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未來
這天清晨，馬蹄聲停在霜狼城外。
伊芙琳掀開車簾，手指剛接觸到外界的空氣，整個人便頓了一下。
霜狼城外，多了一圈塔。
一座，兩座，三座……
高聳的灰白色塔身沿著外城牆排開，塔頂懸著巨大的音叉，寒風從音叉中穿過，發出很低的嗡鳴。
不是一兩座。
整整四十八座。
護衛長下馬，仰頭看了半天，喉嚨滾了滾。
「大人……這好像是為您建造的聲之塔。」
「是。」
「六階？」
「嗯。」
護衛長臉色一下變了。
隨行的德薩家族鍊金師葛雷也從後車廂鑽了出來，看到那一圈塔，臉上的褶子都僵住了。
「四十八座六階聲之塔？」
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像是怕自己看錯，摸出一枚單片鏡扣在眼前。
鏡片上亮起一圈淡藍色魔紋。
片刻後，他臉皮抽了一下。
「真是六階。」
車隊一片安靜。
拉車的雪地馬打了個響鼻，噴出的白霧散在半空。
葛雷摘下單片鏡，乾笑一聲。
「霜狼伯爵還真捨得下本錢啊。」
沒人接話。
葛雷看了伊芙琳一眼，又壓低聲音。
「大人，建造聲之塔的圖紙並不算少，德薩家族庫房裡也有幾份舊版方案，可建造六階魔女之塔的材料可不便宜。」
「這麼多塔提前砸出來，他就一點都不擔心你的晉升儀式失敗的可能性？」
「若是失敗，這麼多六階聲之塔所需的資源，可就白白浪費了。」
伊芙琳看著遠處的塔，沒有立刻說話。
她當然知道聲之塔不是什麼絕密方案。
真正難的從來不是知道怎麼建，而是有沒有一位領主願意把這麼多魔晶和材料砸下去。
她還沒晉升。
洛林就已經把四十八座六階聲之塔造好了。
像是從一開始就沒想過她會失敗。
護衛長忍不住開口：「也許是為了給您壓力。」
伊芙琳轉頭看他。
護衛長立刻低頭：「屬下失言。」
伊芙琳重新看向霜狼城。
「不是壓力。」
葛雷皺眉：「那是什麼？」
「信任。」
葛雷愣了愣。
伊芙琳把車簾徹底掀開，下了馬車。
靴底踩在帶著薄冰的石路上，發出輕輕一聲脆響。
風從聲之塔中穿過，低沉的嗡鳴像在遠處試音。
伊芙琳抬手，指尖輕輕一彈。
叮。
一縷細到幾乎聽不見的音波朝前盪開。
最靠近城門的一座聲之塔微微亮起，塔頂音叉跟著震了一下，把那縷音波穩穩接住，再傳向下一座。
第二座，第三座，第四座。
一圈淡淡的白紋沿著外城牆擴散。
沒有攻擊。
只是回應。
護衛長張了張嘴。
「大人，塔已經調好了？」
葛雷臉色難看起來。
魔女之塔不是擺在那裡就能用的。
共鳴角度、塔身迴路、魔力頻率，全都要和魔女本人匹配。
稍微不匹配一點，輕則威力減半，重則反噬魔女。
可剛才那一聲，四十八座塔沒有一座亂。
像是等她很久了。
伊芙琳收回手，袖口下的指尖輕輕蜷了一下。
「繼續走。」
「大人。」葛雷咳了一聲，「我還是覺得謹慎些好。霜狼城雖然打贏了鐵砧堡，可六階晉升不是攻城。那張材料清單太短了，少得不正常。」
護衛長也低聲道：「老先生說得有道理。我們帶來的五階狂音蝠聲帶、萬年聲髓、五階魔物心頭血，全都是德薩家族最後能拿出的底牌。」
「如果失敗……」
伊芙琳腳步停住。
車隊也跟著停了。
葛雷嘴唇動了動，還想再勸。
伊芙琳沒回頭，只淡淡開口：「葛雷，你跟我多少年了？」
葛雷愣了一下。
「一百一十二年。」
「這一百一十二年裡，德薩家族請過多少鍊金師？」
「……三十七位。」
「浪費過多少魔晶？」
葛雷低下頭。
「七十多萬。」
「成功過幾次？」
葛雷不說話了。
伊芙琳轉過身，看著他。
「霜狼伯爵沒有收我魔晶，也沒有要德薩家族的礦脈。他要的是結盟，是我出手五次，是德薩家族站到霜狼城這邊。」
「這不是騙子的做法。」
葛雷嘆了口氣。
「大人，我只是怕您再被騙一次。」
「我知道。」
伊芙琳的語氣緩了些。
「所以我親自來了。」
城門方向傳來沉重的機械聲。
