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乖乖

2026-08-15 15:17:11 作者: 沒有辦法的辦法
  李寒風進屋的時候沒有立刻去盛湯。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院子那棵桂樹,樹冠被修剪過,枝椏比早上整齊了許多,斷口處還帶著新鮮的汁液,在日光里微微反著光。

  他看了一眼那些修剪過的枝椏,然後說了一句:「娘娘,這棵桂樹今年開的花是不是比去年多?」

  蘇雲卿正在把蓮子倒進另一隻碗裡,聞言停了一下手,想了想:「好像確實多了一些。」

  她又低頭看了看那碗蓮子,「去年沒結這麼多蓮子,今年倒是結了不少。」

  李寒風點了點頭往屋裡走了。

  錢多多正蹲在灶台前給自己盛第二碗綠豆湯,碗沿燙手,他拿布墊著端起來低頭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雲逸把小麒麟放在窗台上,它蜷成一團,腦袋埋進尾巴里,尾巴尖搭在窗沿上,繼續睡。

  柳輕舞坐在桌邊端著碗,碗沿貼著下唇慢慢喝,像是在讓那股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

  林枝意走到桌邊也給自己盛了一碗,她沒有急著喝,先低頭看了看碗裡那些被煮得微微開裂的綠豆粒,湯色清亮,沉在碗底,像一小片被收攏起來的淺綠色天光。

  她端著碗在桌邊坐下來,又喝了一口。

  *

  那天晚上林枝意又聞到了那股甜味。

  比前幾天淡,淡到像隔著一層薄紗聞到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收攏自己,把散開的氣息一點一點往回抽。

  她沒有開窗,就坐在床上,嘎嘎蹲在她枕邊。她坐了一會兒,低頭跟嘎嘎說了一句:「它來了。」

  嘎嘎站起來,跳下床,走到門口蹲好,尾巴貼地,沒有叫,也沒有擋路,只是安靜地蹲在那裡,像在等門開。

  門外沒有腳步聲,但門閂自己滑開了。

  那個「她」站在門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舊衣裳,頭髮鬆鬆地披著,手裡沒有拿東西。

  她站在門檻外面,沒有跨進來,隔著那道門框看著林枝意。

  林枝意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還是覺得詭異。

  兩個人的臉一模一樣,但月光照在她們臉上,照出了不一樣的東西。


  一個站著,一個坐著,中間隔著一步的距離,像隔著一層薄薄的水面。

  「我要走了。」那個「她」說。

  她的聲音和林枝意一樣,但語調更慢一些,像是剛學會說話不久,每一個字都要在舌尖上停一下才放出來。

  「去哪?」

  「不知道。但這裡待不住了。」

  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你身體裡已經沒有我的位置了。你把我吃掉了,我被你從身體裡推出來了。」

  林枝意看著她:「你以後還會不會回來?」

  「不會。我不需要再回來了。」

  她抬起頭來,「我現在知道我是誰了。我是這片地底下那些年攢出來的。我只是借你的樣子長了一回。現在我自己能站住了,就不用再借你的樣子了。」

  她往後退了半步,月光照在她臉上,她那張臉正在變淡,邊緣處像被水洗過的墨痕,慢慢散開,又聚攏。

  林枝意想喊她,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她看著那張正在變淡的臉,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你以後想長成什麼樣?」

  那個「她」已經退到月光照不到的陰影里了,聲音從暗處傳過來,帶著一點笑意:「還沒想好。但應該不會再像你了,但是吧肯定要比你好看。」

  ......還是顏控。

  然後那團影子散開了,像被風吹散的煙,在夜氣里慢慢變薄、變淡,最後連輪廓都看不見了。

  林枝意坐在床上,看著門口那道空蕩蕩的門框,嘎嘎站起來走回她腳邊蹲下,把下巴擱在她膝蓋上,溫熱的,帶著一點重量,像是替她把那股剛散掉的東西穩穩地接住了。

  她低頭摸了摸嘎嘎的耳朵:「她走了。」

  嘎嘎的尾巴尖輕輕掃了一下。

  那天夜裡她沒有再睡著。

  窗外的月光在移動,從窗台移到桌角,又從桌角移回窗台,她看著那道月光走完了整夜的路程,直到晨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把月光蓋了過去。

