影,出現在潭水邊。
他們有男有女,多是年輕人,以簡單的獸皮和樹葉遮住要害和隱私。
臉上帶著警惕和忐忑,正是山火中逃出來的蠻族。
於山林間躲避許久,他們知道龍潭很危險。
正因為危險,才沒有人來這裡追捕,對他們來說反倒是最安全的地方。
如今龍潭被掃蕩一空,害人的東西消失不見。
這幾個蠻族看不到怨魂被滅殺的場面,但他們看到了憑空而生的清泉,以及扛著木箱離去的高大身影。
幾個蠻族年輕人來到潭水邊,低頭看著清亮的潭水。
常年生活在山林中,對於生機最為敏銳。
他們互相看了看,嘰里呱啦說了些聽不懂的蠻話。
隨後從附近搬來一塊大石頭,又摸出一把並不算鋒銳的鐵器,在石頭上用力刻畫著。
刀工不怎麼樣,但隨著線條完善,逐漸可以看出,那是一道扛著東西的身影。
刻完了石像,幾個蠻族跪在前面,一邊磕頭,一邊嘰里呱啦念叨著。
或是紀念,又或是祭拜。
對他們來說,能夠守護山林的,就是山神。
並不局限於認識,或者不認識。
回到松果村附近時,蕭疏影的眼睛已經好了許多。
該看的已經看了,該問的也問了。
她沒有再留下。
想做江湖兒女的雲舒公主,再次回到江湖之中。
張景珩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感慨著:「若她是男兒郎就好了。」
楚潯明白他的意思,每一個有追求的大臣,都希望自己的國家更強大,更繁榮。
開疆擴土,是必不可少的過程。
如今的永祥皇,沒有這樣的野心。
「女兒身,未必做不了皇帝。」楚潯道。
張景珩失笑:「女兒家怎麼做皇帝?」
別的地方不知道,起碼景國,或者前面幾個王朝,都未曾有過這樣的先例。
楚潯沒有解釋,氣運之說,玄之又玄。
有時候你看到的,未必就能持續。
很可能一句話,一件小事,就會有所改變。
聽之任之觀之,才是最好的結果。
扛著木箱,楚潯直接來到松柳河。
天色已暗,附近並無百姓逗留。
在水正的指引下,三條巨蟒已經提前來此等候多時。
張景珩並非第一次見到三條巨蟒,但每次見,都覺得新奇。
尤其青白蟒,得益於楚潯凝練壬水精華速度提升,越長越快,體型已然接近八十丈。
能夠親眼見證一條蟒蛇化蛟的過程,哪怕擁有功德金身,依然覺得大開眼界。
青白探出頭來,親昵的沖楚潯吐著信子。
蟒首比從前更大了,簡直就像一棟小屋子。
大嘴一張,踮起腳,伸直手,都夠不著上下顎。
八十丈的長度,太驚世駭俗。
稍微動一動,在這種狹窄的支流河段,便會掀起難以掩飾的大浪。
好在有了水正位格賜予的權柄,它們平時遊動時不會再驚擾魚群。
反倒想吃魚的時候,一個念頭,魚群便會自己聚集而來。
此等生殺予奪之權,很是驚人。
上下游的漁夫,日子也就好過許多了。
拍了拍青白蟒的鼻子,楚潯將木箱放下,道:「這次不餵壬水精華了,給你帶來更好的東西。」
木箱以水正神通,封存了氣息。
但青白蟒還是感知到了一些,湊過來沖木箱吐著信子。
連青蟒和白蟒,也靠了過來。
楚潯沒有多耽擱,任由青白蟒將木箱銜在嘴裡,一口咬碎。
木屑飛濺之時,蛟龍骨頭被它伸長了脖子,吞入腹中。
蘊藏其中的蛟龍陰氣,似察覺到同宗同源的氣息。
