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海妖之聲
穹頂傾瀉而下的銀色光流漸漸稀疏，直至徹底消散。
地面的複雜法陣也隨之暗淡，空氣中躁動的魔力重新歸於平靜，只剩下法陣中央石台上，那個被淡淡霧氣籠罩的身影。
葛雷死死攥著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濃霧。
「成功了嗎？」旁邊的護衛長壓低聲音，喉嚨有些發乾。
沒人回答。
寂靜中，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石台上傳來。
沙沙，沙沙。
那是軟底靴踩在石磚上的聲音。
濃霧被一雙白皙的手撥開，伊芙琳緩緩走了出來。
她身上的舊灰色外袍早已在狂暴的能量中撕碎，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由純粹魔力凝聚而成的深紫色長裙。長裙邊緣流淌著微弱的金色符文，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原本有些蒼白的臉色此刻紅潤健康，那一頭淺金色的長髮無風自卷，散發著淡淡的瑩光。
最引人矚目的是她的雙眼。
那雙紫色的眼眸中，此時不見了先前的迷茫與痛苦，而是深邃得如同雨後的夜空，隱隱有細小的聲痕在瞳孔深處一閃而逝。
「大人……」葛雷試探性地喚了一聲。
伊芙琳轉過頭，目光落在他身上。
轟！
僅僅是一個平淡的對視，葛雷便覺得腦海中猛地炸響了一聲驚雷。
那不是真正的聲音，而是高位階存在對低位階靈魂的天然壓迫。
他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上瞬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旁邊的護衛長更是不堪，直接被這股無形的氣場壓得五體投地，雙手撐著地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這就是六階。
傳奇魔女的真正威壓。
伊芙琳收回視線，眼中的鋒芒瞬間斂去，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氣場也隨之消失無蹤。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指尖微動，一縷近乎透明的音波在指縫間靈活地跳躍，像是一隻聽話的精靈。
沒有痛苦。
沒有阻礙。
以往每次調動魔力時，那股如同萬針穿心般的撕裂感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舒暢與充盈。
她能感覺到，自己體內那條曾經千瘡百孔、隨時可能崩潰的魔力迴路，此時已經被完全重塑。
它寬闊、堅韌，奔騰著如江河般無窮無盡的魔力。
三百年了。
被束縛了三百年的詛咒，在這一刻，徹底粉碎。
她不再是那個空有強大力量卻只能縮在城堡里，數著出手次數苟延殘喘的「木偶」了。
她是真正的傳奇。
六階聲之魔女，伊芙琳·德薩。
伊芙琳抬起頭，看向站在石台前方的年輕男子。
洛林依舊是那副平靜的模樣，雙手插在口袋裡，嘴角帶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
「感覺怎麼樣？」洛林隨口問道。
伊芙琳沒有回答。
她走下石台，深紫色的裙擺掠過粗糙的石磚。
走到洛林身前三步的位置，她停下腳步，雙手提起裙擺，隨後，毫不猶豫地單膝下跪。
她的頭顱深深低下，淺金色的髮絲垂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大人。」
伊芙琳的聲音在空曠的神殿中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共鳴，仿佛整個空間都在為她的聲音而震顫。
「從今天起，伊芙琳·德薩，以及整個德薩家族，都將是您最忠誠的利刃與盾牌。」
「我的聲音，將只為您而響。」
這一跪，心甘情願。
站在後面的葛雷和護衛長看到這一幕，不僅沒有覺得屈辱，反而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臉上滿是狂喜與震撼。
六階！
他們德薩家族，終於誕生了一位真正的六階傳奇魔女！
而且是一位魔力迴路完好無損、可以無限次出手的傳奇魔女！
