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眼睛》參加第五屆全國美展
1980年2月10日,星期日,農曆臘月二十四。
劉峰是被凍醒的。
確切說,是被某種溫差弄醒的。
八十年代初多數職工宿舍都還沒有暖氣。
冬天取暖,靠的是客廳那台鑄鐵爐子,燒蜂窩煤。
煙囪從爐子後頭接出去,轉兩個直角彎,從窗玻璃上鑿的圓孔探到外頭。
熱氣是往上走的,也是往外漫的。
客廳燒旺了,門帘縫兒就往外傳暖意。
蕭家這樓是五十年代末蓋的,每戶兩間半,格局緊湊,臥室沒單裝爐子,全指著客廳那台爐子分一口熱氣。
劉峰醒時臉頰貼著的那片皮膚溫熱柔軟,像剛出鍋的,但後腦勺卻涼颼,被子不知何時滑下半寸,冷風於是沿著髮根往裡鑽。
想來不止是暖氣不愛往他這鑽。
他沒睜眼。
先動腳趾,能動。
再動手指,若手能動。
左手...
左手沒了。
不對,左手還在,只是完全不屬於自己了。
劉峰用右手去撈,撈起一隻軟綿綿、熱乎乎、毫無反抗的陌生器官。
是她的手,枕著的,一整夜。
他盯著那隻手看了三秒,手腕內側壓出一小道紅印。
劉峰試著抽。
沒抽動。
再抽。
蕭穗子在夢裡輕輕「嗯」了一聲,睫毛動了動,把那隻手臂又往臉頰底下塞了塞,像小動物護食。
劉峰不敢動了。
窗玻璃結了冰花,從冰花縫隙漏進來的天光,燕京二月特有的顏色。
氣象台大概會記作「浮塵」,但此刻他只覺得這灰撲撲的光從冰棱後頭透過來,凍住了整個房間。
被窩像枚半涼的煮蛋,貼著穗子的那邊還是燙的,他這半邊已經涼透了。
他決定壯烈突圍。
右臂發力,核心繃緊。
知覺正以每秒三厘米的速度緩慢回歸,先是一萬根針同時扎入,然後是鈍刀刮骨,最後終於有了實感。
與此,蕭穗子的睫毛也動了。
然後那雙眼睛慢慢聚焦,定在劉峰齜牙咧嘴,右手攥左手,姿勢詭異的臉上。
「你幹嘛,這麼早..
「7
嗓子還沒開,每個字都帶著棉被捂了一夜的熱乎氣,軟塌塌滾出來。
「托你的福,把被子全搶走了。」
蕭穗子迷糊地低頭看了看那個位置,他鎖骨往下一寸,襯衫皺成地圖,隱約能和自己的臉型產生聯繫。
於是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自己半張臉。
只露兩隻眼睛,彎成月牙。
「哦。」
劉峰敗下陣來。
他躺回去,盯著天花板,石灰抹的,年頭久了,有幾道細紋。
沉默五秒。
「————你還睡嗎?」
蕭穗子搖頭,被子裡窸窸窣窣,兩人並肩望著同一塊天花板。
劉峰側過頭。
枕邊牆上,貼著一張畫。
紙已經泛黃了,邊角捲起,用按釘按著,畫的是只公雞,紅冠子,藍尾巴,正對著一個紅太陽仰脖欲啼。
線條生澀,比例有點歪,那隻雞的右腳明顯比左腳大一圈。
畫底下有一行鉛筆字。
「蕭穗子畫,六九年春。」
那年她10歲。
劉峰盯著那隻右腳過大的公雞看了很久。
穗子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忽然伸出手,「啪」地把畫翻過去,扣在牆上。
「別看。」
「為什麼?」
「畫得不好。」
「誰說的?」
「我自己說的。」