又或者青白蟒的本能,知曉該如何去做。
陰氣迅速湧出,帶著排山倒海的威勢。
比之前在龍潭時看到,被動溢出的還要兇猛的多。
青白蟒龐大的身軀,猛地弓起。
堪比古木粗大的尾尖狠狠拍在水面,激起十數丈高的白浪。
原本溫順垂落的頭顱驟然昂起,一雙幽冷豎瞳驟然收縮,瞳仁深處竟炸開兩道裂金般的寒芒。
沉眠於骨頭之中的蛟龍血脈、千載水行道基,此刻全然被引動。
如同天河潰堤,順著周身脈絡狂涌而出。
楚潯指尖捻著一縷水紋,化作半透明的天幕,將周邊圍攏。
無論浪花還是氣息,都無法突破這層圍擋。
免得動靜太大,驚擾四方。
只見那青白蟒周身鱗甲盡數豎起,鱗縫之間先滲出金紅血珠,轉瞬便被蒸乾。
每一片鱗甲都在蛟龍陰氣淬鍊下飛速蛻變,漸漸暈開玄色紋路。
那紋路蜿蜒如江河湖海,正是蛟龍一脈天生的水行真紋,代表著控水之能。
蟒骨本就綿軟,此刻被一遍遍捶打,凝鍊。
然後一點點被拉長。
從八十丈,到八十二丈,八十五丈。
九十五丈,九十九丈————
這是拆骨扒皮般的痛苦,讓它劇烈嘶吼。
青蟒和白蟒在一旁焦急的甩動尾巴,想要上前,卻又做不了什麼。
反而被夾雜著幾分蛟龍之威的浪濤,打的穩不住身形。
直到身長超過百丈,青白蟒的嘶吼漸漸褪去蟒類嘶鳴,多了幾分穿雲裂石的龍吟之威。
□中的獠牙如冰雪般融化,這是褪毒換骨的過程。
再長出來的,就是龍牙了。
青色鱗甲變的更加深沉,白色鱗甲則更加顯眼。
雖無真龍修長的龍頸,只顯得幾分臃腫粗大,且腦袋仍舊又扁又寬。
但嘴邊生出了兩根短須,身下長出了帶鱗片的爪子。
雖只是蛟龍屬的三爪,卻也充分說明已和過往有了本質上的區別。
周遭河水不受控制地翻湧,河面憑空生出萬千漩渦,無盡水汽化作壬水精華,瘋了一般朝著青白蟒匯聚。
往日裡只靠楚潯投餵才得些許精進的水行天賦,此刻被蛟骨中的殘韻徹底喚醒,正朝著真正的蛟龍水法飛速蛻變。
楚潯並未幫青白蟒凝練壬水精華,這個過程最好由其自行適應,才能更好的掌握。
一味拔苗助長,只會害了它。
青白蟒昂起的頭顱緩緩垂落,喉間的龍吟化作悠長平緩的吐息。
龐大的身軀逐漸伸展,在大量壬水精華的包裹下,緩緩沉入河水之中。
蛟龍骨頭帶來了太大的好處,讓它有驚無險直接度過了褪毒換骨的過程。
尋常蟒蛇在經歷這個過程時,可沒這麼容易。
一不小心,便可能身死道消,數百年道行毀於一旦。
主要還是因為楚潯提前餵了青白蟒太多壬水精華,讓它的根基比同類穩固太多了。
換成別的蟒蛇,直接吞下這麼多蛟龍骨頭,早就被陰氣沖的血肉骨頭消融,死的不能再死。
蟒蛇化龍,每一步都走的無比艱難,遠超人類修行。
這是飛禽走獸的先天限制,除非遇到極大的機緣,否則難以改變。
楚潯,便是青白蟒的機緣。
但反過來說,青白蟒也是楚潯的機緣。
只有完成化蛟護道,楚潯才能從築基期晉升金丹期。
老龜背著金蟾,從水裡冒出頭來。
搖頭晃腦,又有呱呱聲響起。
楚潯伸手彈出幾顆天一神水珠,道:「它只完成了褪毒換骨,還需沉睡消化,以生出本命逆鱗。」
「你們在此守護,莫要驚慌。」
青蟒和白蟒的體型,如今也有二十丈了。
老龜同樣大的嚇人,背上的泥土厚到尺許。
