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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郝家的除夕年夜飯

2026-08-12 19:17:02 作者: 無念餘生
  第142章 郝家的除夕年夜飯

  除夕,中午。

  郝淑雯從文化部出來,只覺得疲累。

  她坐在公交車上,靠著窗,腦子裡還轉著白天那份《眼睛》的票房簡報,各地催片的電報快把收發室淹了。

  車到公主墳,她下來,往大院方向走。

  復興路十四號院,門口衛兵筆直,槍刺在路燈下閃著冷光。

  往裡走,迎面是蘇式風格的老樓,灰撲撲的,窗格子亮著零零星星的燈。

  這片院子住著海陸空各路神仙,一家一戶,按級別排樓。

  郝淑雯拐進自家那棟,還沒上樓,就愣住了。

  樓門口停著一輛黑色小轎車和幾輛三輪車,車斗里堆著大大小小的紙箱。

  兩個穿藍布褂子的搬運工正往樓上扛東西,吭哧吭哧,腳步踩得樓梯直響。

  「這什麼————」

  她三兩步進去,推開家門。

  客廳里像被搶劫過一不是,像被展覽過。

  沙發上攤著一件亮閃閃的蝙蝠衫,大紅的,肩部展開像兩片翅膀。

  旁邊擱著一條喇叭褲,褲腳寬得能掃地板。

  茶几上擺著錄音機,雙卡的,銀灰色外殼,旁邊摞著一堆磁帶,封面上印著穿花襯衫的男女摟在一起。

  客廳中央站著一個女人,正對著穿衣鏡比劃一件西裝。

  那西裝墊肩厚得能當護甲,料子滑得像綢緞,收腰,下擺撐開,往身上一套,整個人像個倒三角。

  女人從鏡子裡看見她,轉過身,臉上綻開一個明媚的笑。

  「喲,小妹回來啦。」

  郝冰冰。

  她二姐。

  自從出嫁了以後,跟著男人南下,從此音信稀疏。

  每年春節寄張明信片,印著廣州花市的那種,背面寫兩句話,一切都好,勿念。

  此刻她站在郝淑雯面前,脖子上掛著一條金鍊子,閃閃發光,留著山口百惠式的短髮,劉海吹得高高的。


  郝淑雯看了幾眼,幾乎能猜到她下一秒要說什麼,於是轉身便想上樓。

  郝冰冰踩著高跟鞋噠噠噠走過來,伸手捏了捏妹妹的臉。

  「瘦了,文化部那麼累嗎?」

  郝淑雯往後一仰,躲開她的手。

  「沒你搬這麼多東西回家累。」

  郝冰冰見狀笑起來,聲音脆脆的。

  「你姐夫非得讓我回來過年,說三年沒見著老丈人了,順道帶點東西回來,這不和家裡聯繫少了嘛,難得回來一次。」

  她走到茶几邊,從那堆磁帶里隨手抽出一盒,晃了晃。

  「鄧麗君,聽過嗎?」

  郝淑雯當然聽過,不過現在回想起來,她倒是很後悔那次去聽什麼鄧麗君。

  「我姐夫呢?」

  「在裡屋跟爸說話呢。」

  「爸一開始板著臉,現在好多了,剛才還讓媽去泡茶。」

  她說著,把那件蝙蝠衫從沙發上拎起來,往郝淑雯身上比劃。

  「給你帶的,廣州現在流行這個,香江那邊也穿,你試試?」

  郝淑雯往後躲。

  「太艷了。」

  「艷?」

  「你知道廣州那邊現在穿什麼嗎?你這身...

  ,「跟剛從六十年代出來似的,誤,我記得你之前在文工團還不這樣,當時寄照片還..

