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此生不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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餃子在沸水裡滾了三滾,終於出鍋。
蕭穗子用笊籬撈起第一盤,賈琳忙不迭往桌上端。
蕭瑪早已擺好了醋碟、蒜泥,又不知從哪翻出一瓶紅星二鍋頭,往劉峰面前一頓。
「今兒小年,破例喝一杯。」
劉峰看了眼蕭穗子,她正低頭把今兒剛買的糖果擺好。
「行,陪爸喝。」
說起來,蕭家包餃子,是到燕京以後的事。
在上海時,夫妻二人不講究這個,革命夫妻嘛,當時形勢還不穩定,老蕭是蘇省揚州人,比起餃子他更愛吃別的。
那就是蛋餃,雞蛋皮子攤得薄薄的,裹了肉餡,折成元寶樣,金燦燦碼在暖鍋里,寓意招財進寶。
麵皮換了蛋皮,餡心也精緻些,不擱白菜,頂多拌點荸薺末,年夜飯的常客,劉峰前世作為湘省人也愛吃這個。
只是後來娶了賈琳這個北方女人,才被養成了吃餃子,其實歸根結底就是兩人廚藝不行,而蛋餃又比較講究手藝。
結果等真的家庭穩定後,又被迫分開,早就沒正經一家人坐一起吃過餃子了。
賈琳夾起一個餃子,咬半口,燙得直吸氣也不肯放筷。
「這餡兒調得好,穗子手藝見長。」
「肉是他切的,他說要三分肥七分瘦。」
蕭穗子把醋碟往劉峰那邊推了推。
蕭瑪剛抿了一小口,說道。
「反正他做什麼,到你嘴裡都是好的,下次讓他給你光做餃子皮,你也會吃的津津有味。」
賈琳沒好氣道。
「喝了點酒又開始說怪話了,你就這點毛病。」
蕭瑪乾脆地閉嘴,只顧了和劉峰喝酒。
邊吃邊喝,順口聊起他心裡的事。
「電影的事,廠里跟你透底了沒有?」
劉峰擱下筷子。
「汪廠長找過我們。已經定了,首批全國發行一百二十個拷貝,年後鋪開。後續看反響再加。」
蕭瑪嗯了一聲,沒急著接話,慢慢把餃子咽下去。
「一百二,很多呀。」
「《李四光》十月份走紅全國,首批也就八十個。」
賈琳在旁邊插嘴。
「那說明咱小劉有本事,你當年第一部片子上映,統共幾個拷貝?」
蕭瑪沒接這茬,只看著劉峰。
「稿酬結了嗎?
」
「結了。」
「結了,基本稿酬一千二,廠里額外給了八百塊項目獎勵,說是按重點片標準走的。」
兩千塊。
蕭瑪沒吭聲,夾起一個餃子,慢慢蘸醋。
「老汪親自給你批的?」
「嗯。
「」
「他倒捨得。」
「老汪這人,表面穩當,內里算盤打得精。」
「他在北影廠坐了三年,頭回碰上你這號,自己組劇組,自己想辦法,自己搞宣發,還能把上海美影那幫眼高於頂的人說服了。你知道多少項目載在這裡面?」
他頓了頓。
「但他批這個數,一百二十個拷貝,發行處那邊是誰拍板的,你打聽過沒有?」
劉峰放下筷子。
「聽發行處的人說,看片會上通過了,文化部電影局有人點名,說這片子符合當前宣傳需要。」
劉峰也不好直說他認為是誰在撐腰。
蕭瑪點點頭,還是多少明白他的意思。
「小劉,你往後肯定不會缺機會了。」
「雖然我說這些,以你的性子不見得愛聽..
」
賈琳想插嘴,被蕭瑪抬抬手攔下。
「你有才,這是老天賞的,但才氣這東西,得有人護著才能落地,只是這種事可不是什麼都能護的,我還是建議你,沉下心先讀書吧,別折騰了。」
劉峰沉默了一會兒。
「爸,我明白,我往後該交的人情交,該守的規矩守,但有些事不好回頭,您剛才也看報紙,我估計您也清楚。」
「汪廠長透了個意思,北影廠想成立一個專門的劇本策劃組,不光是審稿、改稿,還要主動找選題、約作者、跟蹤從創意到定稿的全流程,他問我畢業後願不願意。」
蕭瑪的筷子停了。
劇本策劃。
這不是編劇,是「管編劇的編劇」。
上世紀五十年代上影文學部有過類似架構,夏衍親自抓過,後來風暴一來,散了。
八十年代各廠恢復生產,都在琢磨怎麼重建這套系統,但缺人。
懂創作的不懂管理,懂管理的不懂創作。
「你答應了?你才這麼年輕,哪能幹這個,誰服你啊?」
劉峰迴道。
「我當然沒答應,我也不清楚這些事,所以想聽聽您的意見。」
蕭瑪沉默良久。
窗外不知誰家孩子放了個二踢腳,悶悶的兩聲,震得窗框嗡嗡響。
「先學,先看,既然敢給你開這個口子,說明他確實把你往長遠里打算。」
「這種崗位,以前是留給四五十歲、寫過七八部片子、在廠里熬出來的老資歷。你肯定夠不上,除非....
