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兩難的命運
萊拉站在法陣正中央。
十萬枚魔晶的幽藍光芒從四面八方湧來,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片冰涼的微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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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漆黑的命運之契被她攥在掌心,指甲蓋大小的晶石貼著皮膚,溫度比冰還低。
洛林站在法陣邊緣,手掌按在其中一個控制節點上。
「準備好了?」
萊拉點了點頭。
洛林的手掌按了下去。
法陣轟然亮起。
十萬枚魔晶在同一瞬間迸發出刺目的藍光,能量沿著刻紋瘋狂涌動,整片空地上的空氣都在震顫。
萊拉掌心的命運之契猛地炸開,化作一團漆黑的霧氣,順著她的手臂攀爬而上,鑽進她的皮膚里。
與此同時,不遠處的命運鐘樓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嗡鳴。
鐘面上的指針開始旋轉。
越來越快。
越來越快。
金色的霧氣從鐘樓頂端傾瀉而下,像瀑布一樣灌入法陣之中,將萊拉的身影徹底吞沒。
洛林退後一步,眯起眼。
法陣內部的光芒太強了,強到他幾乎看不清萊拉的輪廓。
安娜緊張地攥著拳頭:「少爺,她——」
「等。」
洛林的表情依然平靜。
法陣內部,金色霧氣與藍色魔力交織碰撞,形成了一個不斷膨脹的光繭。
光繭的表面每隔幾秒就會劇烈抖動一下,像是內部有什麼東西在掙扎。
然後,光繭猛地收縮。
所有的光芒在一瞬間被吸入其中,空地上重新陷入了昏暗。
萊拉消失了。
法陣還在,魔晶還在,但人——不在了。
奧莉薇婭倒吸一口涼氣。
「這和三階那次一樣……」安娜咬了咬唇,「她又被拉進去了。」
洛林沒說話,目光落在法陣中央那個空蕩蕩的位置上。
他的手指在袖子裡攥了一下,又鬆開。
此刻,站在人群外圍的伊莉斯,盯著那片空蕩蕩的法陣中心,翠綠色的眸子裡滿是不可思議。
四階晉升……命運魔女的四階晉升。
她見過太多晉升儀式了。
在精靈帝國的千年歷史中,四階晉升的失敗率高得驚人,即便是天賦最頂尖的精靈魔女,在四階這道坎上折戟的也不在少數。
更何況——這是一個厄運之女。
伊莉斯沒有出聲。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等待著。
……
萊拉睜開眼。
腳下是虛空。
不是黑暗,不是霧氣,而是一片純粹的、什麼都沒有的虛空。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白裙還在,手腳都在,身體沒有任何異樣。
但周圍什麼都沒有。
沒有地面,沒有天空,沒有風,沒有聲音。
就像是被丟進了一個尚未被創造出來的世界。
「又來了。」萊拉喃喃道。
上一次晉升三階,她是被拉回了過去。
這一次呢?
她的問題剛在腦子裡成形,那個聲音就來了。
沒有方向,沒有起伏,像是虛空本身在開口。
「命運魔女萊拉,三階。」
「在上一次的命運試煉中……你已經證明了你直面過去命運的能力。」
「所以,此次試煉的命題便是——未來。」
萊拉的心跳漏了一拍。
未來?
金色的霧氣從虛空深處湧出來,在她面前緩緩凝聚。
「過去只有一個,」那個宏大的聲音平靜地說,「但未來有無數個。」
「每一個選擇都會催生一條新的命運之線。每一條線都通向不同的終點。」
「你將被送入你可能擁有的未來之中。」
「在那裡,你必須做出選擇。」
霧氣在萊拉面前裂開一條縫,縫隙的另一頭透出昏暗的光。
「而命運要看的是——無論站在怎樣的未來里,你是否還是你。」
萊拉深吸了一口氣,攥緊了拳頭。
上一次是過去。
她扛過來了。
這一次是未來。
她還能抗住麼?