這意味著，卡米歇爾城，德薩家族，從此將穩如泰山，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再也不用擔心王都那些貪婪惡狼的窺視！
而這一切，都是眼前這個年輕的霜狼伯爵給的。
「起來吧。」
洛林微微抬手，一股柔和的無形力量隨之拂過，將伊芙琳從地上託了起來。
「我不喜歡別人一直跪著。」
洛林打量了她一眼，微微點頭，「很不錯，完美的晉升。看來你已經找到了自己聲音的意義。」
伊芙琳站起身，平視著洛林，眼中滿是感激與敬畏。
「如果不是大人您的提點，我恐怕會永遠迷失在法陣的考驗中，最終靈魂崩潰。」
她說的是實話。
法陣重現的那一幕，是她這輩子最深、最痛的傷疤。
如果不是洛林在儀式開始前，用冷酷的話語強行撕開了這道傷疤，逼著她去直面、去思考，她在幻象中絕對無法做出那般決絕的突破。
「那是你自己的選擇，我的提點僅僅只是給了你一個機會，你在這漫長的七十二年中，其實已經完成了你的成長。」
洛林轉身朝神殿出口走去，淡淡道：「既然晉升完成了，那就去看看我為你準備的禮物吧。」
「禮物？」伊芙琳微微一怔，隨即快步跟上。
葛雷和護衛長也連忙爬起來，屁顛屁顛地跟在後面。
一行人沿著通道走回地面。
剛走出領主府大門，刺眼的陽光灑下，照在伊芙琳臉上，讓她下意識地眯了眯眼。
初春的微風吹過，帶著一絲泥土的清香。
伊芙琳深吸了一口氣。
這一刻，她覺得世界是如此的清晰。
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遠處街道上小販的叫賣聲，巡邏士兵盔甲碰撞的鏗鏘聲……
無數細微的聲音匯聚在一起，在她腦海中勾勒出一幅生動無比的城市畫卷。
她甚至能聽到，在數里之外的一座閣樓里，兩個女僕正在嚼舌根，討論著今天吃麵包是不是比昨天甜一些。
這就是六階聲之魔女的掌控力。
方圓十里之內，只要她想，沒有任何聲音能瞞過她的耳朵。
「感覺到了？」
走在前面的洛林突然開口。
「是的，大人。」
伊芙琳收回感官，輕聲道，「很奇妙的感覺，整個城市的聲音，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這只是最基礎的運用。」
洛林帶著她穿過內城的街道，朝著內城深處的一片空地走去。
那裡是一片專門劃出來的區域，周圍立著高高的鐵柵欄，由精銳的霜狼騎士把守。
伊芙琳遠遠看去，發現那片空地上已經矗立著好幾座風格迥異的龐大建築。
有一座燃燒著永恆烈焰的祭壇，散發著熾熱的溫度。
有一座巨大的機械修造廠，裡面不斷傳來齒輪咬合與金屬碰撞的轟鳴聲。
有一座花苞樣的植物建築，花苞時開時籠散發出陣陣清香，不時便走出一隊植物士兵。
「這些是……」伊芙琳瞪大了眼睛。
她能感受到，這些建築里都蘊含著一股極其恐怖且奇特的能量波動，與那些魔女之塔完全不同。
「魔女專屬建築。」
洛林在柵欄前停下腳步，從懷裡摸出了一本封皮泛黃的古舊書籍。
那是除了他之外，沒有任何人能看見的《魔女秘典》。
在伊芙琳等人的視角里，洛林只是憑空虛握了一下手掌，隨後，虛空中便隱隱有無數玄奧的符文開始交織。
「大人，我們要建造什麼？」伊芙琳好奇地問。
洛林看著只有自己能看見的半透明面板，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海妖之聲。」
洛林平靜地吐出了四個字。
「聲之魔女的魔女專屬建築。」
隨著洛林手指點下，整片空地猛地劇烈顫抖了一下。
轟隆隆——
沉悶的轟鳴聲從地底深處傳來，地面的泥土如同沸水般翻滾起來。
葛雷和護衛長臉色大變，本能地想要伸手拔劍，但看到洛林和伊芙琳都面色平靜，又強行按捺住了心中的慌亂。
嗡！
一縷幽藍色的魔力光暈從翻滾的泥土中透射出來，緊接著，一座龐然大物開始緩緩拔地而起。
伊芙琳的呼吸瞬間屏住。
那是一座造型極其優雅且詭異的建築。
它的主體呈螺旋狀，像是一個巨大的海螺，表面覆蓋著一層層如藝術品般精緻的幽藍色晶石。
在建築的頂端，立著一座用不知名白色石料雕刻而成的神像。
那是一個有著絕美面容的女子，她微微仰著頭，雙手捧在心口，作歌唱狀。
但仔細看去，她的下半身並非人類的雙腿，而是數條粗壯的、布滿吸盤的觸手，緊緊纏繞在螺旋狀的建築本體上。
海妖。
在大洋深處，用歌聲誘惑水手走向毀滅的恐怖魔物。
隨著建築的徹底成型，一股奇異的波動瞬間席捲了整個空地。
那一瞬間，無論是葛雷、護衛長，還是守衛在四周的霜狼騎士，眼神都出現了瞬間的迷茫。
他們的耳邊，仿佛響起了一陣空靈、縹緲的歌聲，那歌聲美妙得讓人想要放棄一切思考，只想閉上眼睛，沉溺在無盡的黑暗與溫柔之中。
「醒來。」
伊芙琳眉頭微蹙，口中輕吐出一個音節。
嗡。
一道清朗的音波瞬間擴散開來，將眾人耳邊的歌聲震碎。
