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聲音的考驗
大廳里死寂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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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雷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靜默石粉。
德薩家族耗費了近百年,無數鍊金師嘔心瀝血推演出的儀式方案里,最核心、最關鍵的穩定材料。
竟然是錯的。
不僅是錯的,還是會謀害伊芙琳的劇毒。
他不敢想像,如果不是洛林出手制止,如果他們真的把靜默石粉加入了這一次的儀式,結果會是什麼。
伊芙琳的身體也會像那罐石粉一樣,砰地一聲,炸成漫天灰塵嗎?
想到這裡,葛雷渾身一顫,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
「怎麼……怎麼會……」他喃喃自語,像是丟了魂。
洛林沒理會他,目光落在伊芙琳身上。
「儀式場地已經備好,就在領主府地下。」
他轉過身,朝大廳側面的通道走去。
「跟我來。」
伊芙琳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立刻跟上。
護衛長和葛雷對視一眼,也連忙抬著那些魔物材料,快步跟了上去。
通道幽深,牆壁上沒有火把,只有一排排泛著冷光的魔能管道,將整個地下照得亮如白晝。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魔晶能量味道。
通道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金屬門,門上沒有任何花紋,只有一道垂直的藍色光軌。
洛林走上前,將手掌按在門上。
光軌閃爍了一下,厚重的金屬門無聲無息地向兩側滑開。
門後,是一個巨大得驚人的圓形空間。
穹頂之上,並非岩石,而是一片緩緩流淌的、由無數符文構成的銀色星河。
地面上,同樣刻滿了繁複至極的法陣,比髮絲更細的線條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空間的盡頭,與穹頂的星河遙相呼應。
在法陣的最中央,是一個稍稍凸起的石台。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空曠,肅穆,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葛雷這個資深鍊金師,在看到這個儀式場的瞬間,呼吸都停滯了。
他看不懂。
一個符文都看不懂。
無論是穹頂的符文星河,還是地面的法陣紋路,都遠遠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
那不是凡人能構築出的東西。
「這裡……」伊芙琳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能感受到,這個空間裡流淌的能量,精純、磅礴,仿佛與整個世界的某種底層規則直接相連。
「聲之神殿,我為你準備的儀式場。」
「六階的晉升,所需的儀式,無論是場地還是能量,都遠超曾經一到五階的規模。」
洛林走到法陣中央,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站上來。」
伊芙琳依言走上石台。
當她雙腳踏上石台的瞬間,整個空間的能量都仿佛找到了宣洩口,嗡的一聲,齊齊向她湧來。
四十八座聲之塔在城外同時發出低鳴,聲音穿透了厚重的地層,匯聚於此。
伊芙琳感覺自己像是變成了一根音叉,全身的魔力都在這股共鳴中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領主大人!」護衛長緊張地握住了劍柄。
「別慌。」洛林抬手,制止了他們的緊張,「只是預熱。」
他看著伊芙琳,眼神平靜。
「伊芙琳,接下來的話,你聽好。」
伊芙琳立刻收斂心神,看向洛林。
「六階聲之魔女的晉升,考驗的將不再是你對音波的操控有多精妙,也不是你的魔力有多深厚。」
洛林一字一頓地說道:「它考驗的是你的『心』。」
伊芙琳的瞳孔微微一縮。
「法則將具現你內心最深處的恐懼,重現你最不願面對的過往。」
「它會問你一個問題——你力量的意義,究竟是什麼?」
洛林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伊芙琳的心上。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洛林仿佛沒有看見她的異樣,繼續說道:
「它或許會讓你看到一座被魔物淹沒的城市,聽到無數平民的哭喊。」
伊芙琳的呼吸猛地一窒。
「它甚至……會讓你看到一個頭戴雛菊花冠的小女孩,在絕望中呼喊你的名字。」
轟!
