搗藥老人沒有跟上來。
林枝意走了十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窯口外面,半張臉藏在晨光的暗面里。
她停下來,隔著那段距離問他:「老爺爺你不走嗎?」
老人搖了搖頭:「我走不了小丫頭。它走了,我才能走。」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膚薄得像一層舊紙,「它把我留在這裡一千三百年,現在它跟你走了,我也該散了。」
他站在那裡,窯場邊緣的野草被晨風吹得微微晃動。
他開口說了一句,那是藏不住的滄桑:「替我看一眼它長成什麼樣了。」
然後他把手放下來,就像關上了一扇門。
他站在原地沒動,日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我們怎麼告訴......」
只見那道影子開始變淡了。
邊緣從清晰變得模糊,從模糊變得透明,最後像一滴墨落進水裡一樣散開了,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林枝意站在窯場外面,看著那個方向,站了片刻。
沒說完的話被吞沒在唇齒間。
然後轉回身,繼續往皇都的方向走。
其他人跟在後面,沒有人再回頭看。
他們走到城門口的時候,守門的老卒正靠在門洞旁邊打瞌睡。
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到是他們幾個,側身讓了讓路,目光落在林枝意身上,多停了一拍。
她走進城門的那一刻,整條街的人都像是約好了一樣轉過來了。
賣豆腐的、賣米的、賣布的、賣糖葫蘆的,都停下手裡的活看著她。
她穿過主街往宮門方向走,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往前走一步,他們也跟著她轉一個方向,像一條河緩慢地改變了自己的流向。
一個賣蒸糕的老婆婆從攤子後面走出來,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碗裡盛著一塊冒著白氣的糕,用荷葉墊著,邊緣微微發燙。
老婆婆端著那隻粗瓷碗,手在微微發抖。
她看著林枝意,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又怕自己說錯話,就把碗又往前遞了遞,小聲說了一句:
「小殿下剛蒸好的,還熱著,您嘗嘗。」
林枝意在她面前停下來,低頭看了一眼那隻碗。
裡面的糕是米麵蒸的,邊角微微鼓起,熱氣在晨光里散成一小團白霧。
糕面上撒著幾粒紅棗碎,像是特意切的,個頭不大,但每粒都勻稱。
她伸手接過來,碗沿是溫的,正好不燙手。她咬了一口,嚼了兩下,低下頭又咬了一口。
她抬頭看著老婆婆,眼睛彎了一下:「好吃,棗子放得剛好。」
老婆婆看著她的動作,看著她把那口糕咽下去,聽著她說好吃,她的嘴唇動了一下,然後用力閉了一下,像是怕自己出聲會哭出來。
她等了兩息,等自己能開口了,才說了一句:「我家老頭子說,今年麥子長得好。」
她頓了頓,聲音比剛才緊了一些,「他說他八十歲了,沒見過這麼好的年景。他就坐在門檻上看,看了一早上,說這地養人。我問他養什麼人,他說養咱們大夏的人。」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低頭搓了搓自己圍裙邊角,又抬起頭來,像下定了什麼決心,「您說,這好的年景會不會一直這樣下去?」
林枝意把那碗糕端在手裡,對她笑了一下:「會。以後年年都會這樣。」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您回去跟您家老頭子說,讓他放心,地會一直養著他。」
老婆婆站在那裡看著林枝意,眼睛裡的光閃了一下,她用力點了點頭:「哎,哎,我回去跟他說。」
她又看了林枝意一眼,像是在把這張臉記住,然後轉身回到攤子後面去了。
她彎腰去翻蒸籠,背弓著,像是怕人看到她臉上的表情。