葛雷猛地打了個冷顫，清醒過來，額頭上滲出一層冷汗。
「好恐怖的暗示力量……」他看著那座「海妖之聲」，眼中滿是敬畏。
剛才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要被吸走了。
如果不是伊芙琳及時出聲，他恐怕會自己掐死自己。
「這就是『海妖之聲』。」
洛林收回目光，看著神色震撼的伊芙琳，開口解釋道：
「它是你的專屬建築，能賦予你的聲波精神控制的能力。」
伊芙琳上前一步，伸手撫摸著那冰涼的幽藍色晶石。
在她的指尖觸碰到建築的瞬間，一股血脈相連的感覺油然而生。
她能感覺到，這座建築就像是她身體的延伸，只要她願意，隨時可以調動裡面龐大到恐怖的音波能量。
「大人，這座建築的具體作用是？」伊芙琳轉過頭，認真地問道。
洛林拍了拍衣角上的塵土，淡淡道：
「催眠。」
「在戰場上，你可以通過它，強行操控一名與你同階的敵人，時間為一分鐘。」
「同階？」伊芙琳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大小，「它能操控一名六階傳奇？」
「對。」
洛林點頭，「無論對方是六階魔女，還是六階的騎士，只要在『海妖之聲』的輻射範圍內，你都能強行支配對方的身體與意識，持續整整一分鐘。」
聽到這裡，伊芙琳已經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葛雷更是倒吸了一口涼氣，差點把自己的舌頭咬斷。
老天爺！
強行操控一名六階傳奇一分鐘的時間？
這概念簡直荒謬！
在高端戰局中，一位六階傳奇的破壞力是毀滅性的。
別說一分鐘了，就算是十秒鐘的失控，都足以致命。
如果兩位同階強者正在生死廝殺，其中一人突然被控制了一分鐘……
不，哪怕被控制了三秒鐘，另一人也足夠將他的腦袋砍下來幾十回了！
這哪裡是催眠，這簡直就是戰局的絕對支配權！
「當然，有限制。」
洛林的聲音打斷了伊芙琳的震撼，
「首先，它對高階敵人無效。比如，你現在是六階，面對七階的目標，『海妖之聲』無法起到任何控制效果，最多只能讓對方精神恍惚一下。」
「這很合理。」伊芙琳連連點頭。
要是能越階控制，那這建築就不是魔女建築，而是神跡了。
「其次，控制不能直接命令敵人自殺。」
洛林繼續說道，「比如，你不能控制一個六階騎士，讓他用自己的大劍把自己的脖子抹了。在接到這種違背生命本能的自殘命令時，對方的靈魂會產生劇烈掙扎，瞬間衝破控制。」
「明白。」伊芙琳表示理解，「那麼，間接的命令呢？比如……讓他去攻擊他的盟友？」
洛林露出一抹惡劣的笑意。
「這當然可以。」
「你可以控制他，讓他用最強的底牌，去偷襲站在他身邊的戰友。或者，讓他主動解除防禦法陣，甚至在關鍵時刻擋在你的身前，為你抵擋致命一擊。」
嘶——
葛雷忍不住再次吸了一口涼氣。
這比直接自殺還要殘忍！
控制一個六階強者，去背叛、去殘殺他守護了一輩子的家人與朋友，這簡直是對精神和肉體的雙重折磨。
「越低階的敵人，控制的時間越長。」
洛林指了指那座龐大的建築，
「如果是五階，你可以控制他十分鐘。如果是四階，控制半個時辰都不是問題。不過，每次開啟『海妖之聲』都需要消耗大量的魔晶，所以，儘量在關鍵時刻使用。」
伊芙琳的手指撫摸著石像上的觸手紋路，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太清楚這個建築在戰場上的價值了。
如果配合城外那四十八座六階聲之塔……
她一個人，就能成為一支軍隊。
「大人，這座建築的輻射範圍有多大？」伊芙琳的聲音有些顫抖。
「以霜狼城的外城牆為中心，向外延伸三十里。」
洛林輕飄飄地給出了答案，「在這個範圍內，你就是聲音的唯一主宰。」
三十里。
這意味著，只要敵人敢踏入霜狼城的領地範圍，他們的生死，就已經被寫在了伊芙琳的歌聲里。
「德薩家族……何其有幸，能與您盟誓。」
伊芙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次向洛林欠身行禮。
她本以為，晉升六階已經是她這輩子最大的奇蹟。
卻沒想到，這位年輕的霜狼伯爵，隨手就能賜予她如此恐怖的戰爭利器。
「行了，收起你那副感激涕零的表情。」
洛林轉過身，看向南方的天空，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那位王子殿下，恐怕不會給我們太多安穩發展的日子。」
「力量已經給你們了。」
「接下來，準備迎接戰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