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完美幫凶
午後的陽光被市第一人民醫院科研行政樓厚重的窗簾死死擋在外面，但這絲毫沒有降低檔案室里的燥熱。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仿佛能讓人肺泡纖維化的味道，那是過熱的印表機噴出的臭氧味，混合著陳舊紙張發霉的酸氣。
這裡像是一個巨大的時間墳場，無數人的生老病死被壓縮成薄薄的紙片，塞進這一排排如同墓碑般高聳的鐵皮柜子里。
陸子野覺得自己快要室息了。
他手裡捧著那個半人高的藍色文件夾，手指因為用力過猛而有些發白。
他猛地把文件夾拍在桌上，揚起的灰塵在光柱里瘋狂亂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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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簡直就是他媽的馬後炮！」
陸子野一邊罵，一邊把領帶扯松，那模樣恨不得把眼前這些名為「合規審查」的紙張生吞了。
「要是當初查林雨辰那個跨國大案的時候，上面哪怕給咱們留一道縫，別那麼急著把案子往上面送，咱們至於現在才看到這些東西嗎？」
他越說越氣，指關節敲得桌面咚咚響：「雖然知道那樣程序上沒錯，可要是那時候能多給我們一天，讓我們查查林雨辰的庫存，這條線索早就擺在桌面上了！」
韓建設坐在他對面，比起陸子野的暴躁，他顯得像個入定的老僧。
老片警手裡捧著個保溫杯，雖然裡面只是涼白開，但他吹氣的動作依然像是在品一壺極品大紅袍。
「行了，老陸，喝口水降降火。」
韓建設把另一個紙杯推過去，語氣平緩得有些氣人：「這就叫燈下黑。」
陸子野翻了個白眼，抓起杯子一口悶干。
「咱們那時候滿腦子想的都是林雨辰跟境外勢力的勾連，誰能想到有人會在這種大神眼皮子底下偷燈油？」
韓建設慢悠悠地說道：「再說了，你也不是不知道，案發前的林雨辰那是什麼地位？
那是市裡的金刀，是寶貝疙瘩。想查他的科研核心記錄？那難度比去查戶口本高多了。沒有確鑿證據，哪個人敢簽字去動他的實驗室？」
江凱一直沒說話。
他靜靜地坐在一堆散亂的單據中間，修長的手指在一張張領用清單上滑過。
那種冷靜與周圍的嘈雜格格不入。
「師傅說得對。」
江凱頭也沒抬，聲音清冷：「這就是陳貴的高明之處。他太懂這裡的規則了。」
他停下手裡的動作，目光鎖定在其中一張單據上。
「利用林雨辰那層耀眼的特權光環作為掩護，就像是躲在探照燈背後的陰影里。正常的警察思維，誰會去懷疑一個擁有頂級聲譽的明星醫生，他名下那些合規合法的實驗耗材，其實是另一場屠殺的彈藥庫？」
陸子野湊過去，順著江凱的手指看去。
那是一份這半年內的物資領用清單。
密密麻麻的表格里，填滿了各種讓人眼花繚亂的化學名詞。
「去甲腎上腺素、強心苷、抗凝劑、工業級防腐劑————」
陸子野念著念著：「這些確實是蘇法醫之前提到過的。」
江凱的手指繼續向下滑，最終停在了一行不起眼的記錄上。
物品名稱欄里寫著一行複雜的代號：Ly—Zn09生物酶解劑。
「這東西————」
陸子野眯起眼睛回憶著：「莫非就是之前專案組會議上，蘇法醫提到的那種能溶解DNA的玩意兒？」
他猛地抬頭看著韓建設：「老韓，這玩意兒在醫院裡是幹嘛用的？也是治病的？」
韓建設把保溫杯放下，戴上老花鏡湊過去瞅了半天，最後還是無奈地搖了搖頭，摘下眼鏡嘆了口氣：「你問我？我那點化學知識早就還給中學老師了。這種聽名字就像天書一樣的東西，可不是我這種老頭子能懂的。」
「但這後面寫了用途。」
江凱拿起那張單據，眉頭微微皺起。
陸子野和韓建設立刻湊了過來，只見那備註欄里用列印體工整地寫著一行字：《異種器官移植（豬—人）過程中的免疫原性清除與組織洗脫研究》。
「異種器官移植？豬？」
陸子野撓了撓頭，一臉茫然：「這每個字我都認識，連在一塊兒怎麼就看不懂了呢？
而且這跟給豬做手術有什麼關係？」
「術業有專攻。」
江凱沒有妄加猜測，他直接掏出手機，按下了蘇青的號碼，同時打開了免提。
「蘇姐，是我。我們在醫院查到了那個特殊酶解劑的來源，代號Ly—Zn09。審批單上的用途是異種器官移植的免疫清除。這東西和陳貴案子裡的豬血混合物，在藥理上能說得通嗎？」
電話那頭傳來了翻閱資料的聲音，僅僅過了幾秒鐘，蘇青的聲音就傳了過來，帶著一絲恍然大悟的顫抖。
「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這就全對上了！」
蘇青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稍微提高了幾分：「江凱，你們查到的這個太關鍵了！所謂的異種移植，比如把豬的器官移植給人，最大的障礙就是人體免疫系統的排異反應。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實驗室可能會需要一種特殊的清洗劑。」
蘇青停頓了一下，似乎正在組織語言讓江凱他們能聽懂。
「這種酶Ly—Zn09，它的設計初衷大概是為了洗掉豬器官表面可能攜帶的、會被人類免疫系統識別並攻擊的特定抗原。換句話說，它的功能就是精準地破壞、降解掉任何可能引發人類排異反應的生物標記，尤其是針對靈長類動物的特異性蛋白結構進行定向抹除。」
檔案室里，三個男人的呼吸都滯了一下。
電話里，蘇青的聲音繼續傳來，透著一股森寒：「在實驗室里，它是為了讓豬的器官在人體內隱形；而在案發現場，陳貴利用了這個特性，反其道而行之。他用這種專門針對人類基因特徵進行清洗的試劑，把受害者留下的血跡、皮屑、DNA，統統當作排異源給洗掉了，而豬血因為是這種酶的保護對象，所以被最大限度地保留了下來。」
蘇青說完，電話兩端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之前的那個巨大的邏輯漏洞，為什麼這種「贖罪水」能把受害者的血跡清洗掉，卻對陳貴肉攤上的豬肉沒啥太大影響，在此刻終於通過蘇青的專業解讀，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
「媽的————」
陸子野喃喃自語，臉色變得極其難看：「合著這玩意兒是用來救命的高科技，結果被這孫子拿來當成了洗潔精？」
韓建設靠在椅背上，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笑容里滿是諷刺：「陳貴這個殺豬匠，用一種為了把豬變成人的高科技試劑，反過來讓死者生前遺留的痕跡，統統變成了肉攤上的豬肉。」
江凱掛斷了電話，看著窗外刺眼的陽光，眼神冷得像冰。
「多麼荒誕的現實。」
江凱輕聲說道：「高端的醫學研究成果，最終成為了底層的屠宰手段。那些貼著拯救生命標籤的昂貴試劑，在流出實驗室的那一刻，就變成了完美幫凶。」
「所謂的精英特權，在這一刻，成了罪惡最堅固的保護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