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階比他們預想的要深。
數到第四十七級的時候,錢多多忍不住停下來喘了口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底,又抬頭看了一眼前方還在往下延伸的階梯,說了一句:「這樓梯怎麼跟沒底一樣。」
聲音在通道里彈了一下,沿著牆壁往上走,沒有回聲,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吸掉了。
林枝意沒有停。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實在,嘎嘎已經跑到了階梯底部,蹲在那裡等她們,銀白色的尾巴在暗處像一小截會發光的線。
小麒麟也從雲逸懷裡掙出來了,它順著階梯往下跑了幾步,又停下來等雲逸,等雲逸走近了再繼續往下跑,像在給他帶路。
階梯在第六十三級的地方終於到了盡頭。
底部是一扇敞開的石門,門板已經碎了大半,剩下一半歪斜著靠在門框上,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撞開過,邊緣處的石料斷裂面已經風化了,缺口處蒙著一層細密的灰白色沉積物。
林枝意在門口停了一步,沒有立刻跨過去。
站在門口能看到裡面是一個極大的空間,比她想像中要大得多,像一整座山被從內部挖空了。
空間的頂部極高,那些流動的晶體取代了穹頂,光線從那層晶體表面折射下來,在空間內部鋪開一層均勻的暗金色光暈。
空間的中央地面上有一道巨大而清晰的痕跡。
那是一道被拖拽出來的凹槽。
像有什麼沉重的東西被從空間的一頭拖到另一頭,留下一道深深的溝壑。
溝壑的底部是光滑的,邊緣處沒有碎石,像是被反覆磨過很多次,那道溝壑的盡頭處站著一根石柱,石柱已經斷了一大半,殘留的部分歪斜著指向穹頂,斷口處能看到細密的紋路。
錢多多走進來之後站在那道溝壑邊緣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沿著溝壑的方向往石柱那邊走了一段。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來,彎腰在地上撿起什麼東西,放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回頭朝其他人說了一聲:「你們來看這個。」
他手裡捏著一枚令牌。
鐵質的,已經生了鏽,但表面的刻痕還能辨認,上面刻著一個「楚」字。
令牌的邊緣有一道細長的缺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咬過一口。
柳輕舞接過來看了看,指腹沿著那道缺口的邊緣摸了一下,又遞迴錢多多手裡:「楚家的令牌。是被抓的時候留下來的。」
「楚雲瀾的吧?」雲逸開口道。
「這麼詭異的地方講點陽間笑話吧。」林枝意接過令牌,翻到背面。
這個太陰了。
背面刻著一行極小的字,字跡淺淡,像是用刀尖劃出來的:「別信他?」
她看了片刻,把令牌遞給李寒風:「這個字跡,是那個被送進縫隙里的旁支留下的,和我們在縫隙邊緣看到的劃痕一致,應該同一個人。」
李寒風接過去之後沒有立刻說話,他翻看了一下令牌背面的刻痕,又把它翻回正面看了一眼那個「楚」字,然後開口說了一句:
「他留下這句話的時候,已經知道自己出不去了。」
他把令牌放回錢多多手心,沒有多解釋,但那個動作帶著一種決定性的利落。
錢多多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的令牌,把它收進儲物袋裡,抬頭問了一句:「那我們去哪找他?」
剛說完這句話,他眼角餘光瞥到角落裡有東西在動。
他轉過頭去,看到靠近石柱的位置堆著一堆東西,顏色和地面的岩石接近,如果不是他剛才偏頭的時候正好有一道暗金色的光掃過那個方向,他可能根本不會注意到那裡堆著什麼。
五個人同時看向那個角落,忍不住嘴角抽搐,隨著那道暗金色光線的移動,那堆東西的邊緣被一點點照了出來。
那是幾件疊好的衣服,疊得很整齊,邊角壓得平整,袖口和衣擺都收攏著。
?
在陰間地方還有心思疊衣服嗎?
精神狀態很超前了。
衣服上面放著一隻舊木匣,匣蓋半敞著,裡面露出一角布料和幾張已經發黃的紙頁。
林枝意走過去蹲下來,衣服是玄天劍派的弟子服,洗得很乾淨,疊得整整齊齊,領口朝上,袖口收攏,像穿它的人已經做好了離開的準備。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疊衣服,布料在指尖下微微發涼,沒有落灰,像是被放在這裡不久,又像被什麼人經常翻動。
她收回手,打開那隻木匣,裡面放著一塊疊好的帕子、一封沒有封口的信,以及一片乾枯的葉子。
林枝意看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
她把信紙折好放回匣內,蓋上蓋子,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說了一句:「這東西留著,回頭帶出去。」
雲逸湊過來看了一眼:「裡面寫了什麼?」
林枝意說,「地址就在這條峽谷的盡頭。」
她把匣子蓋好放回原處,「他進來之前就知道自己可能出不去。但他還是進來了,因為如果他不進來,這個地址就永遠沒人知道。所以我們現在知道這裡有一條路了。」
主要是往回走走不了了。
錢多多站在旁邊聽完了這一段,把手裡的乾草莖折成兩段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說了一句:「行,走吧。」
他們沿著那道溝壑的走向繼續往前走。那道深痕越往前越淺,到最後就像被人用手指在泥地上拖過一道,又抹平了,溝壑消失的地方地面顏色和周圍不太一樣。
林枝意蹲下來伸手貼著地面摸了一遍,指尖傳來一陣極輕的震顫,頻率穩定,像心跳。
「底下有東西。」她說。
錢多多也蹲下來,趴在地上把耳朵貼到那道弧線旁邊的地面上,聽了一會兒,抬起頭來,臉上有很淺的詫異,像是那聲音和他預想的不太一樣:「它在跳。」
「什麼在跳?」
「心跳。」錢多多說,「底下有一個很大的心跳聲。」
他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灰,正要再說點什麼,空間深處傳來一陣持續的低頻震動。
不像是從地面傳上來的,更像是從牆壁內部滲出來的,像一口深鍾在不遠處被敲響,餘音貼著石壁緩慢地滾過來,把空氣中的浮塵都震得微微懸浮起來。
雲逸懷裡的小麒麟忽然站了起來,耳朵豎得筆直,盯著空間深處某個方向,尾巴夾緊,沒有叫。
嘎嘎也站起來了。
它從林枝意腳邊往前走了兩步,蹲好,尾巴貼著地面,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同一方向,然後喉嚨里發出一聲極低的聲響,像警告,又像確認。
雲逸低頭看了小麒麟一眼,開口說了一句:「有東西過來了,小麒麟聽到腳步聲了。」
「幾道?」
「一道。」雲逸說,「但每一步落地的時間間隔很長,步子很大。」
那道腳步聲從空間深處傳過來。
間隔很長,但每一步都很沉,每一次落地都帶著輕微的迴響,像是踩在空心的地面上,又像是踩在什麼柔軟的東西上。
「難不成是那東西醒了?」
小心點。
「結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