兩台高大的機兵走出門洞，胸口亮著藍白色魔紋，動作整齊得像同一個模具壓出來的。
領頭的機兵停在十步外，半跪下去。
「歡迎伊芙琳大人抵達霜狼城。」
機兵抬起頭，機械眼閃了閃。
「領主大人已下令，材料車隊無需排查，直入內城。儀式場地已經準備完畢。」
「洛林大人呢？」
「領主大人已經在領主府等您了。」
「帶路。」
「遵命。」
機兵起身，側開道路。
車隊繼續往城門走。
進入外城後，伊芙琳又停了一次。
街道比上次來時更寬了。
兩側的商鋪開著門，玻璃窗擦得發亮。
幾個孩子背著小布包從街角跑過，嘴裡還在背什麼加減表，被後面的老教師喊住，一個個乖乖站好。
更遠處，一隊工程魔偶正在修整水渠，旁邊的平民沒有躲，反而圍著看，時不時有人遞上工具。
葛雷低聲嘀咕：「這還是北境？」
護衛長也有點發懵。
卡米歇爾城已經算富裕，可外城街道也沒這麼幹淨。
這裡剛打過仗，還經歷過血雨和深淵魔軍。
路邊卻看不到逃荒的人。
伊芙琳看著那些孩子，目光在一個扎著麻花辮的小女孩身上停了片刻。
小女孩懷裡抱著一本薄薄的識字冊，跑得太急，差點撞上車隊。
護衛長剛要嗬斥，伊芙琳抬手攔住。
小女孩抬頭，看見她兜帽下的臉，嚇了一跳，趕緊鞠躬。
「對不起，魔女大人！」
伊芙琳彎腰，把掉在雪泥里的識字冊撿起來，拍掉上面的髒水。
「拿好。」
小女孩愣愣接過。
「謝謝大人。」
「去上課吧。」
小女孩抱著書跑了幾步，又回頭看她一眼，笑了一下。
很乾淨的笑。
伊芙琳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動了動。
葛雷察覺到她的停頓，小聲道：「大人？」
「走吧。」
聲音很輕。
車隊穿過外城。
快到內城門口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爭吵。
「我是王都商會的人，你們憑什麼搜我的車？」
「我有通行銀印！」
「把你們管事的叫來！」
一個穿黑色短斗篷的男人被兩台機兵按在地上，旁邊的貨車被打開，裡面散落著幾塊偽裝成礦石的黑色水晶。
水晶上有細細的眼狀紋路。
歐姆站在車旁，手裡捏著一塊水晶，臉上沒什麼表情。
「偵聽水晶，紫羅蘭王國軍情處的東西。」
黑斗篷男人臉色一變。
「你胡說！」
歐姆一腳踩碎水晶。
啪。
裡面傳出幾聲雜亂的低語，又戛然而止。
黑斗篷男人身體僵住。
歐姆抬手，機兵立刻把人拖起來。
「送審訊室。」
「你們敢！我是王室的人！」
歐姆歪了歪頭。
「這裡是霜狼城。」
機兵拖著人走向城門內側。
黑斗篷男人還在掙扎，聲音越來越遠。
「王子殿下不會放過你們——」
砰。
機兵一拳砸在他腹部。
聲音斷了。
葛雷看得眼皮直跳。
護衛長喉結動了動。
「王都的人已經滲到這裡了？」
歐姆轉過頭，看到伊芙琳，臉上露出一點笑。
「伊芙琳大人，少爺等您很久了。」
伊芙琳看了一眼被拖走的黑斗篷男人。
「王都也在盯著霜狼城？」
「不是也。」歐姆把手裡的水晶碎片丟給機兵，「他們在盯著所有還沒跪下的領地。」
伊芙琳沉默片刻。
然後抬頭看向內城。
那裡，領主府的尖頂在初春寒風裡露出一角。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趟押送來的不只是晉升材料。
還是德薩家族最後一次站隊。
葛雷也意識到了什麼，臉上再沒有之前的猶豫。
「材料箱全部加封，誰敢伸手，砍了。」
護衛們齊聲應下。
內城大門緩緩打開。
歐姆側身讓路。
「請吧，伊芙琳大人。」
她邁過城門，四十八座聲之塔在身後同時發出低鳴。
像有人在遠處替她推開一扇門。
歐姆走在前面，隨口補了一句。
「少爺說了，午餐可以晚點吃，先辦正事。」
伊芙琳抬眼。
「儀式現在就開始？」
歐姆回頭笑了笑。
「他說，等了三百年的人，沒必要再多等一頓飯。」
……
領主府大廳里，材料箱一口口落地。
