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命運的深淵
王座上的「萊拉」鬆開手指,絲線碎成金色粉塵飄散。
「他不會再鬧事了。布洛鎮的三十七個人也安全了,這是最高效的解決方案。」
萊拉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眼神空洞的男人,胃裡一陣翻湧。
「他……還是一個完整的人麼?」
「他活著,他能勞動,他能吃飯、睡覺,他不會傷害任何人。」王座上的萊拉偏了偏頭,「這難道不夠麼?」
「這不一樣!」萊拉的聲音拔高了,「你把他的一部分人格給切掉了!你把他變成了——」
「一個不會給別人帶來災禍的人。」
王座上的她接過話,語氣平靜得可怕。
「和你以前想做的事不一樣麼?」
萊拉的嘴唇動了動。
「你以前是災星的時候,是不是也想過——如果能把自己身上那些會害人的東西全部剝掉,哪怕代價是失去一部分自我,你也願意?」
萊拉沒有說話。
因為她確實想過。
王座上的萊拉站起來了。
她從高台上走下來,一步一步,裙擺在白色石磚上拖出輕微的沙沙聲。
她走到萊拉面前的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儘管她們個頭一樣矮,但她的氣勢要強於萊拉本尊太多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她的聲音低了下來。
「你在想『這不對』。你在想『不能為了預防災難就剝奪一個人的自我』。」
「但我問你——」
她伸出手,指尖朝旁邊一划。
空氣中浮現出無數條金色的命運之線,密密麻麻,交錯縱橫,像一張鋪天蓋地的蛛網。
「這張網上,每一根線都連著一個真實的生命。有些線會導向繁榮,有些線會導向毀滅。」
「我能看見所有的走向,我能在災難發生之前就把它掐滅。」
「三十七條人命,或者一個人的人格——你選哪個?」
萊拉咬著牙,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絲線。
「你不能這麼比……」
「為什麼不能?」
未來的萊拉走回了高台上,重新坐在了黑色的王座里。
「我再給你看一個。」
她抬手,打了個響指。
大廳的場景猛地切換。
萊拉發現自己站在了一座巨大的沙盤前。
沙盤上是整個北境的縮微地形——城市、道路、河流、要塞,全部栩栩如生。
而在沙盤的北端,一片漆黑的潮水正在緩緩推進。
深淵大軍。
「半年後的場景。」那個未來的自己站在沙盤對面,手指點了點北邊的黑潮。
「恐虐大魔的第二次南征。這一次,他帶來了比上次多百倍的兵力。」
「霜狼城能守住,但邊境的小城——」
她的手指划過沙盤上幾個閃爍的光點。
「黑鐵城、鐵砧堡、白港,這三個地方的城防撐不住。」
「如果我什麼都不做,這三座城會在深淵大軍到達後的第一天內陷落,總人口——一百五十萬人,全滅。」
萊拉的拳頭攥緊了。
「但我有辦法。」未來的她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念一份報告。
「在這個未來里,我發現了命運之力的一種極限用法,將一座城市所有人的命運之線擰成一股,灌注到剩餘的兩座城中。」
「剩餘的兩座城市的防禦力會暴漲到遠超其等級的程度,足以擋住深淵大軍的衝擊。」
「代價是——」
她頓了一下。
「其中一座城市中的所有人,都會死。」
萊拉的瞳孔縮了一下。
「以一座城市的人的性命,換剩餘兩座城市的安全。」
未來的她看著萊拉。
「你會怎麼選?」
萊拉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有沒有別的辦法?」
「在這個時間點上,沒有。」
「讓他們撤離——」
「來不及。深淵大軍的推進速度比撤離速度快,跑出去的難民會被魔物追上,死得更慘。」
萊拉的牙關咬得咯咯響。
這不是「對」或「錯」的問題。
這是「誰來承受代價」的問題。
「看出來了吧。」未來的她在沙盤對面笑了,「到了這個層級,你面對的已經不是『好人壞人』的二元判斷了。」
「你面對的是——用一部分人的犧牲,換另一部分人的命。」
「而你,作為命運魔女,擁有做出這個選擇的能力。」
「也只有你,有這個資格。」
她的語氣忽然變了,多了一絲誘惑般的溫柔。
