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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眼睛》參加第五屆全國美展

2026-08-10 04:00:05 作者: 無念餘生
  第141章 《眼睛》參加第五屆全國美展

  1980年2月10日,星期日,農曆臘月二十四。

  劉峰是被凍醒的。

  確切說,是被某種溫差弄醒的。

  八十年代初多數職工宿舍都還沒有暖氣。

  冬天取暖,靠的是客廳那台鑄鐵爐子,燒蜂窩煤。

  煙囪從爐子後頭接出去,轉兩個直角彎,從窗玻璃上鑿的圓孔探到外頭。

  熱氣是往上走的,也是往外漫的。

  客廳燒旺了,門帘縫兒就往外傳暖意。

  蕭家這樓是五十年代末蓋的,每戶兩間半,格局緊湊,臥室沒單裝爐子,全指著客廳那台爐子分一口熱氣。

  劉峰醒時臉頰貼著的那片皮膚溫熱柔軟,像剛出鍋的,但後腦勺卻涼颼,被子不知何時滑下半寸,冷風於是沿著髮根往裡鑽。

  想來不止是暖氣不愛往他這鑽。

  他沒睜眼。

  先動腳趾,能動。

  再動手指,若手能動。

  左手...

  左手沒了。

  不對,左手還在,只是完全不屬於自己了。

  劉峰用右手去撈,撈起一隻軟綿綿、熱乎乎、毫無反抗的陌生器官。

  是她的手,枕著的,一整夜。

  他盯著那隻手看了三秒,手腕內側壓出一小道紅印。

  劉峰試著抽。

  沒抽動。

  再抽。

  蕭穗子在夢裡輕輕「嗯」了一聲,睫毛動了動,把那隻手臂又往臉頰底下塞了塞,像小動物護食。

  劉峰不敢動了。

  窗玻璃結了冰花,從冰花縫隙漏進來的天光,燕京二月特有的顏色。

  氣象台大概會記作「浮塵」,但此刻他只覺得這灰撲撲的光從冰棱後頭透過來,凍住了整個房間。

  被窩像枚半涼的煮蛋,貼著穗子的那邊還是燙的,他這半邊已經涼透了。


  他決定壯烈突圍。

  右臂發力,核心繃緊。

  知覺正以每秒三厘米的速度緩慢回歸,先是一萬根針同時扎入,然後是鈍刀刮骨,最後終於有了實感。

  與此,蕭穗子的睫毛也動了。

  然後那雙眼睛慢慢聚焦,定在劉峰齜牙咧嘴,右手攥左手,姿勢詭異的臉上。

  「你幹嘛,這麼早..