」
劉峰接上他的話。
「除非這塊類型的電影,我是權威。」
蕭瑪聞言一頓。
「你這話,倒讓我想起個風聲。」
「電影局和婦聯那邊,下半年就在醞釀一件事,上頭覺得,全國的娃娃沒電影看,老看《小鈴鐺》那幾部,翻來覆去多少年了,不止一次提過了,要給孩子們辦個專門的電影廠。
「6
「不過這事八字還沒一撇。」
「廠址在哪兒,經費從哪兒出,人怎麼搭,都是問題。」
「但方向是定了的,總得有人專門給孩子們拍電影。北影廠、上影廠、長影廠,各廠都有任務,但那是兼著干,不是主業。真要成氣候,得有個親媽。」
「你這部《眼睛》,科幻殼子,兒童視角,但實際上講的全是成人故事,大部分還是學生帶著家長去看的。」
「老汪給你畫這個餅,未必是虛的。他是在試,看看動畫這塊,北影廠能不能先占個坑,你是北大生,年輕,沒包袱,跟上海美影那幫老師傅合作過,知道怎麼把美術片做出思想來。」
「他在給你攢資歷,等哪天那個親媽真落地了,北影廠要往裡頭推薦人,你就排前頭了。」
劉峰其實也是這麼想的,畢竟他知道就在81年,燕京兒童電影製片廠就會落地。
兩人越聊越起勁,但更多還是劉峰在哄老頭,他也知道人上年紀了,沒上升了,就只惦記小輩那點事了。
蕭穗子低著頭,用筷子尖在醋碟里慢慢畫圈,耳朵卻支棱著。
賈琳在一旁聽了半晌,這會兒終於忍不住插嘴。
「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我聽你們爺兒倆打啞謎,跟聽評書似的。」
蕭瑪看她一眼,難得沒懟回去,只是說。
「好事,但好飯不怕晚。」
「你這說了半天不還是廢話嗎。」
劉峰忍住沒笑,反而看向旁邊的蕭穗子。
說白了回家見家長,總得有這一輪父母拷打子女的環節,之前劉峰其實只是在幫蕭穗子硬抗罷了。
蕭瑪似乎也察覺到了,看向自己的女兒。
「對了,穗子,你呢?」
「我?」
「你那圖書館學,別荒了。」
「爸,我沒荒啊,我最近學習挺好的。」
「我是說————你現在成天幫小劉查資料、校稿子、幫他負責一些那個什麼社團的事,這當然也是正事。可你自己的專業呢?你就沒點別的想法?」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
「爸不是批評你,就是問問。」
蕭穗子沒抬頭,筷子尖在醋碟里又畫了一圈。
「圖書館學挺好的。」
「好是好,可你總得有個自己的方向嘛,不能光給別人作嫁衣,我記得你以前也有自己創作思路的。」
不過話一出口,蕭瑪就覺著這話不該這樣說。
他瞟了劉峰一眼,劉峰低頭吃餃子,假裝沒聽見。
蕭穗子倒沒惱,只是輕聲說。
「爸,我沒光給人做嫁衣。」
她頓了頓。
「圖書館學不只是管借書還書。分類、編目、索引、文獻檢索————這些是方法。方法用在哪兒,是我自己選的。」
「劉峰寫《鄉村教師》那會兒,要查最近70年代初山區小學的資料,是我幫他翻舊報紙合訂本......最近回來寫《人間正道》我也幫了忙。」
她說著說著,聲音就有點小了,底氣很足但卻有點不好開口。
頗有點,《鄉村教師》她在場,《人間正道》她指揮的意味。
而這時,沉默已久的賈琳瞅準時機,立刻下場。
「聽聽!人家穗子說得明明白白,人家有自己的主意,用你瞎操心?」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擱,火力全開。
「再說了,穗子哪荒了?上學期人家《文獻分類》考了九十三,我聽她說了好幾回!