可她已經決心不再猶豫。
於是萊拉向前邁步,走進了裂縫。
金色霧氣在她身後合攏,將來時的路徹底封死。
……
腳踩上了實地。
萊拉的靴底碾過碎石,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她抬起頭,看到了一座城。
或者說——曾經是一座城。
城牆塌了大半,殘餘的部分上布滿了焦黑的燒痕和巨大的爪印。
街道上滿是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廢墟之間,有幾具已經開始腐爛。
空氣里瀰漫著血腥味、焦糊味,還有一種讓人胃裡翻湧的甜膩腐臭。
萊拉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認出了這座城。
那面殘破的旗幟還掛在半截城門上——銀色的狼頭紋章。
霜狼城。
「不……」
萊拉猛地往前跑了兩步,踩到了一具屍體的手臂,差點絆倒。
她低頭一看,那是一個穿著霜狼城巡邏兵制服的年輕人,胸口被什麼東西貫穿了,血流了一地,眼睛卻還睜著。
死不瞑目。
她不認識這個人。
但那身制服她太熟悉了。
她繼續往前跑。
穿過坍塌的街道,翻過碎裂的石塊,一路跑到了內城的近處。
內城的五階活體金屬城牆——碎了。
不是被攻破的,是從內部炸開的。
金屬碎片向外翻卷著,像是有什麼恐怖的力量從城內爆發,把整面城牆撕成了廢鐵。
萊拉穿過城牆的缺口,踏入內城。
生命巨樹倒了。
那棵曾經覆蓋整座城市的巨大樹冠,此刻橫臥在地面上,枝幹枯焦,樹葉化成了灰燼。樹根從地底被連根拔起,裸露的根系像扭曲的手指,僵硬地伸向天空。
魔女之塔全部熄滅了。
所有魔女之塔的塔尖都已經不再發光,有幾座已經攔腰折斷,倒塌在廢墟之間。
她的命運鐘樓還立著,但鐘面上的指針停住了,不再轉動。
萊拉站在廢墟中央,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她已經不想看了。
但她的腳還是帶著她往前走。
走到了領主府的廢墟前。
領主大廳的屋頂塌了,露出灰濛濛的天空。
碎石和斷梁之間,萊拉看到了幾個熟悉的身影。
維克多的鎧甲碎了,仰面倒在台階上,胸口的傷疤深可見骨,大劍斷成兩截,握著劍柄的手還保持著劈砍的姿勢。
奧莉薇婭蜷縮在角落裡,身上覆蓋著枯萎的藤蔓——那是她最後試圖防禦的痕跡。
歐姆和彌賽亞靠在一起,銀色的頭髮沾滿了灰塵和血跡,歐姆的手還緊緊拽著彌賽亞的衣角。
安娜趴在洛林的身前。
紅裙已經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她的手裡還攥著一團已經熄滅的殘渣,身體擋在洛林面前,保持著護住他的姿勢。
而洛林——
萊拉的膝蓋軟了一下。
洛林靠在倒塌的柱子上,眼睛閉著,臉上沒有血色。
胸口的衣服被撕裂,露出一道從左肩延伸到右腰的可怖傷口。
「不……不不不……」
萊拉衝過去,撲到洛林面前,手顫抖著伸出去——
指尖穿過了他的身體。
她是虛的。
她碰不到任何東西。
萊拉跪在地上,呼吸急促。
她的手反覆去夠洛林的肩膀,反覆穿過,反覆落空。
那個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來。
「這就是你可能的未來之一。」
「在這個未來里,深淵大軍的主力南下,邪神的分身親自降臨。霜狼城是北境第一道的防線,但你們沒有守住。」
「維克多戰死、奧莉薇婭戰死、歐姆和彌賽亞戰死,安娜拚盡最後一絲力氣也沒能護住洛林。」
「而你——」
「你在戰鬥的最後關頭,試圖用命運之力扭轉戰局,但你的力量不夠,差了實在太多。」
萊拉的手停在半空中,指節發白。
「如果你再強一階……如果你是四階……也許結局會不一樣。」
「但在這個未來里,你沒有成功晉升四階。」
「所以——」
「所有人都死了。」
那個聲音停了幾秒,像是在等萊拉消化這些信息。
「告訴你這些,是因為你需要面對一個事實。」
「你的力量可能永遠不夠,你的努力可能毫無意義,你拚盡全力守護的一切,可能在某個未來的意外之中,依然會化為灰燼。」
「在這樣的絕境面前——你還相信自己能贏麼?」
萊拉跪在那裡,盯著洛林那張看不到半點血色的臉。
風從廢墟的缺口灌進來,吹起了安娜沾血的紅裙一角。
萊拉的嘴唇在發抖。
她想哭。
她真的很想哭。
但她沒有哭。
她緩緩站起來,目光從維克多的斷劍掃過,從奧莉薇婭枯萎的藤蔓掃過,從歐姆和彌賽亞靠在一起的身影掃過,從安娜染血的紅裙掃過。
最後,落在洛林身上。
「你問我信不信。」
她的聲音很啞,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
「我信。」
廢墟里的風停了一瞬。
「這是最壞的未來,對吧?所有人都死了,我也沒能做到任何事。」
萊拉低下頭,看著自己虛透的雙手。
「可就算這種未來真的發生了——我也不會在它發生之前就認輸。」
「你說了,這只是未來之一,不是嗎?那麼在這個未來之外,一定還有著無數我們活下來,而且活得很好的未來存在。」
「如果四階不夠,我就拚五階。五階不夠,我就拚六階。」
她抬起頭,一黑一金的眼睛在廢墟的灰暗中亮得刺目。
「我的同伴還活著。我的領主還活著,這個未來——還沒有發生。」
「所以你拿一個『可能』來嚇我,沒有用。」
她走到洛林的虛影面前,蹲下身,雖然碰不到,但還是伸出手,做出了一個撫平他額前碎發的動作。
指尖穿過。
但她笑了。
「因為我會讓這個未來,永遠只是『可能』。」
仿佛是認可了什麼。
金色的霧氣再次翻湧起來,將廢墟吞沒。
廢墟消散。
新的場景從金色霧氣中凝聚成型。
萊拉的靴子踩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白色的石磚一直延伸到遠處,兩側矗立著高大的石柱,柱頭上鑲嵌著精細的浮雕。
穹頂極高,陽光從彩色玻璃窗傾瀉而下,在地面鋪開斑斕的光影。
這是一座宮殿。
比霜狼城的領主府大百倍不止。
萊拉環顧四周,腳步放慢。
她不認識這個地方。
但她感覺得到——這裡到處都是她的氣息。
命運之力的紋路刻在每一根柱子上,每一塊石磚里都滲透著厄運與好運交織的微弱波動。
這是屬於她的宮殿?