  「7

  嗓子還沒開,每個字都帶著棉被捂了一夜的熱乎氣,軟塌塌滾出來。

  「托你的福,把被子全搶走了。」

  蕭穗子迷糊地低頭看了看那個位置,他鎖骨往下一寸,襯衫皺成地圖,隱約能和自己的臉型產生聯繫。

  於是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自己半張臉。

  只露兩隻眼睛,彎成月牙。

  「哦。」

  劉峰敗下陣來。

  他躺回去,盯著天花板,石灰抹的,年頭久了,有幾道細紋。

  沉默五秒。

  「————你還睡嗎?」

  蕭穗子搖頭,被子裡窸窸窣窣,兩人並肩望著同一塊天花板。

  劉峰側過頭。

  枕邊牆上,貼著一張畫。

  紙已經泛黃了,邊角捲起,用按釘按著,畫的是只公雞,紅冠子,藍尾巴,正對著一個紅太陽仰脖欲啼。

  線條生澀,比例有點歪,那隻雞的右腳明顯比左腳大一圈。

  畫底下有一行鉛筆字。

  「蕭穗子畫,六九年春。」

  那年她10歲。

  劉峰盯著那隻右腳過大的公雞看了很久。

  穗子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忽然伸出手,「啪」地把畫翻過去,扣在牆上。

  「別看。」

  「為什麼?」

  「畫得不好。」

  「誰說的?」


  「我自己說的。」

  劉峰沒爭。

  他把那隻畫翻回來,重新展平,指尖按了按捲起的邊角。

  穗子看著他。

  他繼續看那隻雞。

  窗外的天又亮了一度。

  冰花邊緣開始滲出細小的水珠,在玻璃上劃出幾道歪斜的透明痕跡。

  晨光從那些冰花融化的縫隙漏進來,一格一格爬上牆,爬上那隻右腳過大的公雞。

  「六九年,你還在胡同里跳皮筋吧。」

  「嗯,不過還有其他的事。」

  「畫完這幅畫,去幹嘛了?」

  蕭穗子想了想。

  「————忘了,可能去捅爐子,我媽那天下班晚。」

  「哦對了,我記起來為什麼要這麼畫了。」

  蕭穗子貼過去,給劉峰吹耳旁風。

  劉峰聽完笑了。

  「感情你那時候就覺悟這麼高啊?」

  兩人說完相視默契一笑,開始起床穿衣。

  夫妻二人沒被昨晚的一夜浮誇所影響,畢竟今天還是有正事。

  那就是阿誠早就和幾人聊好的,關於繼續給電影增加知名度的大事。

  他之前聯繫了在美院認識的一些朋友,幫了忙,把眼睛劇本里的模版和上美廠那邊給的一些精美原畫,進行了二次創作,搞了一個《眼睛》的精緻連環畫。

  由於電影大火,外加上映前就和文化部打了招呼,阿誠還托人聯繫了很多他美術界的朋友,最後終於是擦著點進了今天開始正式舉辦的,慶祝祖國三十周年的全國美術展覽。

  也就是第五次全國美展。

  出了蕭家門,雪粒子正斜斜地打下來。

  劉峰把圍巾往上拽了拽。

  蕭穗子挽著他,另一隻手護著包里那疊阿誠托人帶話要的補充資料。

  兩人從王府井大街北口拐進去。

  .