磨盤大的金蟾蹲在旁邊,偶爾身體蹭到,也無法撼動分毫。
聽明白了楚潯的話,它們張口吞下天一神水珠。
壬水精華在體內爆開,使得兩條巨蟒逐漸安靜下來。
想要生出本命逆鱗,最快也得數年時光。
到那時,就要面對雷風水三劫,以及最後的正神阻攔了。
如今的楚潯,已有八成把握幫青白蟒度過這些劫難。
之所以還有兩成不確定,一是雷劫有多厲害,自己手裡的避雷符是否足夠用,還不清楚。
二是正神阻攔,來的是城隍,還是其他正神,也不清楚。
不過在楚潯看來,哪怕都城隍那種級別的正神出手又如何,也還有張景珩在呢。
他不信一條蟒蛇化蛟,能引來比都城隍還厲害的正神。
這次任務,基本上十拿九穩。
河面平息,楚潯撤去了水幕。
張景珩感嘆出聲:「沒想到有朝一日,還能看到完整的化蛟,也算不枉此生了。
楚潯笑道:「將來能看到的風景更多,現在就感慨,有點過早了。」
張景珩哈哈笑起來:「是極,是極。」
回到家中。
楚潯也沒閒著。
天外隕鐵還差數次才能達到百次錘鍊的目標,時間緊湊,容不得耽誤分毫。
叮叮噹噹的聲響,每日都在宅院裡響起。
除去打鐵外,剩下的時間便是凝練壬水精華,畫避雷符,以金精之氣壘天地支柱。
壬水精華這東西,好處實在太多。
尤其對陰司仙神,有極大克製作用。
雖然張景珩能夠對付都城隍,但都城隍麾下,還有眾多陰司仙神。
僅靠張景珩一人,雙拳難敵四手。
那些文判,武判,黑白無常,枷鎖將軍,賞善罰惡掌司等等,都需要楚潯親自出手。
準備齊全些,不為過。
至於避雷符,難度太高,依然無法速求。
按照楚潯的估算,待青白蟒化蛟之時,自己大概能積攢出十二張仿版避雷符。
加上老道士留下的「正版」,即便不敵雷劫,想來也差的不遠了。
如此時間一天天過去。
廖興邦來了一次,他最近心有所得,想要再次挑戰蕭疏影。
得知蕭疏影已經走了,廖興邦也沒太失望。
提著屠龍刀,信誓旦旦的表示,這次一定能贏。
楚潯看過他的生機命火,還很旺盛,氣運也不算差。
江湖上的追殺,並未給廖興邦帶來多大麻煩,反倒促使著這個天賦並不算太高的男人,飛速進步。
在這樣的壓力下,也許有朝一日他真能像謝紀那樣,從兵器中領悟出真正屬於自己的手段。
永祥三年。
松果村陸陸續續來了許多人,都是姓張的。
張景珩臨終前曾吩咐過,安撫好了邊軍將士,張家所有人辭官回鄉。
張紹衡最初不太能理解,但是當看到軍中不少立下戰功的武將,被永祥皇以獎賞為名調任地方州府,他才幡然醒悟。
當即毫不猶豫的以家主身份,強令族人辭官。
若有不願意的,也不勉強。
你當你的官,但逐出張家族譜,再無關聯!
這一條,引得許多年輕人不理解。
他們雖然能猜出為何要辭官隱退,卻覺得有點小題大做了。
老相國五朝元老,還有衛國公留下的底蘊相互扶持,永祥皇又是仁慈的性子,豈會做飛鳥盡,走狗烹的事情。
真有幾個張家人,捨不得官職和榮華富貴,咬牙就算被逐出族譜,也要留下繼續做官。
他們說自己只是為了造福一方百姓,可真正是何緣由,只有自己知曉了。
張紹衡沒有勉強,向永祥皇上奏表明了這些人和事。
永祥皇自然極力挽留,老相國走了,你們也要走,傳出去豈不是讓人說我這個皇帝不講道義?