  「」

  郝淑雯低頭看了看自己。

  灰色呢子大衣,黑色褲子,黑布鞋,確實和眼前人不像一個時代。

  郝冰冰把那件蝙蝠衫往沙發上一丟,自己坐下了,翹起二郎腿。

  「唉,到底是爹親娘親,不如他老人家親,這小妹長大了,見了姐姐也不親了。

  ,郝淑雯本來還想上樓,聽了這話變了臉色。

  「我純粹就是上班累了,你回來過年就好好的,別說這話。」

  郝冰冰從茶几上拿起一顆荔枝,慢慢剝著皮,動作不緊不慢。


  「嗯嗯,我知道,為人民服務嘛,我怎麼敢勞煩你。」

  郝淑雯到底是口直心快,冷冷道。

  「二姐,你心裡有不舒服對我說就算了,但沒必要拿這些事開玩笑!」

  郝冰冰滿不在乎地吃著荔枝,聞言先是一驚,然後才捧腹笑道。

  「雯雯,你現在說話還真有點那味,像模像樣的,跟大哥學的吧,哈哈哈,你等著,我拿攝像機給你錄一段。」

  「好笑嗎?」

  郝冰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閃就沒了,隨後輕輕走過來抱住她。

  「好好好,郝科長,姐姐錯了,忽視了郝淑雯同志的工作熱情,以自身的落後思想擅自揣測你的堅定作風。」

  「但姐姐求你,給我改過自新的機會,反正我過完年就走了,你且容我腐敗墮落會吧,啊~」

  沒過多久,郝冰冰就上下其手,從捏臉到襲擊胳肢窩。

  郝淑雯一下就繃不住了。

  「哈哈,我以為你多神氣呢,還不是和小時候一個樣,怕癢,還凶不凶?」

  姐妹倆很快就從站著玩到沙發上躺著,郝淑雯也是被打的丟盔卸甲,頻頻求饒。

  打鬧過後,兩人坐起身。

  郝冰冰抬起頭,看著妹妹。

  「怎麼樣啊,革命工作和友誼有沒有雙豐收啊,我可聽人說了,他們好多人就稀罕你們這些文工團出來的。」

  郝淑雯沒好氣道。

  「那些人就是覺得文工團的練過舞,又是千挑萬選的,所以娶這種有面子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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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喲,你還想得清楚這些,那是有進步,來,張嘴,獎勵你一個。」

  郝冰冰剝了個聖女果餵給她。

  「不過,你也得聽我句勸,這談對象吧,除了看運氣,命里能遇到那麼個好的,也只能矮子裡拔將軍,選沒那麼差的,越是眼高於頂吧,反而事不如心。

  「真是什麼樹開什麼花,你結完婚,立場都變了!」

  「你看,說你幾句就咋呼,還跟小時候一樣。」

  郝冰冰說完,站起來,走到那堆紙箱旁邊,隨手翻了翻,從裡面抽出一個小盒子,遞過來。

  「給你的。」

  郝淑雯接過,打開。

  裡面是一條絲巾,淺灰色,暗紋,不艷,一點都不廣州。

  「你姐夫挑的,本來也是大紅色,但我覺著太艷,和你不搭。」

  郝淑雯拿著那條絲巾,沒說話。

  她從這話里意識到了點味,眼前的姐姐並沒有想像中過得那麼如意。

  郝冰冰轉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看著窗外灰撲撲的家屬樓和遠處零星的燈火。

  「廣州現在晚上很熱鬧,西湖路那邊,擺攤的能擺到半夜。賣炒田螺的,賣牛腩的,還有賣那種,叫什麼來著,生猛海鮮。竹竿搭的棚子,燈泡一串一串的,亮得晃眼。」

  她頓了頓。

  「你姐夫說,過兩年,想把生意做大,最好做到香江去。」

  郝淑雯站在客廳中央,手裡攥著那條絲巾,看著姐姐的背影。

  那背影還是那個背影,可說話的調子,已經變了。

  不是炫耀,也不是訴苦,更像是在講一個和自己有點關係、又好像不太相關的人的故事。

  「你在文化部,管不管電影?」郝冰冰忽然問。

  「嗯。

  「」

  「忙嗎?」

  「還行。」

  郝冰冰轉過身,靠在窗邊,兩隻手插進喇叭褲的口袋裡。

  那個姿勢,跟剛才翹二郎腿時判若兩人,有點像小時候她在院子裡等妹妹放學回家,遠遠站著,不喊,就看著。

  「我聽說,你們這邊最近有個電影挺火,叫什麼《帶上她的眼睛》。」

  郝淑雯抬眼。

  「你聽誰說的?」

  「你姐夫,他說這電影有意思,廣州傳的很多.....只是現在還沒拷貝。」

  郝淑雯沒說話。

  郝冰冰看著她,目光停了兩秒,然後移開。

  「雯雯,你知道爸最不喜歡這些事,我也不想這麼求家裡,但是.

  」

  暖氣又咔嗒了一聲。

  郝淑雯把那盒絲巾放在茶几上,放得規規矩矩的,邊角對齊。

  「媽在廚房?」

  「嗯。」

  「我去看看她。」

  郝冰冰追上妹妹,還是握住了她的胳膊。

  「小妹。」

  郝淑雯站住。

  「那條絲巾,不喜歡就放著,廣州那邊還有別的樣式,下次我給你帶。」

  「幫幫忙好嗎,這個事真的比你想像得還要大,真的......我想找你私下和你姐夫談談,你好好考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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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姐夫說了,這種事在香江很常見,其實上面是知道的,真的...

  ,郝淑雯甩開姐姐的手。

  郝冰冰還靠在窗邊,臉被窗外的路燈照得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不用了,絲巾很好看,這個就行。」

  「晚上,有個首都藝術界聚會,在民族文化宮。」

  「那個,電影《眼睛》的編劇我認識,他會去的,我帶你和他認識認識吧,你帶上姐夫。」

  廚房裡傳來剁餡的聲音,咚咚咚,咚咚咚,節奏均勻。

  郝冰冰沒再說話。

  郝淑雯推門進了廚房,暖氣混著蔥姜味撲面而來。

  李娜正在案板前忙活,聽見動靜回頭看了一眼。

  「你姐回來了,你知道了吧?」

  「嗯。」

  「去客廳陪她說說話。」

  郝淑雯拿起一個餃子皮,沒說話。

  媽看她一眼,手下繼續剁餡,故意很大聲地說話。

  「她也不容易,那些年,在鄉下插隊,寫信回來從來不說苦,現在好歹————」

  等郝淑雯走近後,她卻突然小聲來了句。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你看到客廳里那些東西了吧?她和你說了什麼?我跟你講,都別答應,看她上躥下跳就行了。」

  郝淑雯無奈地扶了扶額,只覺得和這個母親真是越來越說不上話。

  滿腦子都是這些東西,殊不知在大哥眼裡,她才是那個中山狼。

  她突然想到,自己如果不是牴觸了那些,以後會不會也變成這樣?