  中國美術館。

  這樓是1958年「十大建築」里最秀氣的一個。

  蘇聯人幫忙畫的圖紙,可屋頂硬生生挑成了黃琉璃瓦的歇山頂,底下卻是西式的大理石廊柱。

  此刻它立在那兒,灰白的天光底下,琉璃瓦壓著薄薄一層雪,遠看像撒了糖霜。

  門口的人比預想的多。棉襖、軍大衣、灰藍的確良,間或晃過一兩件呢子大衣,準是美院來的。

  阿誠站在門廊左側的石獅子旁邊,沒縮著。

  他兩手插在兜里,正仰頭看門楣上那方匾額。

  教員題寫的「中國美術館」,金字,一九六三年掛上去的。

  他看得入神,雪花落在他沒戴帽子的發頂,積了薄薄一層白。

  劉峰喊他一聲。

  阿誠轉頭,嘴角揚起來,沒大聲嚷嚷,只把手從兜里抽出來,朝他們揮了揮。

  走近了才看清,他眼皮底下掛著兩團青灰,一看就是熬了幾個大夜。

  「信封帶來了?」

  蕭穗子從懷裡抽出牛皮紙袋。

  阿誠接過去,沒拆,先塞進自己軍大衣內袋,拍了拍。

  「成,下午評審組要看這套源流稿,上美廠那邊傳真過來的幾張設計原稿複印件,夾在裡頭,他們認那個。」

  劉峰熟絡地與他說笑。

  「熬了幾宿?」

  「沒數,不過反正床是沒怎麼沾。」

  「行,完事了我怎麼都得大出血給你補補。」

  說完,阿誠便帶著二人進去。

  「走吧,帶你們看看什麼叫—第五屆全國美術作品展覽。」

  全國美展,追根溯源,第一屆是在一九四九年七月。

  此後斷斷續續,逢五逢十的國慶就辦一屆。

  本該去年,一九七九年建國三十周年,正日子辦,尤其是本來就等著文代會後搞得,可籌備拖了拖,硬是拖到了現在。

  於是這屆美展成了跨過時代門檻的那一個。

  417件作品。

  從全國兩千多件投稿里篩出來。

  國畫、油畫、版畫、雕塑、年畫、連環畫擠滿三層展廳。

  有些畫去年還在畫家的草稿箱裡,今年已經掛在國家美術館的牆上了。

  阿誠引著兩人繞過人群,沒往一樓正廳走,拐進西側樓梯。

  「連環畫在二樓。」

  樓梯間有暖氣片,熱烘烘的,熏得牆皮上的白漆起了細密的泡泡。劉峰伸手扶了一把蕭穗子的肘彎。

  阿誠走在前面,聲音從領口悶悶傳回來:「這次參展連環畫一共三十七部,賀友直先生的《白光》來了,華三川先生的《白毛女》

  也來了——都是連環畫界的老泰山,我們《眼睛》肯定就是邊角料了。」

  劉峰笑道。

  「我們這就一動畫,哪能和那些有深度有歷史的作品比,別搞成反向宣傳就行,本來就是來參展增加知名度的,你還真想拿獎啊?」

  阿誠頓了頓,在三樓緩步台停下來,回頭。

  嘴角那點笑還在,眼睛卻認真。

  「但評審組幾個老先生看完樣稿,專門問了一嘴,這套是誰策劃的。」

  劉峰沒接話。

  阿誠也沒等他接,繼續往上走。

  「我說編劇是北影廠的劉峰,文學策劃是蕭穗子,二次創作和分鏡改編是我帶著美院幾個同學乾的,他們點點頭,沒再多問。」

  他推開二樓展廳的玻璃門。

  暖風裹著松節油和紙張的氣味撲出來。

  「然後今天早上,我來布展,發現我們的展位從邊角挪到了中廳。」

  二樓東廳,第十一到十五號展櫃。

  玻璃櫥窗里並排鋪著十六幅《帶上你的眼睛》連環畫原稿。

  鋼筆淡彩,局部用了水彩暈染。

  第一幅是草原鷹愁崖的日出,最後一幅是地心深處,沈靜少女祈禱,外加下面那行小字一一「夜航星」。

  燈光從展柜上方斜斜打下來,玻璃上映出蕭穗子半張臉。

  她沒說話,盯著那幅草原看了很久。

  阿誠站在展櫃側面,背靠牆,軍大衣著,兩手又插回兜里。

  三人欣賞了幾分鐘畫後。

  阿誠意識到他可能是唯一懂欣賞的,忽然開口。

  「對了,剛才碰見華君武老先生。」

  「他說這套連環畫,最有意思的不是畫功,是時間線。」

  「電影還沒下映,連環畫已經進美術館了,以前沒見過這種事。」

  「他說這叫做,膠片還沒涼透,紙已經熱了。」

  劉峰看著他。

  「華老不會專門也給我們畫點諷刺漫畫吧。」

  三人頓時有點尷尬,最後只好相互笑。

  接著,阿誠為了緩和氣氛,趕緊領路,三個人繼續從東廳往中廳走。

  連環畫展區鋪滿了大半個二樓。

  玻璃展櫃一列列排開,燈打在畫稿上,把那些墨線和淡彩烘得溫潤。

  劉峰放慢步子,一幅幅看過去。

  賀友直《白光》,展櫃前圍的人最多。

  老先生那手線描,疏可走馬,密不透風,畫裡的老書生對著井水照影,痴態可掬,底下卻透著股涼。

  王弘力《十五貫》。

  人物衣紋如刀削,尤葫蘆醉態躍然紙上。

  華三川《白毛女》。

  喜兒的髮辮根根分明,楊白勞佝僂的背脊,像被生活壓彎的枯枝。

  再往前,趙宏本、錢笑呆的《孫悟空三打白骨精》。

  線條精細如髮絲,孫大聖的金箍棒掄起來,風聲猶在耳畔。

  劉峰駐足看了會兒,不得不由衷感嘆,這才是人民藝術家的作品啊。

  側頭對蕭穗子說。

  「咱們那十六幅擱這兒,跟小學生交作業似的,我感覺現在有點臊得慌,不過為了宣傳我還是厚著臉皮吧。」

  蕭穗子沒接話,只是彎了彎嘴角。

  阿誠插兜走在前面,聽見了,回頭。

  「你這話讓華老聽見,他得畫幅漫畫諷刺你,得了便宜還賣乖。」

  三人訕訕一笑。

  確實。

  比起這滿牆的老前輩,《眼睛》連環畫能擠進二樓東廳,靠的哪是畫功?