  *

  她起來穿好衣服推開門,院子裡那棵桂樹的葉片上掛著一層薄薄的露水。


  她端著那隻粗瓷碗,站在東暖閣的院子裡,喝完了最後一口米湯。

  碗底那層薄薄的米油順著碗沿滑進喉嚨里,溫熱,帶著一種糧食本身才有的甜,很好吃。

  她低頭看了看碗底,把碗放回石桌上,轉身往院門口走。

  嘎嘎從廊下跑出來,跟在她腳邊,銀白色的尾巴翹著,像是早就知道今天要出門了。

  李寒風已經站在宮門口了。

  他靠著門邊的牆,鐵灰橫在膝頭,肩上落著一片槐樹葉子。

  他站的位置正好避開了晨風,像是已經等了有一陣了,但也沒有不耐煩。

  看到林枝意走出來,他沒問去哪,側身幫她擋著太陽,跟上她的步子:「走吧。」

  柳輕舞從側門那邊繞出來,裙擺上沾著幾片草葉,像是剛從御花園那邊過來的。

  她走到林枝意身邊,偏頭看了一眼她空蕩蕩的手:「碗呢?」

  「擱在桌上了。」

  「那回頭再去拿。」

  雲逸從宮裡跑出來的時候腰帶還是歪的,小麒麟被他夾在胳膊底下,四隻短蹄懸空蹬著,一臉「我還沒睡醒」的表情。

  他跑到宮門口的時候差點絆了一跤,站穩之後把小麒麟放下來,蹲下去把腰帶正了正,站起來的時候氣息還沒喘勻,語速卻快得像連珠炮:

  「我睡過頭了。你們怎麼不叫我?」

  錢多多從側門拐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塊咬了兩口的饅頭,另一隻手裡舉著一個竹筒,像是裝著水。他

  嚼著饅頭含含糊糊地開口:「今天去哪?」

  他說完又咬了一口饅頭,嚼了兩下咽下去,自己先補了一句,「不管去哪,先讓我把饅頭吃完。」

  林枝意已經邁步往外走了,聲音從前面傳回來:「去把最後一件事辦了。以後應該不用再來了。」

  他們走到西牆根底下的時候,牆根底下那片泥土是新翻過的,像是有人用工具細細地翻了一遍,又平整過了。

  表面覆著一層細土,踩上去微微陷下去一點,留下清晰的腳印。

  林枝意蹲下來,手按在泥土上停了一下。她掌心下面那片土微微溫熱,像被日頭曬過,又像被什麼東西從底下慢慢暖透了。

  柳輕舞也蹲下來,伸手撥了撥那片泥土邊緣。她撥到一處時動作頓了一下,指尖停住了:「這底下有東西。」

  林枝意沒有收回手:「什麼?」

  「像是在生長的東西,從底下托上來的。」柳輕舞說。

  林枝意等了一會兒,等那股溫熱從掌心底下徹底散開之後,她才收回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可以了。」

  他們往回走的時候經過城南那條街,街口的藥攤已經收了,桌板靠在牆邊,大瓦罐扣在桌板底下,像是被收得很整齊。

  林枝意走過去了,又停下來回頭看,沒看到蘇清雪。

  她看了一會兒,轉回身繼續往前走。

  那天傍晚蘇雲卿坐在東暖閣院子裡,手裡端著一碗沒剝完的蓮子,旁邊放著一隻空碗。

  她看到林枝意回來,把蓮子碗放在石桌上,伸手理了一下林枝意鬢邊被風吹散的頭髮,開口說了一句:「要不要去看看你父皇?」

  林枝意抬起頭:「父皇怎麼了?」

  「他昨晚沒睡,在書房坐了一整夜,說是看摺子,但摺子翻來翻去都是同一頁。」蘇雲卿說,「你去看看他。」

  林宸淵坐在書房窗邊,手裡那捲摺子確實翻在某一頁上,頁邊已經被手指捻出痕跡。

  林枝意敲門進去的時候林宸淵放下摺子,看著女兒走進來,問了一句:

  「乖乖?事情都辦完了?」林枝意在他對面坐下來:「辦完了爹爹。」

  他看了一眼窗外,廊下的燈籠剛被點亮,光暈映在窗紙上。

  他開口說了一句:「那是不是快該走了?」

  林枝意沉默了一會兒:「過幾天吧。」

  林宸淵點了點頭抿了抿嘴想把眼淚收回去。

  「嗯。」

  他低下頭眼淚在眼眶打轉,又翻了翻那捲摺子:「你母后讓人把東暖閣院子裡那棵桂樹移了一枝出來,插在盆里,說是等你們走的時候帶上。她說修仙界那邊不一定有這個品種。」

  林枝意聽著他說話,看著他翻摺子的手。

  他翻了兩頁之後沒有繼續翻,就那麼停在那一頁上,指腹按著頁邊沒有鬆開。

  「那盆桂花在哪呀?」

  「在東暖閣廊下放著,你母后每天澆水。」

  林宸淵低著頭,手指在頁邊上按出了幾道印痕。

  那頁摺子邊角微卷。他的呼吸均勻,像是把什麼話咽回去了。

  「爹爹,意意會經常回來來看你的。」

  「嗯。」

  父皇老了......

  又過了一會兒,林宸淵把摺子合上,說起話來難免哽咽:「走吧,別讓你母后等太久。」

  見林枝意走遠,老父親真的憋不住了。

  他們到東暖閣的時候蘇雲卿正在給那盆桂花澆水,水壺傾斜著,水流細而穩,落在土面上很快滲下去了。

  她直起身,看到林枝意進來,把水壺放在旁邊:「枝意,你看,它活了。」

  林枝意走過去蹲下來看,那枝桂花的切口處已經長出了幾根細白的新根須,纏在土塊邊緣。葉片沒有蔫,支棱著,像已經在這裡住了很久的樣子。

  「好厲害啊娘親!」

  林枝意興奮的扭頭看去。

  蘇雲卿蹲在她旁邊,兩個人隔著那盆桂花並肩蹲著,一時間誰也沒有先說話。

  過了一會兒蘇雲卿開口:「你父皇昨晚在書房坐了一夜。」

  「我知道。」

  林枝意低著頭,伸手碰了一下桂花的葉片:「娘親,你希望我留下來嗎?」

  蘇雲卿沒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一會兒,輕輕捏了捏林枝意的小臉,然後開口:「希望,但娘親希望你過得好。」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林枝意,看著那盆桂花,

  「你留在宮裡也能過得好,但不一樣。你在這裡會過得安穩,但不會過得飽滿。你回那邊去會累一些,但你每次回來的時候眼睛都是亮的,我看到你的眼睛我就知道。」

  「阿娘——」

  一如小時候那樣。

  「好了,莫哭莫哭,乖乖,你哭阿娘也想哭。」

  林枝意讓阿娘幫自己擦眼淚,又伸手把那盆桂花往自己這邊挪了挪,泥土裡那幾根新根須微微顫了一下。

  那天晚上林宸淵沒有坐書房。

  他坐在東暖閣院子裡,那棵老桂樹的樹冠在月光里舖開一片暗影,邊緣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

  林枝意端著茶壺出來給他倒了一杯。

  他接過來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開口說了一句:「乖乖,以前你小的時候,朕總想著你以後會走很遠。但那時候想的是你出嫁,不是去當什麼修士。」

  林枝意在他對面坐下來:「現在呢?」

  林宸淵沒有回答。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杯里的茶喝完了,然後說:「現在朕覺得,當修士挺好的。」

  他站起來,把空杯子放在石桌上,「至少你每次回來的時候,朕都看得出你過得好。」

  林宸淵站起來,把空杯子放在石桌上。

  他轉身要走,剛邁出一步,身後的衣擺就被攥住了。

  力氣不大,但攥得穩,像一隻從樹梢上探下來的手,不聲不響地扣住了他。

  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那隻手攥著他的衣擺,指節微微發白,又慢慢鬆開了一點,像是想起自己已經不小了,不該這麼拽。

  但松到一半又攥回去了,像在跟自己較勁,攥住、鬆開、再攥住。

  林宸淵回過頭,林枝意仰著臉看他,腮幫子微微鼓著,眼睛亮亮的像盛著兩汪水:「爹爹,你彎一下腰嘛。」



  林宸淵不自然的彎下腰。

  林枝意就著這個姿勢往前一傾,整個人窩進他懷裡,臉埋進他肩窩裡,胳膊繞過去環住他的脖子,像一隻找到了窩的貓崽。

  他僵住了。

  他記得她上一次這樣抱他,是她三歲那年,登仙山腳下,他把她從馬車上抱下來,她不肯撒手。

  後來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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