劉峰沒爭。
他把那隻畫翻回來,重新展平,指尖按了按捲起的邊角。
穗子看著他。
他繼續看那隻雞。
窗外的天又亮了一度。
冰花邊緣開始滲出細小的水珠,在玻璃上劃出幾道歪斜的透明痕跡。
晨光從那些冰花融化的縫隙漏進來,一格一格爬上牆,爬上那隻右腳過大的公雞。
「六九年,你還在胡同里跳皮筋吧。」
「嗯,不過還有其他的事。」
「畫完這幅畫,去幹嘛了?」
蕭穗子想了想。
「————忘了,可能去捅爐子,我媽那天下班晚。」
「哦對了,我記起來為什麼要這麼畫了。」
蕭穗子貼過去,給劉峰吹耳旁風。
劉峰聽完笑了。
「感情你那時候就覺悟這麼高啊?」
兩人說完相視默契一笑,開始起床穿衣。
夫妻二人沒被昨晚的一夜浮誇所影響,畢竟今天還是有正事。
那就是阿誠早就和幾人聊好的,關於繼續給電影增加知名度的大事。
他之前聯繫了在美院認識的一些朋友,幫了忙,把眼睛劇本里的模版和上美廠那邊給的一些精美原畫,進行了二次創作,搞了一個《眼睛》的精緻連環畫。
由於電影大火,外加上映前就和文化部打了招呼,阿誠還托人聯繫了很多他美術界的朋友,最後終於是擦著點進了今天開始正式舉辦的,慶祝祖國三十周年的全國美術展覽。
也就是第五次全國美展。
出了蕭家門,雪粒子正斜斜地打下來。
劉峰把圍巾往上拽了拽。
蕭穗子挽著他,另一隻手護著包里那疊阿誠托人帶話要的補充資料。
兩人從王府井大街北口拐進去。
.
中國美術館。
這樓是1958年「十大建築」里最秀氣的一個。
蘇聯人幫忙畫的圖紙,可屋頂硬生生挑成了黃琉璃瓦的歇山頂,底下卻是西式的大理石廊柱。
此刻它立在那兒,灰白的天光底下,琉璃瓦壓著薄薄一層雪,遠看像撒了糖霜。
門口的人比預想的多。棉襖、軍大衣、灰藍的確良,間或晃過一兩件呢子大衣,準是美院來的。
阿誠站在門廊左側的石獅子旁邊,沒縮著。
他兩手插在兜里,正仰頭看門楣上那方匾額。
教員題寫的「中國美術館」,金字,一九六三年掛上去的。
他看得入神,雪花落在他沒戴帽子的發頂,積了薄薄一層白。
劉峰喊他一聲。
阿誠轉頭,嘴角揚起來,沒大聲嚷嚷,只把手從兜里抽出來,朝他們揮了揮。
走近了才看清,他眼皮底下掛著兩團青灰,一看就是熬了幾個大夜。
「信封帶來了?」
蕭穗子從懷裡抽出牛皮紙袋。
阿誠接過去,沒拆,先塞進自己軍大衣內袋,拍了拍。
「成,下午評審組要看這套源流稿,上美廠那邊傳真過來的幾張設計原稿複印件,夾在裡頭,他們認那個。」
劉峰熟絡地與他說笑。
「熬了幾宿?」
「沒數,不過反正床是沒怎麼沾。」
「行,完事了我怎麼都得大出血給你補補。」
說完,阿誠便帶著二人進去。
「走吧,帶你們看看什麼叫—第五屆全國美術作品展覽。」
全國美展,追根溯源,第一屆是在一九四九年七月。
此後斷斷續續,逢五逢十的國慶就辦一屆。
本該去年,一九七九年建國三十周年,正日子辦,尤其是本來就等著文代會後搞得,可籌備拖了拖,硬是拖到了現在。
於是這屆美展成了跨過時代門檻的那一個。
417件作品。
從全國兩千多件投稿里篩出來。
國畫、油畫、版畫、雕塑、年畫、連環畫擠滿三層展廳。
有些畫去年還在畫家的草稿箱裡,今年已經掛在國家美術館的牆上了。