  靠的是電影還沒下映,紙已經熱了的那股燙手勁兒。

  劉峰心想,他們這個團隊是不是帶著宣傳任務味道太重了。

  可再往前走幾步,他發現自己想多了。

  更帶宣傳任務的,大有其人。

  展廳的動線在這裡拐了一個彎。

  人忽然多了起來。

  不是那種三三兩兩駐足觀看的多是圍成半圈,把展櫃堵得嚴嚴實實的多。

  劉峰隔著人肩往裡望。

  展簽上寫著兩行字:

  連環畫《傷痕》。

  旁邊並排的另一組展櫃,標題更加短。

  連環畫《楓》。

  這兩個連環畫都是一個團隊創作的。

  阿誠沒再插兜了。

  他領著劉峰和蕭穗子從人縫裡擠到展櫃邊,沒說話,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劉峰自己看。

  劉峰低下頭。

  《傷痕》的故事自然是同名小說改編,而《楓》則是講一對戀人的故事。

  楓葉正紅。

  兩個年輕人並肩站在樹下,二人曾經是戀人。

  女孩很美,男孩很青澀。

  這位女主,就是大劉筆下《三體》中葉文雪的原型。

  劉峰盯著那幅畫,沉默良久。

  直到蕭穗子輕輕觸碰他的雙手。

  他回過神。

  阿誠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退到展櫃側面,背靠牆,軍大衣敞著,兩手又插回兜里。

  他沒看畫,看著劉峰。

  那眼神就是在說,瞧見了吧,咱們跟著倆比起來,不算什麼。

  劉峰沒說話,他心裡的不爽讓他有點較勁的意思。

  他此刻還不知道。

  不知道再過十個月,1980年12月,第五屆全國美展的評選結果將在燕京揭曉。

  不知道連環畫單元僅有的兩個一等獎,會被同一組作者、同一套作品包攬。

  這是中國美展史上唯一一次,由同一創作團隊囊括同一畫種的前兩獎。

  他之前還在憂慮自己破壞了美展,實在是有點幼稚病了。

  就在他出神的時候,阿誠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劉峰反應過來,順著看過去,展櫃側翼的陰影里,站著個人。

  灰呢短大衣,一個中年人。

  他沒在看畫,在看畫下面的字。

  阿誠此時已經邁步過去。

  劉峰看見他走到那人身側,低聲叫了句什麼。

  那人抬起頭,轉過臉。

  是一張刻著深紋的臉,眼窩凹進去,眉骨卻挺著。

  六十年代美院雕塑系出來的那種長相,成天跟石膏、花崗岩打交道的人,臉上也會長出石頭的輪廓。

  阿誠朝劉峰這邊招了招手。

  「這位是包砲老師。」

  「中央美院雕塑系畢業的的,去年九月星星美展,我在鐵柵欄外邊認識的他。」

  星星美展。

  劉峰知道這個。

  星星美展是1979年9月27日在中國美術館外公園鐵柵欄舉辦的民間藝術展覽,這是一次在國際上引起重大影響的藝術展覽。

  其實劉峰當時被阿誠邀請過去了。

  只是當時他沒空。

  「包老師,這位是作家劉峰,我朋友,《帶上你的眼睛》的編劇。」

  包砲看著他,若有所思。

  這或許是兩代人必要的傳承。

  劉峰正好認識他,也知道他做的事,更知道他是上了知名科幻作家葉永列的歷史紀實小說的人物。

  包砲看了他很久。

  「你好,小劉同志。」

  「你寫的作品,我看過。」

  「寫得好,寫得真好..

  「」

  劉峰沒來得及應。

  包砲看著他,補了最後一句,聲音壓得更低,像是只說給他一個人聽。

  「尤其是在現在這個情況下。」

  周圍忽然很靜。

  二樓展廳的腳步聲、低語聲,都退遠了。

  只有這句短得像嘆息的話,懸在劉峰面前,等著他接,又不指望他接。

  蕭穗子站在三步外,沒上前。

  阿誠把軍大衣領子立起來,遮住半張臉。

  劉峰看著包砲。

  眼前這個人,還不到四十歲,卻已經滄桑。

  他用殘破的魏碑碑刻做雕塑,保留著石頭上千年前的裂痕,只在裂紋的邊緣刻幾刀。

  因形就勢。

  這是包砲從布朗庫西那裡學來的,也是從自己這四十年裡摸出來的。

  「謝謝您。」劉峰說。

  包砲沒再說話,只點了點頭。

  那點頭很輕,像是點給自己看的。

  劉峰最終還是沒忍住,他上前,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問出了一個很不禮貌的問題0

  「您如果信我的話,能不能告訴我一件事,您還懷念和上海那兩位當時的友誼嗎?」

  包砲看著他。

  「嗯.

  .應該有.

  」

  「為什麼呢.......我想見他們的孩子。」

  「唉,你一說這個我就有點...

  1

  「你是作家,你如果以後有機會寫我們這些人的事的話。」

  「記得這樣寫我...