她翻了兩下又直起身,朝林枝意的方向看了一眼,張了張嘴,像是想再喊一聲什麼,但最後只是笑了一下,又低頭去忙她的活了。
林枝意剛拐進月洞門,錢多多的聲音就炸開了:
「回來了回來了!快快快,你碗裡端的是什麼?蒸糕?哪來的?還熱不熱?讓我看一眼!」
他直接從石凳上蹦起來,三兩步躥到她面前,彎著腰湊近看她手裡那隻碗,像只聞到肉味的貓。
雲逸抱著小麒麟也從廊下走過來,探頭看了看那碗糕:「這糕還冒著氣呢,街上買的?」
「一個老婆婆給的。」
林枝意把碗放在石桌上,順手把那束花擱在旁邊,又把那顆用葉子包著的糖也放在花旁邊,「她說今年麥子長得好,她家老頭子八十歲了沒見過這麼好的年景。」
錢多多已經伸手碰了一下碗沿:「還溫著!」
他轉頭朝屋裡喊,「輕舞!有糕!還熱著!」
柳輕舞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幾雙筷子,像是早就準備好了:「我看到她進院子了,去拿了筷子。」
她在石桌邊坐下,把筷子分了一圈,「這糕看著跟御膳房做的不是一個路子,更粗一些,但聞著更香。」
雲逸把小麒麟放在地上,也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糕咬了一口,嚼了兩下,點了點頭:
「確實香,紅棗放得多,甜得正。」
他又夾了一塊,吹了吹遞給腳邊的小麒麟,小麒麟叼住糕塊蹲到角落慢慢啃去了。
錢多多往林枝意身邊湊了湊,壓低聲音像是要說什麼秘密:「剛才我們幾個回來的時候,一路都在說那個老人——就是那個搗藥的。他到底是誰?」
他回頭看了一眼院門口的方向,「你先別急著回答,先吃塊糕。」
柳輕舞把那束野花拿起來,找了一隻空瓶灌了水把花插進去,退後半步看了看:「這花開得正好,不知道是誰摘的。」
她又把花的位置正了正,沒有抬頭繼續說,「我剛才在想,那個老人走了以後,窯場那邊會不會留下什麼東西。我是說……會不會有他沒來得及帶走的東西。」
林枝意正在掰手裡的糕,她把一小塊放進嘴裡嚼了咽下去,然後抬眼看了一眼柳輕舞:「他什麼都沒留。我去看了,那根柱子已經不在了,地上有個坑,坑底的土是乾的、裂開的,像被曬了很久。」
她又掰了一小塊糕,「他等了一千三百年,等的就是把它交出去的那一天。交完了,他就走了。不會留下什麼需要被處理的東西。」
李寒風站聽完這句話,開口說了一句:「那他以後去哪?」
林枝意想了想,搖了搖頭。
嘎嘎從她腳邊站起來,跳上石桌,蹲在那碟糕旁邊,低頭嗅了嗅,沒有吃,又蹲回去了。
快到午時的時候,宮門口又熱鬧起來了。
侍衛長進來通傳的時候語氣比平時快了一些:「外面來了一群人,說是來送東西的。堆在宮門外那棵老槐樹底下,堆了一堆。」
侍衛長的語氣裡帶著一點不知所措,「有菜有米有布,還有人拿了一罐蜂蜜,說是自家養的蜂,剛割的。」
林枝意站起來走到宮門口,那棵老槐樹底下確實堆了一堆東西。
米、面、菜乾、一罐蜂蜜、一小壇醃菜,還有一塊疊好的粗布,布面洗乾淨了,邊角壓得平整。
東西堆得不算整齊,像是每個人放下就走了,沒有多停留。
她站在那堆東西面前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宮裡去了。
那天下午蘇雲卿來了一趟。
她站在東暖閣院子裡,把宮門外那堆東西清點了一遍,然後看向林枝意:「乖乖,他們送這些東西來,不是要你們做什麼。」
她伸手把那束已經被林枝意插進瓶里的野花扶正了一些,又補了一句,「是告訴你們,他們知道了。」
林枝意坐在石凳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道紋路已經完全褪下去了,但掌心還殘留著一點溫熱,像有東西剛剛沉進去。
她把手翻過來攤開,掌心什麼都沒有。
蘇雲卿站在她旁邊,看著她攤開的手掌:「散掉了?」
蘇雲卿沒有再追問。
她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偏頭說了一句:「城外那棵槐樹底下還有一個人,站了很久了。她不進來,也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