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不想

2026-08-15 15:17:11 作者: 沒有辦法的辦法
  城門口那棵老槐樹的樹蔭比別處都厚一些。

  蘇清雪靠在槐樹樹幹上,一隻手插在袖子裡,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尖捏著一片枯黃的槐樹葉。

  她腳下那雙布鞋的鞋面上沾著一層干透的泥,像是從城南一路走過來的,泥已經結成薄殼了,邊緣微微翹起來。

  風從巷口那邊灌進來,把她額前幾縷碎發吹起來又落下去,她沒抬手去撥。

  旁邊賣菜的婦人收攤的時候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腳邊那雙沾了泥的鞋,沒有多問,把空筐疊好放在板車上推走了。

  林枝意走到宮門口的時候,蘇清雪還站在那棵槐樹底下。

  她沒往前迎,也沒往後退,就靠著一截露在地面上的粗樹根站著,像是在那兒站了有一陣了。

  晨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那件衣裳的邊緣鑲了一層薄薄的亮邊。

  林枝意在她面前站定,隔著大約五六步的距離。

  嘎嘎沒有跟出來,蹲在門洞內側的陰影里,銀白色的尾巴圈住前爪,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外面。

  她先開口:「你站在這多久了?」

  蘇清雪說:「有一陣了。」

  「怎麼不進來?」

  「不想。」

  這兩個字落得乾淨利落,沒有解釋,沒有修飾,像是已經想好了。

  林枝意沒有再問為什麼,她靠著樹幹站了片刻,樹皮粗糙,隔著衣服也能感覺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紋路。

  蘇清雪先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林枝意臉上,停了一拍:「我才仔細觀察你,你變高了。」

  林枝意說:「沒變。是你矮了。」

  蘇清雪沒有反駁,她把手裡那半片碎葉子鬆開,讓它落在地上:

  「以前在玄天劍派的時候,我總覺得你是在裝。現在我知道不是了,你是真的不在乎那些東西。」

  現在想想倒是可笑。

  林枝意看著她:「哪些東西?」

  「別人怎麼看你,你走的路對不對,你做的事值不值得。」


  蘇清雪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不像在認錯,也不像在感慨,

  「我以前很在意這些。現在也還在意,但沒以前那麼急了。」

  林枝意沒有立刻接話。她低頭看了一眼蘇清雪腳邊那幾片被踩過的落葉,又抬起頭來:「你來找我,就為了跟我說這個?」

  蘇清雪沉默了片刻:「我想問你一件事。」

  「你問。」

  「你相不相信一個人可以變?」蘇清雪說,「就是突然變成另一種活法。」

  林枝意想了想:「信。」

  「為什麼?」

  「因為我見過你以前的樣子,也見過你現在的樣子。」

  她說,「你以前不會蹲在路邊幫不認識的小孩擦眼淚,也不會因為一間偏房不漏雨就覺得日子過得下去。」

  你以前感覺是:假惺惺在人前哄哄小孩,然後在人後給小孩踹翻,並怒罵他哭什麼哭福氣都哭沒了的人。(雖然有點誇張)

  蘇清雪的睫毛顫了一下,那一瞬很短,短到幾乎看不出來。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那間偏房是你讓人送東西來的?」

  「我怎麼會這麼好心,自作多情。」

  也就是......我們五個突發善心吧。

  見不得同門受苦吧。

  蘇清雪沒有接話。

  她低頭看著自己腳邊那幾片落葉,又抬頭看了林枝意一眼:

  「你以後打算一直留在宮裡嗎?」

  林枝意說:「不會一直。但我現在不想走。」

  雖然總要走。

  她都知道,大夏近來出現的事件都是衝著她來的。

  林枝意故作輕鬆道:「因為我還沒看完。」

  「看完什麼?」

  「看完這片地能長成什麼樣。」林枝意說,「它以前是被人壓著的,現在鬆了。我想看看它鬆開以後能長出什麼來。」

  蘇清雪聽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再追問了。


  她站在那棵槐樹底下看了林枝意片刻,像是她需要確認的是別的東西,而她已經得到了。

  她轉身往巷口方向走,走了幾步之後又停下來,偏過頭說了一句:「你現在還是不喜歡我嗎?」

  林枝意想了想:「這個問題對你來說很重要?」

  這到底是什麼死對頭成為......的戲碼.....