你以為她光顧著幫小劉跑前跑後?老師拿她文章當範文念。這些你問過嗎?」
蕭瑪悶聲回嘴。
「我問這些幹嘛————」
「你問不著就敢說女兒荒了?老蕭同志,你這封建大家長作風是該改改了。」
蕭瑪被噎得沒脾氣,拿起酒杯抿一口,小聲嘟囔。
「是是是,我現在還是圍棋盤裡下象棋,路線不對,思想混亂。」
「亂什麼亂!你剛才跟小劉談工作談事業,一套一套的,到女兒這就擺譜,還不是好你這個嚴父的面子?」
賈琳越說越來勁。
「穗子將來要做什麼,她自己心裡有數。」
蕭瑪徹底放棄了。
「行行行,我檢討,堅決接受賈琳同志的批評,你是對的,要警惕封建主義在我們家裡搞復辟。」
他把餃子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又小聲補一句。
「那————九十三分,確實還行。」
賈琳嗤地笑出聲,蕭穗子也抿著嘴,低頭把醋碟往父親那邊推了推。
暖氣管咔嗒一響,窗外炮仗聲又密了一層。
劉峰始終沒插嘴,低頭專心對付盤子裡的餃子。
蕭穗子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他一下,他抬眼看她,她沒說話,嘴角卻彎著。
那意思是,看戲看夠了?
劉峰沒答話,把她碗裡涼掉的那個餃子夾過來,換了個熱的進去。
蕭穗子夾起來,咬了一口。
「哎。」
劉峰轉頭看她。
蕭穗子慢慢從嘴裡拈出一小片半透明的糯米紙,展開。
上面是劉峰清俊的字跡。
「明年今日,帶你看一場草原日出。」
蕭穗子愣住了。
賈琳湊過來看,念出聲。
「這算什麼獎勵,大冬天的跑內蒙去?凍壞了咋辦!」
蕭瑪也笑了。
他拿起筷子,在盤子裡撥了撥,夾起一個邊角捏得不太圓潤的餃子,咬開,裡面夾著糯米紙。
「戒酒一個月,從今晚開始!」
蕭瑪臉上的笑意瞬間凝住。
賈琳樂不可支,趕緊去翻自己的碗,找到一個模樣憨厚的兔子餃子。
小心地掰開,從肚裡取出紙條。
「今晚洗碗不用您動手,有效期:即刻起,至明晨八時。」
賈琳愣了愣,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指著劉峰。
「你這孩子————」
她笑著抹眼睛,抹完又把那紙條小心折起來,揣進圍裙兜里。
輪到劉峰。
他在自己盤裡翻了一陣,找到那個他親手包的,自己都認不出來的餃子。
咬開,糯米紙已經有些化了,字跡,但還能看清。
「給蕭穗子同志。」
不是給他自己的。
劉峰怔了一下,抬頭。
蕭穗子正低頭攪著醋碟,耳朵紅得快要滴血。
「這是————」
他頓了頓,忽然懂了。
他寫的那四個紙條,早就混在一起。
而蕭穗子幫他收撿餃子時,偷偷調換了順序。
此刻她面前的小碟旁邊,整整齊齊疊著三張展開的糯米紙。
一張是給他的。
一張亞給爸媽的。
還有一張....
蕭穗子從碗底夾出最虧一個藏著秘密的餃子,輕輕咬開。
「來年餃子,依然我擀皮,你捏褶。」
「這一生,分甩不し。」
她沒念出聲。
但劉峰看見了。
不知為何,他忽然想到,或許很多年虧的一個下午。
他們二人依然會在那蘭小院裡,用舊報紙糊頂棚,為了一塊窗紗的顏色爭半天。
那時候的餃子依然是這副模樣,胖瘦不齊,有的站著,有的躺著。
那時候他依然捏不好褶。
而她依然會把醋碟推到他手邊,不說話,耳朵紅著,像小年夜的窗花。
劉峰低下頭,把那張早已化軟的糯米紙,慢慢折起來,壓進掌心。
蓋簾上還剩幾個餃子。
白白的,擠在一處,挨過這個冬夜,就要下鍋了。
如果那個時候的老劉同志真的很有雅興,且確實是一個文豪的話,他或許會念叨這麼幾句。
古人有詩,寫盡變情變景。
但願長無別,合形作一軀。
生為並身物,死為同棺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