  ..是我害了他們..

  」

  說完這位中年人不經意地抹了抹眼淚,頭也不回地走了。

  劉峰也沒想到看個畫展會遇到這麼些事,三人都有點沉默,還是阿誠提議。

  「我們仨再回《眼睛》的展區看看反響如何吧。

  97

  三人折回東廳。

  第十一到十五號展櫃前,不知什麼時候已圍了一圈人。

  劉峰沒往前湊,站在三步外的柱子旁邊。

  蕭穗子在他左手邊,阿誠在右手邊,三人都沒說話,隔著幾顆腦袋看展櫃玻璃上那些晃動的倒影。

  人群最裡層站著兩個年輕人。

  男的穿藍灰棉襖,胸口別著美院校徽,手裡攥個筆記本,鏡片厚得像瓶底。

  女的裹一件墨綠短呢,圍巾纏到下巴,只露半張臉。

  她開口道。

  「你這話說得也太偏了。」

  而男的則指著展櫃裡第六幅畫。地心艙里沈靜獨坐,窗外交付給永恆的黑暗。

  語氣帶著那種剛學會一套新術語就急著使用的急切。

  「我不是說畫功不行,問題是選題立意,這故事講的是什麼?一個十八歲的姑娘,被困在地心,回不來了,還能那麼樂觀說那些話。」

  「這不反人性嗎?她才十八歲,她憑什麼就該死?」

  女生的圍巾動了一下。

  「所以呢?這就是你認為不好的?」

  聞言,男的愣了一下。

  「不是————林雪,你聽我說。」

  他推了推眼鏡。

  「所以這故事就是太不現實了,真實的人才不會這樣。」

  女生看著他,隨後說道。

  「那你認為真實的人就該怎樣?」

  男生自然地說。

  「那麼嬌柔的女生,當然會害怕啊,當然會覺得自己的命運不公啊,當然會對自己和林千軍不能再見而悲傷啊。」

  「那你覺得你是林千軍嗎?」

  「嗨,林雪你這不是轉移話題嘛,我還是比林千軍好點。」

  「我看你也好不到哪去,林千軍看到沈靜的犧牲還會被觸動,你看到她犧牲想的居然是沈靜因為不能和你在一起而難過。」

  「你也太把你自己當回事了,還反人性,是不如你意吧?女生就該貼著你們?」

  「她選擇把自己留在最深的黑暗裡,為了讓後來的人能看見光,你就覺得這是假的,這是反人性。」

  她看著面前這個戴眼鏡的男生,一字一句說道。

  「換做你自己去呢?你被困在地心呢?呵呵,承認不了自己在真正的勇氣面前顯得膽小自私嗎?」

  「所以就要說這些是不真實的,以顯得自己多麼清醒。」

  男生沒說話。

  他的眼鏡片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暖氣霧氣。

  展櫃玻璃上映著日光燈蒼白的光。

  身後有的男學生輕輕咳嗽一聲,走開了。

  戴眼鏡的男生把筆記本從腋下拿下來,攥在手裡,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低聲說:「————你說的也有道理。」

  林雪沒看他,還在看那幅草原。

  「不是有道理,本來也不是所有人都有她的經歷,她的性格,但也不至於去說這種事離我們遙遠。」

  她的聲音低下去,像說給自己聽。

  「又不是只有精緻利己才叫人性,願意為了集體,為了後代,或者乾脆點說,實現個人價值,這不是什麼多麼無私的事,這也是人性啊,只是她看的比很多人遠,她知道自己犧牲的價值罷了!」

  柱子後面,阿誠把軍大衣領子往上立了立,遮住半張臉。

  蕭穗子輕輕碰了碰劉峰的手。

  劉峰沒動。

  他看著那個裹著墨綠圍巾的背影,看著她一動不動站在《眼睛》展櫃前,像一株剛移栽過來、還沒來得及紮根的小樹。

  他想說點什麼。

  又覺得什麼也不用說。

  阿誠從領口飄出一句,聲音壓得極低。

  「劉老師,你這讀者,戰鬥力可以啊。

  4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又飄起雪粒子。

  疏疏的幾點,落在美術館灰黃琉璃瓦上,滾兩滾,化成極小的一汪深色。

  與周圍的紅牆形成鮮明對比。

  劉峰良久才說了這麼一句,但卻顯然不是講他自己。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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