咚。
咚。
咚。
五階狂音蝠的聲帶被封在銀色玻璃罐里，裡面的血肉還在輕輕顫動。
萬年聲髓裝在長條水晶匣中，像一縷凝住的月白色液體。
五階魔物的心頭血用黑鐵瓶封著，瓶塞上纏滿了符文鎖鏈。
葛雷站在材料旁邊，手按在帳冊上，語速很快。
「狂音蝠聲帶三條，萬年聲髓一份，五階魔物心頭血七瓶，回聲秘銀二十磅，靜默石粉四罐……」
洛林坐在主位上，聽完後點了點頭。
「夠了。」
葛雷停住。
「夠了？」
「嗯。」
葛雷忍了忍，還是沒忍住。
「領主大人，德薩家族不是捨不得材料。您之前開的清單太少，我們怕中途缺料，又多帶了三倍。」
洛林翻了翻帳冊。
「多出來的帶回去。」
葛雷臉色一僵。
「帶回去？」
「用不上。」
大廳里安靜了一下。
伊芙琳摘下兜帽，上前一步，朝洛林微微欠身。
「先感謝您為我準備的四十八座聲之塔。」
她停頓了一下，視線從洛林臉上掃過。
「建造的費用不是一筆小數目。」
洛林把帳冊合上，隨手遞給奧莉薇婭。
「只是開始。」
伊芙琳微微一怔。
洛林端起茶杯，語氣很平。
「等你晉升儀式完成後，還要給你造魔女專屬建築。」
葛雷手裡的筆啪嗒掉在地上。
護衛長猛地抬頭。
伊芙琳的表情也終於穩不住了。
「魔女專屬建築？」
洛林放下茶杯。
「嗯。」
「您連這個也能造？」
「自然。」
伊芙琳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即使是王室到現在，也只有兩台魔女專屬建築。一台在王室秘庫，一台在紫羅蘭學院，平時想用一次都要提前三個月申請。」
萊拉坐在旁邊啃蘋果，含糊道：「我們這裡不申請。」
歐姆靠著門框，補了一句：「少爺想造就造。」
葛雷嘴角抽了一下。
這話聽起來太狂。
可內城的那幾座魔女專屬建築，已經證實了，這並不是謊言。
伊芙琳看向洛林。
「為什麼？」
洛林看了她一眼。
「根據情報，王城已經盯上我們了。」
大廳里氣氛往下一沉。
洛林繼續道：「鐵砧堡只是開胃菜。瑟斯米爾王子不會再讓霜狼城慢慢發展，卡米歇爾城也遲早會被他按到桌上。」
伊芙琳指尖一緊。
「德薩家族？」
「你們還沒跪，他就會想辦法讓你們跪。」
洛林語氣沒有起伏。
「所以，無論是卡米歇爾城，還是霜狼城，都需要加強一切能加強的力量。」
葛雷額頭冒出冷汗。
他想起內城門口被拖走的王都軍情處密探，嗓子有些干。
「領主大人，如果王城直接出兵……」
「那就打。」
洛林看向他。
「我們並非沒有戰勝王子的希望。」
大廳里又靜了一下。
伊芙琳忽然開口：「我的魔女專屬建築，效果是什麼？」
洛林沒回答。
她往前走了半步。
「是增強音波和共振的傷害？還是能擴大聲之塔的控制範圍？」
「晉升結束後再告訴你。」
「現在不能說？」
「現在說了，你會分心。」
伊芙琳看著他，過了幾秒，點頭。
「好。」
葛雷彎腰撿起筆，低聲道：「領主大人，那這些多出來的材料……」
「留一瓶心頭血。」
洛林起身，走到材料箱旁邊。
葛雷立刻把黑鐵瓶遞過去。
洛林拔開瓶塞。
嗤。
瓶口噴出一縷黑紅色血霧，血霧剛升起，就被大廳地面的臨時法陣吸了下去。
伊芙琳這才注意到，地板上已經刻好一圈極細的銀線。
不是完整儀式，只是一座小型驗證陣。
洛林把一滴心頭血滴進去。
銀線亮起。
緊接著，葛雷多帶來的靜默石粉忽然自己震動起來。
砰！
其中一罐當場炸開。
灰白色粉末在半空中扭成一團，被法陣燒得乾乾淨淨。
葛雷臉色唰地白了。
「這……」
洛林把黑鐵瓶重新塞好。
「靜默石粉不能進伊芙琳的晉升儀式。」
葛雷張了張嘴。
「可德薩家族上一版推演里，靜默石粉是穩定聲波反噬的核心材料。」
「所以你們上一版會失敗。」
洛林看向伊芙琳。
「你殘缺的迴路最怕靜默。它會把該斷的地方壓住，也會把該長出來的地方一起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