「前進。」那個聲音在她耳邊提醒著她。
萊拉沿著走廊往前走。
經過一間又一間寬敞的廳堂,牆上掛著巨幅的壁畫和地圖。
她掃了一眼那些地圖:北境、中部平原、南方海岸、人類諸國、精靈諸國、矮人諸國——全部被同一種顏色標註覆蓋。
那是霜狼城的銀狼紋章。
整個……大陸?
萊拉的腳步遲疑了一下,繼續往前。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巨大的雙開門,門上鑲著金色的命運齒輪紋飾。
兩名身穿全甲的騎士守在門兩側,看到她走來,齊齊單膝跪下。
「陛下。」
萊拉沒有回話。
她推開了門。
門後是一間恢弘的王座大廳。
數百名身著華服的貴族分列兩側,看到她出現,所有人同時低下了頭。
大廳盡頭,一座由純黑金屬鑄成的王座矗立在高台之上。
王座的扶手上纏繞著金色的命運之線,無數纖細的絲線從王座向外延伸,穿過牆壁,穿過穹頂,消失在看不見的遠方。
萊拉看到了坐在王座上的那個人。
是她自己。
一個年長十幾歲的自己。
王座上的她,長發垂落在肩頭,一黑一金的異色瞳冰冷而銳利。
黑色的長裙上繡著金色的命運紋路,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纏繞著幾根金色的絲線。
那個「她」抬起眼,看著走廊里的萊拉,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你來了。」
聲音和萊拉一模一樣,但語調截然不同——平淡、冷漠,像是在俯瞰一隻爬上台階的螞蟻。
萊拉站在原地,盯著王座上的自己。
「這是……什麼未來?」
「最好的那個。」王座上的萊拉靠回椅背,語氣漫不經心,
「在這個未來里,你——或者說我——晉升到了九階,命運之力登峰造極。」
她抬起手,指尖的金色絲線微微顫動。
「整個大陸、整個世界上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我都能看見它的命運走向。每一根命運之線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我的帝國擴張到了大陸的每一個角落。紫羅蘭王國、人類諸國,所有的異族——全部統一,再也沒有戰爭,沒有饑荒,沒有詭變之刻。」
她頓了一下。
「因為我提前斬斷了所有會導致災難的命運之線。」
萊拉皺起眉頭。
「這不是挺好的麼。」
王座上的萊拉笑了。
那笑容讓萊拉渾身一陣不舒服。
「好?當然好。」
王座上的她抬起手,勾了勾指尖。
兩名騎士押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那是個中年男人,穿著破舊的農夫衣裳,面色灰敗,渾身發抖。
他被按著跪在大廳中央,抬頭看了一眼王座上的萊拉,牙齒立刻開始打顫。
「這個人叫……什麼來著?」王座上的萊拉隨口問了句旁邊的侍從。
「回陛下,此人名叫埃德加,布洛鎮的農民。」
「對,埃德加。」
王座上的萊拉點了點頭道:「三天前,我看到了他的命運之線。從他身上延伸出去的一條支線,連接著布洛鎮其他三十七個人。」
「如果任由這條線發展下去,他會在六個月後的一場酒後鬥毆中失手殺人,死者的家屬會報復,引發兩個家族的械鬥,械鬥會波及鎮上的糧倉,燒毀半年的存糧。」
「糧荒會導致難民潮,難民湧入鄰近的城市,引發瘟疫——」
「一條線,三十七條人命,一場完全可以避免的災難。」
她抬起手指。
一根金色的絲線從那個瑟瑟發抖的農民身上浮現出來,被她捏在指尖。
「所以我剪掉了那條線。」
哢嚓。
輕微而乾脆的聲響。
那根絲線斷裂的瞬間,跪在地上的埃德加渾身一震。
他的眼神空了。
不是死了——他還在呼吸,心臟還在跳動。
但他眼睛裡的光滅了。
像是一隻被拆掉了發條的機械玩偶,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等等!」萊拉沖前兩步,「你對他做了什麼?!」
「我剪掉了會導致災難的那條命運之線,也殺死了他今後擁有的所有命運。」
王座上的萊拉眉頭都沒動一下。
「連帶著和那條線關聯的所有可能性——包括他的憤怒、衝動、欲望,以及引發這些情緒的全部記憶。」
「當然,因為他失去了人格,那場會因他而引發的災難,也將不會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