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黃昏與花冠
風，帶著鐵鏽和血的腥氣，刮過臉頰。
伊芙琳睜開眼，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座高高的鐘樓上。
腳下，是熟悉的卡米歇爾城。
遠處，黑色的魔物浪潮正瘋狂地衝擊著外城的城牆，喊殺聲、爆炸聲、建築倒塌聲響成一片。
內城裡，一片死寂。
一個蒼老而熟悉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大人，不行。」
伊芙琳回頭，看到了那個滿頭銀髮、面容枯槁的老管家。
他跪在地上，額頭死死貼著冰冷的石磚。
「您只剩三次機會了！外城丟了，內城還能扛。可如果您把出手次數浪費在這種時候，等到我族滅亡的危機降臨，誰來守住德薩最後的血脈？」
一模一樣。
和七十三年前的那個黃昏，一模一樣的場景，一模一樣的話。
這就是……聲之法則的考驗嗎？
伊芙琳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這是幻象，是法則根據她記憶製造的牢籠。
可這幻象太過真實。
她能聽到三條街之外，一個母親抱著孩子躲在地窖里，用手捂住孩子的嘴不讓他哭出聲。
她能聽到外城北段的城牆上，一名士兵的肋骨被魔物的利爪撕開，骨頭斷裂的聲音像折斷樹枝。
所有的聲音，都像一根根燒紅的鋼針，刺進她的腦海。
痛苦，無力，煎熬。
三百年來，她早已習慣。
「伊芙琳姐姐……救救我……」
那個聲音。
來了。
隔著三條街、兩堵牆和無數慘叫，那聲帶著哭腔的、微弱的呼救，還是精準地鑽進了她的耳朵。
伊芙琳的身體猛地一顫，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指尖卻只觸到冰冷的空氣。
「大人，您要違抗家族的意志嗎？」
老管家的聲音變得冰冷，「德薩家族花費了上百年的心血培養您，不是讓您去拯救幾個卑賤的平民的！」
隨著他的話語，周圍的場景開始扭曲。
鐘樓的欄杆化作冰冷的鐵鏈，纏繞上她的四肢。
她的父親、祖父、曾祖父……德薩家族歷代的掌權者，一個個面容模糊的虛影出現在她周圍，用失望和責備的眼神看著她。
「伊芙琳，家族的榮耀高於一切。」
「一個平民的命，和德薩家族的未來，孰輕孰重，你分不清嗎？」
「你的力量屬於家族！你的生命也屬於家族！你沒有選擇的權力！」
無數聲音匯聚成一道洪流，瘋狂地衝擊著她的意志。
【服從】
【這是你的宿命】
【你生來就是為了家族而活】
這些話，她聽了三百年。
三百年來，她一直以為，這就是她的「使命」。
所以她忍耐，她克制，她眼睜睜看著一個個生命在眼前化為屍體。
可……真的是這樣嗎？
洛林的話語，在她腦海中轟然炸響。
「你的聲音，由你定義！」
「如果再給你一次機會，回到七十三年前的那個黃昏，你會怎麼做？」
怎麼做？
伊芙琳的視線穿透重重虛影，望向那個聲音傳來的方向。
幻象中，她看到了。
麵包鋪子被魔物一爪拍得粉碎，那個總是對她微笑的婦人倒在血泊中。
小女孩抱著一個破爛的籃子，躲在殘破的牆角，渾身發抖，藍色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和恐懼。
一頭青面獠牙的魔物發現了她，咧開血盆大口，粘稠的涎水滴落在地。
「不……」
伊芙琳喉嚨里發出一聲嘶啞的低吼。
「不！！！」
轟！！！
纏繞在她身上的鐵鏈虛影寸寸斷裂！
周圍那些德薩家族先祖的虛影，如同被狂風吹散的煙霧，瞬間消散！
「你算什麼東西，也敢命令我？！」
伊芙琳死死盯著老管家的幻影，紫色的眼眸中燃起兩簇金色的火焰，那是魔力沸騰到極致的象徵。
三百年的壓抑，七十三年的悔恨，在這一刻，盡數化為滔天的怒火！
「這是我的力量，是我的！不是你們用來交易和算計的籌碼！」
「我的使命，是守護我想守護的一切！而不是你們那可笑的、冰冷的家族榮耀！」
她向前踏出一步，整個鐘樓都在她的氣勢下劇烈搖晃。
老管家的幻影臉上露出驚恐的神色。
「你……你瘋了！你要背叛家族嗎？！」
「背叛？」
伊芙琳笑了，笑聲中卻帶著無盡的冰冷和悲涼。
「從你們決定犧牲外城所有平民的那一刻起，就不是我背叛了家族，而是家族……背叛了『守護』這兩個字的真正含義！」
話音未落，她不再看他一眼，身影瞬間從鐘樓上消失。
下一秒，她出現在了那條破敗的街道上。
正好擋在了那頭魔物和小女孩之間。
「伊芙琳姐姐！」
小女孩看到她，絕望的眼中瞬間迸發出希望的光彩。
魔物被突然出現的伊芙琳激怒，發出一聲咆哮，鋒利的爪子帶著腥風，狠狠抓向她的後心。
伊芙琳沒有回頭。
她只是輕輕抬起手，對著那頭魔物，張開了嘴。
沒有驚天動地的吼聲。
也沒有毀天滅地的音波。
只有一個字，從她唇邊溢出。
「碎。」
嗡——
一道無形的、肉眼不可見的聲波，以她為中心，驟然擴散。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那頭撲到半空的魔物，身體僵住，下一秒，從內到外，無聲無息地崩解、粉碎，化作了最細微的塵埃，被風一吹，便散得乾乾淨淨。
不止是它。
整條街上，所有正在肆虐的魔物，都在這聲波擴散的範圍內，如同被橡皮擦除的鉛筆印，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一擊，清空。
小女孩看呆了。
她張大嘴巴，忘了哭泣。
伊芙琳緩緩轉身，蹲下身，看著眼前這張沾滿灰塵和淚水的小臉，伸出手，輕輕擦去她臉頰上的污漬。
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觸碰一件失而復得的絕世珍寶。
「別怕。」
她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我來了。」
小女孩愣愣地看著她，過了好幾秒，才「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一頭扎進她的懷裡。
「姐姐……我好怕……媽媽……媽媽她……」
「我知道。」
伊芙琳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將她緊緊抱住。
三百年的孤寂，七十三年的悔恨，在這一刻，仿佛都被這個溫暖的擁抱所填滿。
她抬起頭，看向遠處的天空。
幻象開始褪色，街道、魔物、哭泣的小女孩，都像水中的倒影般漸漸模糊。
但伊芙琳知道，她已經做出了選擇。
一個遵從自己內心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