花了一年時間,先後三次請辭,最終永祥皇才准他們離開。
張家人口眾多,他們這一來,使得松果村連住的地方都沒有了。
縣衙倒是很給面子,在松果村外圍劃出一片地,供張家人自行打理居住。
雖說有些不合規,但老相國的面子總是要給的。
此事報了戶部,禮部備案,倒也沒人再說什麼。
永祥四年。
張紹衡來到楚潯的宅院,一進門,便聽到叮噹聲不斷。
天外隕鐵已經完成百次錘鍊,楚得如今正在進行塑形和找平。
這個過程,他做的很細緻。
曾經金精長劍,一天一把都不在話下。
可這把劍,光是塑形就用了近三個月。
來來回回改動,直到沒有半點不滿意,才會進行下一步。
院子裡還有一人,坐在凳子上,拿著刻刀,正在木牌上篆刻。
張紹衡過去打了招呼:「老奎,又來打靈牌了。」
老奎,自然就是黃齊。
他抬頭看了張紹衡一眼,點頭嗯了聲,就算回了。
從楚潯口中得知,當年流民軍經過的許多地方,百姓過的苦不堪言。
他便把地給了別人種,自己買了大堆木板,鋸成大小相等。
然後用刻刀,一個名字一個名字的刻著。
名字是他專門去了一趟通湖城和湘南府,找當地人和官員詢問的。
戰時死的百姓,足有近萬。
加上豐谷城之戰,也有許多人死傷。
零零碎碎加在一起,幾萬個人名。
他沒做過這活,想把所有名字都刻出來,需要花費極長時間。
也許到老死,都做不完。
但黃齊還是耐著性子,一刀又一刀的刻著。
偶爾楚潯打鐵乏了,也會坐在他旁邊,拿著刻刀雕刻。
不過楚潯不用刻名字,他做的是木雕。
認識的人啊,看過的景啊,乃至吃過的東西啊。
實際上以五行道法來說,只要心念一動,這些便可輕鬆完成。
但楚潯並未取巧,而是用自己的雙手,一刀一刀的刻著。
每次張紹衡看到兩人坐在那,認認真真雕刻的模樣,都有些羨慕。
做了一輩子官,他實在閒不住。
如今來到松果村,雖不做官了,卻還是喜歡到處溜達。
這裡看看,那裡問問。
松果村原先的村民,對他最是熟悉。
曾經的尚書大人,辭官後卻沒有架子。
偶爾遇到點難事,還能請他幫忙。
這樣的人,哪個老百姓不喜歡呢。
張紹衡喜歡來楚潯家的原因,主要原因在於每次來,都感覺這裡格外親切。
哪怕楚潯不說話,他自己在那坐著,也會覺得好似有家人陪伴。
這樣的感覺,讓他每天一睜眼,就會過來坐會。
進了院子,一隻黃鼠狼飛快的把凳子推過來,然後眼巴巴的看著他。
張紹衡笑了聲,道:「謝謝。」
黃鼠狼這才跑回黃齊身邊,那裡放著很多書。
幾隻黃鼠狼都圍在黃齊身邊看書,遇到不懂的字,便會抬頭。
黃齊瞥一眼,再告訴它們怎麼念。
有時候也會拿刻刀在木板上一筆一划刻下來。
教黃鼠狼念書識字,無論聽還是看,都是很令人驚奇的事情。
偏偏這幾隻黃鼠狼愛學,且學的很快。
黃齊刻了五百塊牌位,它們便學寫了五十個字。
至於認識的字,那就更多了,二三百都不在話下。
只是認識字,會寫字,和理解字句的意思,完全是不同的事情。
黃鼠狼的臨摹能力很不錯,就是理解能力不太行。
或許是因為它們本身就是禽畜,和人的思維方式不同。
光是一個不能吃別人家的雞,它們就很難理解。
為什麼不能?
雞不就是用來吃的?
不給吃,那養雞幹什麼。
別人家的雞?
山林里的雞也不是我們養的,為什麼可以吃?