  可憐,可恨,可悲。

  除夕夜。

  公主墳大院裡的鞭炮聲從下午就沒斷過,零零星星的,像小孩憋不住尿。

  各家各戶的窗戶都蒙著水汽,玻璃上貼著倒福字,紅紙在暖黃的燈光里洇成一片暖色。

  郝家的飯桌支在客廳中央,圓桌面上鋪著新買的塑料台布,印著喜鵲登梅。

  涼菜已經擺上了:拌海蜇、蒜泥白肉、松花蛋、拍黃瓜。

  熱菜還在廚房裡,李娜繫著圍裙進進出出,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噹噹響。

  郝赤水坐在主位,面前擺著茅台,瓶子上的紅標籤還是去年存的。

  他手指搭在瓶蓋上,一下一下輕輕敲著。

  郝紅旗挨著他坐,手裡捏著煙,沒點。

  郝冰冰和丈夫陳啟民坐在對面,郝淑雯在最下首,靠著廚房門,方便幫媽端菜。

  陳啟民。

  這名字是郝冰冰剛才介紹的。廣州來的女婿,三十出頭,瘦,眼睛亮,穿著深灰色中山裝。

  李娜端著最後一道紅燒魚出來,往桌中間一放,魚頭對準郝赤水。

  「好了,齊了。老郝,動筷吧。」

  「什麼動不動筷的,哪有這麼多規矩,吃啊!看著我幹嘛。」

  他掃了一圈桌上的人,目光在陳啟民臉上停了半秒,然後拿起酒瓶,擰開蓋。

  「啟民第一次來,喝一杯。」

  陳啟民雙手端起酒杯,欠身。

  「謝謝爸。」

  郝赤水隨口閒聊。

  「廣州那邊,現在怎麼樣?」

  「啊,這個我也不好說,只是從個人的視角看,還行。」

  「還行是怎麼個行法?」

  「高第街那邊,去年下半年開始熱鬧了。燕京路往南,早上五點多就有人擺攤,賣衣服、賣電子表、賣錄音機。」

  郝赤水沒接話。

  李娜在旁邊插了一句。

  「擺攤啊?那不就跟以前那些一樣。」

  「對,就是擺攤,後來慢慢有了店面,現在有三家。」

  郝紅旗這時開口了,語氣隨意。

  「三家店,雇多少人?」

  「十來號吧,廣州那邊叫檔口,不大,但周轉快。」

  郝紅旗點點頭,沒再問。

  李娜又夾了一筷子菜,這回放進郝冰冰碗裡,笑著說。

  「冰冰啊,多吃點。廣州那邊吃得清淡,回來嘗嘗家裡的味兒。」

  郝冰冰也皮笑肉不笑。

  「謝謝媽。」

  郝淑雯低頭吃菜,沒抬頭。

  郝赤水放下筷子。

  「啟民,你以前做什麼的?」

  「在老家供銷社待過兩年。」

  「後來呢?」

  「後來————不幹了。」

  「為什麼不干?」

  「供銷社一個月二十八塊,夠活,不夠干。」

  郝赤水看著他,話的語氣有點變了。

  「不夠幹什麼?」

  陳啟民打量了一會,迎上那道目光,語氣還是穩穩噹噹。

  「不夠干想幹的事。」

  李娜在旁邊笑了一聲,很輕,但桌上都聽見了。

  「想幹的事?去廣州擺攤?」

  陳啟民沒接話。

  郝冰冰放下筷子,剛想說什麼,卻感覺腳下被踢了下。

  順著方向望去,看到郝紅旗面無表情地吃著花生米。

  此時李娜臉上還掛著笑,語氣也沒變。

  「哎呀,冰冰,難得回一次家裡吧,老郝,人家小年輕有想法,咱也得支持不是...

  「」

  郝赤水咳了一聲。

  李娜愣了一下。

  桌上安靜了兩秒。

  郝紅旗拿起酒瓶,給郝赤水添了半杯,又給自己添了半杯,然後對著陳啟民舉了舉。

  「啟民,喝一個。」

  陳啟民端起杯,兩人隔著桌子碰了一下,各自抿了一口。

  此時,郝赤水終於放下杯子,但語氣還是那副聊天的樣子。

  「廣州那邊,你覺得穩不穩?」

  陳啟民想了想。

  「穩不穩,得看怎麼幹。」

  「哦?怎麼幹。」

  「實事求是。」

  郝赤水見狀,突然嘿得一笑。

  「你小子,是不是故意跟我演?」

  陳啟明流了點冷汗。

  「爸,我哪敢跟你裝,說的都是心裡話。」

  郝赤水見他這樣,乾脆得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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