阿誠引著兩人繞過人群,沒往一樓正廳走,拐進西側樓梯。
「連環畫在二樓。」
樓梯間有暖氣片,熱烘烘的,熏得牆皮上的白漆起了細密的泡泡。劉峰伸手扶了一把蕭穗子的肘彎。
阿誠走在前面,聲音從領口悶悶傳回來:「這次參展連環畫一共三十七部,賀友直先生的《白光》來了,華三川先生的《白毛女》
也來了——都是連環畫界的老泰山,我們《眼睛》肯定就是邊角料了。」
劉峰笑道。
「我們這就一動畫,哪能和那些有深度有歷史的作品比,別搞成反向宣傳就行,本來就是來參展增加知名度的,你還真想拿獎啊?」
阿誠頓了頓,在三樓緩步台停下來,回頭。
嘴角那點笑還在,眼睛卻認真。
「但評審組幾個老先生看完樣稿,專門問了一嘴,這套是誰策劃的。」
劉峰沒接話。
阿誠也沒等他接,繼續往上走。
「我說編劇是北影廠的劉峰,文學策劃是蕭穗子,二次創作和分鏡改編是我帶著美院幾個同學乾的,他們點點頭,沒再多問。」
他推開二樓展廳的玻璃門。
暖風裹著松節油和紙張的氣味撲出來。
「然後今天早上,我來布展,發現我們的展位從邊角挪到了中廳。」
二樓東廳,第十一到十五號展櫃。
玻璃櫥窗里並排鋪著十六幅《帶上你的眼睛》連環畫原稿。
鋼筆淡彩,局部用了水彩暈染。
第一幅是草原鷹愁崖的日出,最後一幅是地心深處,沈靜少女祈禱,外加下面那行小字一一「夜航星」。
燈光從展柜上方斜斜打下來,玻璃上映出蕭穗子半張臉。
她沒說話,盯著那幅草原看了很久。
阿誠站在展櫃側面,背靠牆,軍大衣著,兩手又插回兜里。
三人欣賞了幾分鐘畫後。
阿誠意識到他可能是唯一懂欣賞的,忽然開口。
「對了,剛才碰見華君武老先生。」
「他說這套連環畫,最有意思的不是畫功,是時間線。」
「電影還沒下映,連環畫已經進美術館了,以前沒見過這種事。」
「他說這叫做,膠片還沒涼透,紙已經熱了。」
劉峰看著他。
「華老不會專門也給我們畫點諷刺漫畫吧。」
三人頓時有點尷尬,最後只好相互笑。
接著,阿誠為了緩和氣氛,趕緊領路,三個人繼續從東廳往中廳走。
連環畫展區鋪滿了大半個二樓。
玻璃展櫃一列列排開,燈打在畫稿上,把那些墨線和淡彩烘得溫潤。
劉峰放慢步子,一幅幅看過去。
賀友直《白光》,展櫃前圍的人最多。
老先生那手線描,疏可走馬,密不透風,畫裡的老書生對著井水照影,痴態可掬,底下卻透著股涼。
王弘力《十五貫》。
人物衣紋如刀削,尤葫蘆醉態躍然紙上。
華三川《白毛女》。
喜兒的髮辮根根分明,楊白勞佝僂的背脊,像被生活壓彎的枯枝。
再往前,趙宏本、錢笑呆的《孫悟空三打白骨精》。
線條精細如髮絲,孫大聖的金箍棒掄起來,風聲猶在耳畔。
劉峰駐足看了會兒,不得不由衷感嘆,這才是人民藝術家的作品啊。
側頭對蕭穗子說。
「咱們那十六幅擱這兒,跟小學生交作業似的,我感覺現在有點臊得慌,不過為了宣傳我還是厚著臉皮吧。」
蕭穗子沒接話,只是彎了彎嘴角。
阿誠插兜走在前面,聽見了,回頭。
「你這話讓華老聽見,他得畫幅漫畫諷刺你,得了便宜還賣乖。」
三人訕訕一笑。
確實。
比起這滿牆的老前輩,《眼睛》連環畫能擠進二樓東廳,靠的哪是畫功?
