搗藥老人坐在窯口外面的石頭上，手裡還端著那隻石臼。他聽到腳步聲沒有抬頭，只說了一句：
「你們找到那根柱子了。」
林枝意沒有停步，走到他面前站定：「那根柱子是你埋的？」
老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後他又低下頭去：「不是我埋的，是我放進去的。它原本就在那裡，我只是替它蓋了一層土。」
他放下石臼，站起來，朝窯場深處走。
他走到一座窯口前，側身從一條窄縫裡擠了進去，沒有回頭。林枝意跟了上去，其他人跟在後面。窯內地面平整，中央露出半截石柱。柱身粗壯，布滿細密紋路，泛著暗沉的光。
她看著那根石柱：「你等了多少年？」
老人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一千三百年。」
石柱表面的紋路在他說出那個數字的瞬間，忽然亮了一線，又暗下去了。
錢多多站在她身後：「你一直在這等我們？」
「不是等你們。」
老人說，「是等它。」
他朝石柱微微抬了抬下巴，「它需要一個能接住它的人。我已經太老了，接不住了。」
「你為什麼能活這麼久？」
「因為我就是最後一個見過它完整樣子的人。它不讓我死。」
他轉過來，林枝意站在石柱前面，沒有問他「那我該怎麼做」。
她直接把手按在了柱身上。整根石柱從底部到頂端瞬間亮透，像一道閃電被凝固在石頭裡。
地面猛地一震。
窯頂的灰簌簌落下，腳下的土裂開一道細縫。嘎嘎往旁邊跳了一步，銀白色的毛在暗光里炸開一瞬，又恢復了。
石柱的光芒沒有停下來。
它順著她的手掌往她身上涌，像一道倒灌的洪流衝進她經脈里。
她感覺到自己的丹田裡什麼東西猛地沉了一下，又彈回來，沉下去，彈回來，反覆了三次，然後徹底安靜了。
她站在那裡，沒有倒，沒有動。過了三息，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有一道發光的紋路，很快就褪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錢多多開口：「皇都底下有一條舊渠，一直通到西牆根外面。我剛才看到它在亮。」
林枝意沒有回頭：「你看到了？」
「我能看到那些東西了，地下的流向。就像看帳本一樣，哪條路通哪，哪邊有東西堵著，全都看得見。」
雲逸低頭看了一眼隕星，劍穗上那顆白玉珠子正在發燙。
他從腰間解下來托在掌心裡，珠子正在緩緩升溫，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點燃了。
他把它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珠子裡有一道光正在緩慢流動，沿著珠子內部的紋路遊走，像一條被關在玻璃里的細小閃電。
他聽到一個聲音在耳邊響了一下。
柳輕舞正站在石柱側面。她沒有碰到石柱，但石柱的光芒照在她身上，她低頭看見素玉懸浮在腰間，劍身上那道細裂正在癒合，邊緣處有新的光澤正在浮現。
她的袖口在無風自動，像有東西正在從她身體裡漫出來，沿著袖口邊緣緩緩流動。
李寒風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的影子在燈光里微微晃動了一下，然後穩定下來，比之前更清晰了，清晰到能看到每一道邊緣的輪廓。他也感覺到了，那道影子不再需要他低頭去確認，它就在那裡，像他身體的一部分。
林枝意收回手，走向窯口。
錢多多快步跟上她，雲逸把劍穗系回劍柄，柳輕舞收劍入鞘，李寒風走在最後，影子跟在他腳邊，每一步都踩在同一道軌跡上。
他們走出窯場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城外那片晨光正在變濃，暗金色的天光下，皇都的輪廓正在浮出來，城門洞開，路上已經有人在走動，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他們站在窯場外面沒有再往前走，就那麼站著，誰也沒有說話，都看著皇都的方向。
那片光已經從城牆根底下滲出來了，從磚縫裡漫出來，像一層被水浸透的墨痕正在緩慢地洇開。
錢多多看著那片正在變亮的地面，開口說了一句：「它認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