  呼想什麼呢!

  蘇清雪把臉轉回去,繼續往前走了。

  她走出巷口的時候那隻插在袖口裡的手伸出來了,指尖垂在身側,掌心朝內,像是攥著一小塊已經被焐熱了的東西,又像是什麼都沒有。

  林枝意說:「那你呢?準備一直留在這?」

  蘇清雪沉默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楚雲瀾死後我每每睡不安穩,雖然修仙者不用睡覺,但曾經也是凡人,改不了這個習慣。我以前總覺得自己應該去什麼地方,應該成為什麼人。現在我不想了。現在我只是不想走。」

  一閉上眼我就能想到楚雲瀾,又能想到楚雲瀾打著為我好的名義去傷害其他人,也能回憶起我當時為什麼沒有揭發他。

  感覺自己是醜惡的。

  但我以前不是這樣,從來沒有如此咽氣自己。

  是不是這個死楚雲瀾沒死透來搞我。

  不會是我一直沒幫他他找我索命來了吧。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停了一下不知想起了什麼又再次開口,「我在城南這陣子,看到的東西比我在玄天劍派那幾年看到的都多。以前我覺得人活著總要爭點什麼,現在我覺得不是的。有些人活一輩子也不爭什麼,他們過得也挺好。」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她已經想了很多遍的事。

  林枝意沒有接話,安靜地站了片刻,然後開口:「你要是想留下來,宮裡有地方住。」

  蘇清雪看了她一眼:「不用了。我現在住的地方挺好的。」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朝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巷口有個小孩正蹲在牆根底下玩石子,石子滾到路中間去了,他又跑過去撿回來,蹲回原處繼續玩。

  蘇清雪看著那個小孩看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我先回去了,藥鋪那邊還有幾包藥沒包完。」

  林枝意沒有立刻離開,站在槐樹底下又站了一會兒。

  錢多多是在她回到東暖閣之後才聽說這件事的。

  他正蹲在石桌旁邊給小麒麟擦爪子,小麒麟的腳上沾了泥,他拿一塊干布一點點擦,擦乾淨一隻換另一隻,嘴裡含含糊糊地跟小麒麟說話,聽起來不像是在跟它解釋什麼,更像在自言自語。

  聽到林枝意的腳步聲他抬頭看了一眼:「說完了?」

  林枝意說:「說完了。」

  「她怎麼說?」

  「她說她不想走。」

  錢多多又低頭擦小麒麟的另一隻爪子:「不想走就留下唄,又不是住不起。」

  「她那間偏房雖然不漏雨,但窗戶紙是破的,門框有點歪,關不嚴實,屋裡就一張木板床,連個像樣的柜子都沒有,倒是可憐。」

  那天晚上四個人在院子裡坐了很久。

  桂花的香氣沉在夜色里,被風攪散了又重新聚攏。

  李寒風靠在廊柱旁邊,鐵灰橫在膝頭,他一直沒說話。

  快散的時候他才開口:「明天去把那口井填了。」

  「哪口井?」

  「最早那口。」李寒風說,「井水變渾最早的那口。它底下通到那根柱子的位置,現在柱子空了,井口如果不處理的話,可能會塌。」

  林枝意坐在石階上想了一下:「那明天早上去。」

  第二天早上他們出城的時候天色還沒完全亮透,晨光剛從城牆邊緣透過來,把路面的輪廓勾出一層淡金色的邊線。

  沿途經過的村鎮比上次來的時候熱鬧了一些,路上有挑著菜擔子的人,有趕著牛車的人,有蹲在門口擇菜的人。

  他們看到幾個人從官道上走過,先是一愣,然後有些人就停下手裡的活站了起來。

  一個正在門口劈柴的中年人直起身把斧頭靠在柴堆旁邊,朝他們點了點頭,又低頭繼續劈柴了。

  沒有人大聲喊什麼,也沒有人圍過來,只是他們走過去的路上,每一個停下來的人都目送了一段才收回目光。

  他們走到那口最早變渾的井時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井口還是老樣子,石板半掩著,旁邊長了一圈野草,草葉比上次來的時候密了一些。