靠的是電影還沒下映,紙已經熱了的那股燙手勁兒。
劉峰心想,他們這個團隊是不是帶著宣傳任務味道太重了。
可再往前走幾步,他發現自己想多了。
更帶宣傳任務的,大有其人。
展廳的動線在這裡拐了一個彎。
人忽然多了起來。
不是那種三三兩兩駐足觀看的多是圍成半圈,把展櫃堵得嚴嚴實實的多。
劉峰隔著人肩往裡望。
展簽上寫著兩行字:
連環畫《傷痕》。
旁邊並排的另一組展櫃,標題更加短。
連環畫《楓》。
這兩個連環畫都是一個團隊創作的。
阿誠沒再插兜了。
他領著劉峰和蕭穗子從人縫裡擠到展櫃邊,沒說話,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劉峰自己看。
劉峰低下頭。
《傷痕》的故事自然是同名小說改編,而《楓》則是講一對戀人的故事。
楓葉正紅。
兩個年輕人並肩站在樹下,二人曾經是戀人。
女孩很美,男孩很青澀。
這位女主,就是大劉筆下《三體》中葉文雪的原型。
劉峰盯著那幅畫,沉默良久。
直到蕭穗子輕輕觸碰他的雙手。
他回過神。
阿誠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退到展櫃側面,背靠牆,軍大衣敞著,兩手又插回兜里。
他沒看畫,看著劉峰。
那眼神就是在說,瞧見了吧,咱們跟著倆比起來,不算什麼。
劉峰沒說話,他心裡的不爽讓他有點較勁的意思。
他此刻還不知道。
不知道再過十個月,1980年12月,第五屆全國美展的評選結果將在燕京揭曉。
不知道連環畫單元僅有的兩個一等獎,會被同一組作者、同一套作品包攬。
這是中國美展史上唯一一次,由同一創作團隊囊括同一畫種的前兩獎。
他之前還在憂慮自己破壞了美展,實在是有點幼稚病了。
就在他出神的時候,阿誠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劉峰反應過來,順著看過去,展櫃側翼的陰影里,站著個人。
灰呢短大衣,一個中年人。
他沒在看畫,在看畫下面的字。
阿誠此時已經邁步過去。
劉峰看見他走到那人身側,低聲叫了句什麼。
那人抬起頭,轉過臉。
是一張刻著深紋的臉,眼窩凹進去,眉骨卻挺著。
六十年代美院雕塑系出來的那種長相,成天跟石膏、花崗岩打交道的人,臉上也會長出石頭的輪廓。
阿誠朝劉峰這邊招了招手。
「這位是包砲老師。」
「中央美院雕塑系畢業的的,去年九月星星美展,我在鐵柵欄外邊認識的他。」
星星美展。
劉峰知道這個。
星星美展是1979年9月27日在中國美術館外公園鐵柵欄舉辦的民間藝術展覽,這是一次在國際上引起重大影響的藝術展覽。
其實劉峰當時被阿誠邀請過去了。
只是當時他沒空。
「包老師,這位是作家劉峰,我朋友,《帶上你的眼睛》的編劇。」
包砲看著他,若有所思。
這或許是兩代人必要的傳承。
劉峰正好認識他,也知道他做的事,更知道他是上了知名科幻作家葉永列的歷史紀實小說的人物。
包砲看了他很久。
「你好,小劉同志。」
「你寫的作品,我看過。」
「寫得好,寫得真好..
「」
劉峰沒來得及應。
包砲看著他,補了最後一句,聲音壓得更低,像是只說給他一個人聽。
「尤其是在現在這個情況下。」
周圍忽然很靜。
二樓展廳的腳步聲、低語聲,都退遠了。
只有這句短得像嘆息的話,懸在劉峰面前,等著他接,又不指望他接。
蕭穗子站在三步外,沒上前。
阿誠把軍大衣領子立起來,遮住半張臉。
劉峰看著包砲。
眼前這個人,還不到四十歲,卻已經滄桑。
他用殘破的魏碑碑刻做雕塑,保留著石頭上千年前的裂痕,只在裂紋的邊緣刻幾刀。
因形就勢。
這是包砲從布朗庫西那裡學來的,也是從自己這四十年裡摸出來的。
「謝謝您。」劉峰說。
包砲沒再說話,只點了點頭。
那點頭很輕,像是點給自己看的。
劉峰最終還是沒忍住,他上前,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問出了一個很不禮貌的問題0
「您如果信我的話,能不能告訴我一件事,您還懷念和上海那兩位當時的友誼嗎?」
包砲看著他。
「嗯.
.應該有.
」
「為什麼呢.......我想見他們的孩子。」
「唉,你一說這個我就有點...
1
「你是作家,你如果以後有機會寫我們這些人的事的話。」
「記得這樣寫我...