伊芙琳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渾身血液都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她猛地抬頭,死死盯著洛林,紫色的眼眸里寫滿了難以置信。
「你……怎麼會知道?!」
這件事,是她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秘密,是折磨了她七十三年的夢魘。
除了她自己和當時在場的幾個人,絕不可能有外人知曉!
就連德薩家族的後輩,都只知道她迴路受損,卻不知曉具體緣由。
這個年輕的霜狼伯爵,他是怎麼知道的?!
「我不僅知道,我還知道,你當時沒有出手。」
洛林的聲音冷酷得像一把冰刀,毫不留情地剖開了她血淋淋的傷疤。
「你站在鐘樓上,聽著她的呼救,看著她所在的方向被魔物潮吞噬,一動不動。」
「因為你的管家告訴你,你的力量很寶貴,只剩下三次,要留給家族,不能浪費在平民身上。」
伊芙琳的臉龐瞬間慘白如紙,身體搖搖欲墜。
葛雷和護衛長更是聽得目瞪口呆,他們第一次知道,自家大人身上還背負著如此沉重的過往。
「你覺得自己是對的,你履行了作為德薩家族守護者的職責。」
洛林向前一步,逼視著她。
「可你為什麼會為此痛苦七十三年?」
「為什麼每一次午夜夢回,耳邊都會響起她的哭聲?」
「為什麼一聽到『花冠』這個詞,你的心就會像被針扎一樣疼?」
「伊芙琳!」
洛林的聲音陡然提高,如同暮鼓晨鐘,在整個神殿中迴蕩。
「回答我!你遵守了家族的命令,你保住了寶貴的出手次數,你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你為什麼不高興?!」
「我……」伊芙琳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是啊。
為什麼?
她明明做的是對的,是為了家族。
可為什麼,那半塊堅硬的黑麵包的味道,她記了七十三年。
為什麼……那個歪歪扭扭的雛菊花冠,成了她永恆的夢魘。
「因為你的心,從一開始就給出了答案!」
洛林的聲音斬釘截鐵。
「你的靈魂在告訴你,你的力量,不該是冰冷的交易和算計!不該是守護所謂的血脈,而去漠視一個個鮮活的生命!」
「聲之法則的考驗,就是給你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
他伸出手,指向法陣的核心。
「現在,告訴我,伊芙琳·德薩!如果再給你一次機會,回到七十三年前的那個黃昏,你會怎麼做?」
伊芙琳怔怔地看著他。
眼前的男人,面容年輕,眼神卻仿佛洞悉了千年的時光。
他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禁錮她三百年的枷鎖。
是啊……如果能重來一次……
伊芙琳閉上眼睛,眼前浮現出小女孩仰著臉,將花冠戴在她頭上的笑臉。
「好看!」
「這個是備用的,萬一第一個壞了,你還能戴這個!」
「你餓不餓?吃麵包!」
一幕幕,一聲聲,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她猛地睜開眼,紫色的眼眸中,再無一絲迷茫,只剩下前所未有的堅定。
「我會救她。」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哪怕拚上一切。」
洛林嘴角微微勾起。
「很好。」
他退後一步,將那瓶五階魔物的心頭血拋了過去。
「喝了它。」
伊芙琳接住鐵瓶,毫不猶豫地拔開瓶塞,仰頭將滾燙的血液一飲而盡。
轟!
狂暴的能量在她體內炸開,燒灼著她每一寸殘破的魔力迴路。
劇痛襲來,伊芙琳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洛林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錨點,穩住了她即將渙散的意識。
「記住,你的聲音,由你定義。」
「儀式,開始!」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猛地一跺腳。
嗡——!
整個聲之神殿的法陣瞬間被點亮,穹頂的符文星河化作一道銀色光柱,轟然落下,將伊芙琳徹底籠罩!
刺目的光芒中,伊芙琳的意識被捲入一個無盡旋轉的漩渦。
黑暗降臨。
緊接著,風雪聲、慘叫聲、魔物的嘶吼聲……
七十三年前那個絕望的黃昏,再次將她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