「承認吧,萊拉。你擁有的力量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普通魔女的範疇,你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線,能改變別人改變不了的命。」
「你就是命運本身。」
「而命運——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自己的選擇。」
金色的霧氣在四周翻湧。
沙盤、宮殿、王座——所有的景象碎裂成無數光點,在虛空中瘋狂重組。
萊拉站在不斷崩解與重建的世界中央,大口呼吸著稀薄的空氣。
新的場景還在生成。
這一次,她站在一座城牆上。
城下是密密麻麻的營帳和旗幟。
城內的廣場上聚滿了人,所有人都仰頭看著城牆的方向。
看著她。
「第三個未來。」那個聲音說。
萊拉低頭——她的身上穿著一套厚重的黑色長袍,肩頭繡著金色的命運齒輪紋章。
手裡拿著一根權杖,權杖頂部是一隻微縮的命運鐘樓模型,指針在緩緩轉動。
她是這座城的統治者。
「這座城叫什麼?」萊拉問。
「無關緊要。」那個聲音說,「重要的是——這座城已經存在了四百年,人口百萬,文明繁盛。」
「它即將毀滅。」
萊拉的手指收緊了權杖。
「一條古老的命運之線被觸發了,四百年前建城時埋下的禍根——地底的魔力脈絡已經接近臨界。三個月後,它會崩解。」
「崩解的後果是——地裂,海嘯,整座城會連同方圓百里的土地一起沉入海底。」
「全城百萬人,無一倖存。」
萊拉的指甲陷進了掌心。
「但你有辦法。」那個聲音繼續說。
「在這個未來里,你已經是六階命運魔女。你掌握著一種只有命運魔女才能使用的禁術。」
「將一座城市中的一部分人的命運之線——全部剪斷,徹底抹除。」
「用他們消散的命運之力填補地底的裂縫,穩住魔力脈絡。」
「需要多少人?」萊拉的聲音有些干。
「這座城市一成的人口。」
「十萬人。」
沉默。
城牆下,仿佛有百萬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萊拉感覺到了——在這個未來里,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
他們知道城即將毀滅,也知道她手裡握著唯一的「解法」。
他們在等她做決定。
「獻祭十萬人,救九十萬人。」那個聲音平靜地說,「從數字上看,這是最優解。」
萊拉沒有說話。
「而且——」那個聲音補充道,「在這個未來里,你已經想到了一種『公平』的方式。」
「用命運之力進行隨機選擇。不分貴賤、不論老幼、不看功過——純粹的、絕對公平的隨機抽選。」
「被選中的人會在無痛中消失,沒有恐懼,沒有痛苦。」
「九十萬人得以生存,城市繼續繁榮,歷史會記住你是拯救者。」
「你只需要——剪掉十萬根線。」
萊拉閉上了眼睛。
城牆上的風吹得她的黑袍獵獵作響,權杖上的微縮鐘樓發出細微的嗡鳴。
十萬人的命。
九十萬人的命。
從任何角度來看,這都是「應該」做的選擇。
任何一個統治者、任何一個將領、任何一個站在這個位置上的人,都會選擇犧牲十萬、保全九十萬。
但——
萊拉睜開眼。
「不。」
那個聲音安靜了一瞬。
「你拒絕?」
「我拒絕。」
萊拉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
「九十萬人的命不夠重要?」
「不是夠不夠重要的問題。」
萊拉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在這個虛假的未來里,她的掌心能看到無數金色的命運之線——從城下每一個人身上延伸出來,匯聚在她的指尖。
她只要攥緊拳頭,就能剪斷其中的任何一條。
任何一條。
「你剛才說了一個詞。」萊拉開口,「你說『隨機選擇』。你說『絕對公平』。」
「可你想過沒有——被選中的那十萬人裡面,有剛出生的嬰兒,有明天就要嫁人的姑娘,有正在教孩子寫字的父親,有等著孫子放學回家的老太太。」
「你說不分貴賤、不論老幼。可那些被抽中的人——他們的一輩子就這麼沒了。」
「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消失。」
她的手指攥緊了權杖。
「而這只是因為我做出了選擇,做出了要犧牲一部分人的選擇,被選擇的公平,也是公平麼?」
那個聲音沉默了幾秒。
「那你有更好的辦法麼?」
萊拉深吸一口氣。
她大步走向城牆的邊緣,看著城下攢動的人群。
「我沒有更好的辦法。」