..是我害了他們..
」
說完這位中年人不經意地抹了抹眼淚,頭也不回地走了。
劉峰也沒想到看個畫展會遇到這麼些事,三人都有點沉默,還是阿誠提議。
「我們仨再回《眼睛》的展區看看反響如何吧。
97
三人折回東廳。
第十一到十五號展櫃前,不知什麼時候已圍了一圈人。
劉峰沒往前湊,站在三步外的柱子旁邊。
蕭穗子在他左手邊,阿誠在右手邊,三人都沒說話,隔著幾顆腦袋看展櫃玻璃上那些晃動的倒影。
人群最裡層站著兩個年輕人。
男的穿藍灰棉襖,胸口別著美院校徽,手裡攥個筆記本,鏡片厚得像瓶底。
女的裹一件墨綠短呢,圍巾纏到下巴,只露半張臉。
她開口道。
「你這話說得也太偏了。」
而男的則指著展櫃裡第六幅畫。地心艙里沈靜獨坐,窗外交付給永恆的黑暗。
語氣帶著那種剛學會一套新術語就急著使用的急切。
「我不是說畫功不行,問題是選題立意,這故事講的是什麼?一個十八歲的姑娘,被困在地心,回不來了,還能那麼樂觀說那些話。」
「這不反人性嗎?她才十八歲,她憑什麼就該死?」
女生的圍巾動了一下。
「所以呢?這就是你認為不好的?」
聞言,男的愣了一下。
「不是————林雪,你聽我說。」
他推了推眼鏡。
「所以這故事就是太不現實了,真實的人才不會這樣。」
女生看著他,隨後說道。
「那你認為真實的人就該怎樣?」
男生自然地說。
「那麼嬌柔的女生,當然會害怕啊,當然會覺得自己的命運不公啊,當然會對自己和林千軍不能再見而悲傷啊。」
「那你覺得你是林千軍嗎?」
「嗨,林雪你這不是轉移話題嘛,我還是比林千軍好點。」
「我看你也好不到哪去,林千軍看到沈靜的犧牲還會被觸動,你看到她犧牲想的居然是沈靜因為不能和你在一起而難過。」
「你也太把你自己當回事了,還反人性,是不如你意吧?女生就該貼著你們?」
「她選擇把自己留在最深的黑暗裡,為了讓後來的人能看見光,你就覺得這是假的,這是反人性。」
她看著面前這個戴眼鏡的男生,一字一句說道。
「換做你自己去呢?你被困在地心呢?呵呵,承認不了自己在真正的勇氣面前顯得膽小自私嗎?」
「所以就要說這些是不真實的,以顯得自己多麼清醒。」
男生沒說話。
他的眼鏡片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暖氣霧氣。
展櫃玻璃上映著日光燈蒼白的光。
身後有的男學生輕輕咳嗽一聲,走開了。
戴眼鏡的男生把筆記本從腋下拿下來,攥在手裡,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低聲說:「————你說的也有道理。」
林雪沒看他,還在看那幅草原。
「不是有道理,本來也不是所有人都有她的經歷,她的性格,但也不至於去說這種事離我們遙遠。」
她的聲音低下去,像說給自己聽。
「又不是只有精緻利己才叫人性,願意為了集體,為了後代,或者乾脆點說,實現個人價值,這不是什麼多麼無私的事,這也是人性啊,只是她看的比很多人遠,她知道自己犧牲的價值罷了!」
柱子後面,阿誠把軍大衣領子往上立了立,遮住半張臉。
蕭穗子輕輕碰了碰劉峰的手。
劉峰沒動。
他看著那個裹著墨綠圍巾的背影,看著她一動不動站在《眼睛》展櫃前,像一株剛移栽過來、還沒來得及紮根的小樹。
他想說點什麼。
又覺得什麼也不用說。
阿誠從領口飄出一句,聲音壓得極低。
「劉老師,你這讀者,戰鬥力可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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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不知什麼時候又飄起雪粒子。
疏疏的幾點,落在美術館灰黃琉璃瓦上,滾兩滾,化成極小的一汪深色。
與周圍的紅牆形成鮮明對比。
劉峰良久才說了這麼一句,但卻顯然不是講他自己。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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