它們在地上歪歪扭扭寫出這些問題的時候,黃齊都被問愣了,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最開始教黃鼠狼識字,只是無意之舉。
可是這些問題,漸漸讓他起了興趣。
就連衛呦呦,也坐在椅子上,前面放著小桌子。
她是化形的妖精,坐的板正,能用的東西也比黃鼠狼多。
且這些年,識字認字不少。
如今像個學生一樣,正在低頭練習剛學會的句子。
張紹衡走過去看了眼:「明月別枝驚鵲,清風半夜鳴蟬。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
「不錯不錯,誰的詩?」
衛呦呦頭也不抬的道:「辛棄疾。」
張紹衡想了半天,也沒想出辛棄疾是誰。
黃齊道:「楚先生認識,並非景國之人。」
張紹衡哦了聲,原來如此。
站在旁邊又看了會,隨後彎下身子,道:「茅字這樣寫不好看,要這樣————」
衛呦呦很認真的看著,拿著毛筆跟著學。
張紹衡教的也很認真,四隻黃鼠狼跑過去,扒著衛呦呦的腿腳爬上去,探頭探腦的看著。
爪子凌空比劃著名,看的人忍俊不禁。
楚潯瞥來一眼,只覺得這畫面看起來好的很。
一旁的張景珩,開口道:「如果他知道自己在教一隻妖精寫字,不知道會如何想。」
楚潯道:「要不然告訴他試試?」
做長輩的,都喜歡嚇唬小輩為樂,很惡趣味。
張景珩失笑,道:「還是算了,他年紀也不小了,再嚇出個好歹來。」
如今的張紹衡,也已經接近六十歲,頭髮蒼白,確實年紀不小了。
雖說張景珩已經是故去的人,現在不過靠著功德金身存在於世間。
但兒子如果能多活一段時間,有什麼不好呢。
衛呦呦抬頭看過來,沖張景珩噘嘴。
她不是很喜歡妖精這個稱呼,總覺得把自己和老爺分開了。
張景珩看出她的不高興,便轉頭朝著爐火看去,裝模作樣品評一番。
「看字,怎東張西望的。」張紹衡道。
衛呦呦這才轉回頭來,繼續低頭練字。
這幾年,她的身形稍微變化的大了些,看起來是個八九歲的女童了。
純粹是為了應付村民,免得他們見丫頭不長個覺得驚奇。
實則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衛呦呦還是會變成原先的小丫頭模樣。
習慣了,覺得這樣最舒服。
過了會,張紹衡教字累了,才走過來重新坐下。
他看向拿著小錘找平劍身的楚潯,道:「聽聞京都城裡,有些世家勛貴,又在琢磨壞事了。有幾個昔日同僚,都因為不輕不重的事情,被上奏罷免。」
「唉,你說那些人,怎就不能安安生生的。」
這幾年沒了老相國在朝中的威懾,張家又都隱退了。
過去被鎮壓的世家勛貴,腰杆挺了起來。
一會這個建議,一會那個建議。
表面聽起來都合乎道理,實際上細想,卻都有漏洞可鑽。
偏偏永祥皇是個軟性子,誰的意見都聽,覺得有道理就施行。
一些明目的大臣看出世家勛貴的心思,自然極力反對。
最後被抓了把柄,或遭針對。
好點的降職,罷免,不好的,甚至要被砍頭。
不少人來了信,希望張紹衡能夠回朝主持大局。
但張紹衡已經看清,以永祥皇的性子,就算自己回去,也無可奈何。
這位皇帝不可能如昌寧皇對老相國那般,無條件信任,支持。
雖不是崇明皇那種疑心病太重,聽一半,懷疑一半。
但誰的意見你都聽,也就沒太大區別了。
看清了這些,他也就懶得再回去。
這樣的官場,實在沒什麼意思。
只是來的信太多,看的心煩,只能找楚潯說說,傾訴一番內心苦悶。
「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萬古不變的道理。」楚潯道。
張紹衡聽的連忙道:「這話可不興說。」
如此大逆不道,讓人聽到奏上去,吃不了兜著走。
楚潯倒是無所謂,張紹衡不知道,他和張景珩卻清楚的很。
辭官回家種地,說著容易,做起來卻難的很。
唐世鈞和張景珩動了那麼多人的利益,一堆人想讓張家死絕呢。
這幾年松果村附近來了不少陌生人,甚至還有深夜潛入進來,意圖不軌的。
結果毫無疑問,都被楚潯活埋了。
否則的話,張家哪能安生到現在。
就連唐家,現在過的也不怎麼樣。
被世家排擠在外,已經淪為墊底了,最高只有一個三品官,還在幾個月前被調去了閒職。
聽到兒子這樣說,張景珩不禁嘆息。
他早已有所預料,只是沒有辦法。
功德金身應對陰司仙神,那是強的可怕,卻不能干涉陽間事。
楚潯倒是可以,但他能怎麼做呢。
皇帝不聽,就把皇帝殺了換一個?
臣子不聽話,就殺了換一批?
那不成混世魔頭了?
莫說楚潯不是這樣的性子,就算是,張景珩也不願意這樣做。
皇帝做的不好,你可以諫言,卻不能殺他。
否則的話,綱常倫理何在。
黃齊抬眼看了看張紹衡,道:「不夠強硬,自然容易被欺負。」
張紹衡看向他,道:「你還是繼續刻牌位吧,朝廷的事,你又不懂。」
黃齊沒有再吭聲,有些事,他的確不懂。
只明白一個道理,你拳頭夠硬,就不用講太多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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