  井水的水面已經變清了,清澈見底,能看到底部的卵石和細沙。

  林枝意走到井邊蹲下來,手掌覆在井沿邊緣停了一拍,井水沒有任何波動,安靜得像一面被收起來的鏡子。

  她又蹲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說:「把這口井填了吧。」

  其他人沒有多問,各自散了去找合適的材料。

  錢多多在附近的田埂上找到一堆碎磚,雲逸在路邊搬了幾塊平整的石頭,李寒風不知道從哪裡拖來一截斷掉的木樁。

  他們把碎磚和石頭依次放進去,碎磚落進井底的聲音沉悶而踏實。

  李寒風抱著木樁走到井邊蹲下來,把那截斷木樁立在井口上方,然後彎腰把木樁對齊井口中央的位置,手扶著頂端慢慢放了下去。

  木樁豎直著落進井底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像是碰到底了。

  井底傳來一陣極輕的回聲,又停下了。

  林枝意蹲在井口邊緣,聽到那聲回音之後,她感覺到丹田裡那層沉澱的力量微微翻動了一下,像是那截木樁下去的時候碰到的東西正好是她身體裡那股力量的一個落點。

  她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是她在窯場那根柱子上撿到的一小塊碎石,已經打磨得光滑了。

  她把它握在手心裡片刻然後鬆開手,那小塊碎石從她指縫間滑落,掉進井底。

  碎石落下去的時候,周圍忽然安靜了一瞬。

  像是整片區域的聲音都被同一隻手輕輕攏住了又鬆開。

  她蹲在井邊看著井口。

  碎石已經看不見了,落在井底的什麼地方了。

  錢多多站在她旁邊也聽到了那陣安靜的間隙,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還剩的半塊碎磚,又看了看井口,然後把碎磚放在了井沿旁邊,「那就不填了,讓它留著。」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留著也好,以後說不定有人還能用上這口井。」

  只是從儲物袋拿了個陣盤布在旁邊,以防有東西再次出沒。

  他們往回走的路上,錢多多最先開口了。

  他踢了一腳路邊的小石子,看著它滾進草叢裡,說了一句:「那口井鎮住之後,你們有沒有覺得腳底下好像變實了?」

  柳輕舞走在他旁邊,也在感受腳下土地的變化。

  她說:「是哦,以前走這條路的時候總覺得地面隔著一層東西,現在那層東西沒了。」

  *

  他們回到宮裡的時候,蘇雲卿正站在東暖閣院子裡,手裡端著一碗剛剝好的蓮子,蓮子粒粒飽滿,堆在碗沿上,像是剛剝出來的還帶著一點潮氣。

  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目光先落在林枝意臉上停了一瞬,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確認她全須全尾地回來了,然後把那碗蓮子放在旁邊的石桌上,順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干布擦了擦手:

  「乖乖回來了?熱不熱?」

  林枝意甜甜說:「回來啦~娘親。還行,走到村口那邊有樹蔭,不曬。」



  錢多多已經往屋裡走了兩步了,聽到「綠豆湯」三個字腳步又快了半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補了一句:「娘娘,我能不能多喝一碗?」

  蘇雲卿彎腰把那碗蓮子端起來,順手把石桌上幾片被風吹落的葉子攏到一邊:「喝三碗都行,御膳房熬了一大鍋。」

  雲逸抱著小麒麟進屋的時候,蘇雲卿正好轉身,看到他懷裡那隻灰綠色的小東西耷拉著耳朵打盹,她笑了一下:「它倒是比你們會享福,睡著了也不用人哄。」

  雲逸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小麒麟:「它今天走累了,走了好幾里路,還是小寶寶呢。」

  蘇雲卿伸手輕輕摸了一下小麒麟的耳尖,指尖碰到鱗片的時候頓了頓,像是在適應那種溫涼的觸感,很快又收回去了:「那讓它多睡會兒,別吵醒它。」

  這小子倒是有個奶爸樣。

  小麒麟的耳朵動了動,但沒醒,又往雲逸懷裡拱了拱,像在找一個更舒服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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