她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傳了下去。
「至少在這個時間點上,我沒有。」
「但『沒有辦法』不等於『所以只能殺人』。」
她轉過身,面對虛空中那個看不見的命運之鐘。
「三個月,你說還有三個月。」
「三個月能做很多事。疏散人口、加固地脈、尋找替代方案——三個月夠我把所有能試的全部試一遍。」
「你怎麼知道一定能找到?」
「我不知道。」
萊拉笑了一下,是那種苦澀但坦然的笑。
「但我寧可花三個月去拚一個可能成功的方案,也不願意在第一天就決定誰該去死。」
城牆在她腳下開始碎裂。
「也許最後我真的找不到別的辦法。也許三個月後,我不得不面對更殘酷的現實。」
「但那是三個月後的事情。」
「我不會提前替十萬人做出『去死』的決定——即使全世界都覺得那是『正確』的選擇。」
金色霧氣從腳底湧上來,場景開始消散。
「有意思。」那個聲音略微變了調,「你拒絕了最優解。」
「你拒絕了最高效的路徑。」
「你甚至拒絕了『命運本身』賦予你的裁決之權。」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麼?」
萊拉站在霧氣之中,白裙的裙擺被金色的風吹得飛起來。
「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你放棄了成為真正的命運之主的機會。」
霧氣凝聚。
那個未來的萊拉再次出現在她面前。
黑裙、王座、權杖——那個掌控整個大陸命運的自己。
「你看看我。」未來的萊拉伸開雙臂,滿不在乎地笑著。
「沒有戰爭、沒有饑荒、沒有瘟疫、沒有深淵入侵。所有的災難都被我在萌芽階段就掐滅了。」
「代價?不過是偶爾剪掉幾根命運之線。偶爾抹除幾個會釀成大禍的人。」
「你覺得我做錯了麼?」
萊拉看著那個「自己」。
那雙一黑一金的眼睛裡,看不到任何猶豫,任何掙扎,任何人情味。
有的只是一種高高在上的、絕對理性的冷漠。
像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
像——命運本身。
「你沒有做錯。」萊拉輕聲說。
未來的萊拉挑了挑眉。
「但你也不是我。」
萊拉走到那個未來的自己面前,仰頭看著她。
個頭一樣矮。
但站姿完全不同。
未來的萊拉站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像一個審視棋盤上棋子的弈者。
而萊拉只是站在那裡。
沒有刻意挺直腰板,沒有擺出什麼了不起的姿態。
就是站著,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卷著。
「你是命運的主人。」萊拉說,「你是一位神。」
「你可以決定誰活誰死,誰幸運誰倒霉。你站在最高處俯瞰所有人的命運之線,像整理一團亂麻一樣,把不好的線剪掉,把好的線留下。」
「高效、乾淨、完美。」
「但那已經不是『人』在做選擇了。」
「那是一位高高在上的神在做選擇。」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金色的霧氣中迴蕩得很遠。
「我覺醒成命運魔女那天,洛林大人對我說過一句話。」
她停了一下,好像在回憶那個場景。
「他說——『你的力量是用來保護你在意的人的,不是用來替天行道的。』」
「命運給了我看見命運之線的能力,給了我剪斷它們的能力。但這個能力——是拿來保護的,不是拿來審判的。」
她抬起手,指尖沒有金色絲線纏繞,乾乾淨淨的。
「我不會成為命運的代行者。不會站在王座上決定十萬人的生死,不會因為『這樣效率最高』就剝奪一個人的記憶和人格。」
「這些事——不是我想做的事。」
「即使我有能力做到。」
她看著那個未來的自己,眼神平靜而堅定。
「擁有剪斷命運之線的力量,不代表我就該去剪。」
「有能力做一件事,和應該做一件事——永遠是兩碼事。」
未來的萊拉盯著她,一黑一金的眼睛裡頭一次浮現出了某種波動。
然後,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冷漠的、俯視的笑。
而是一種近乎釋然的笑。
「你比我強。」
聲音很輕。
然後她的身影碎裂了,化成漫天的金色光點。
萊拉站在原地,伸手接住了一粒光點。
光點在她掌心微微發燙,然後沉入皮膚,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