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召回

2026-08-15 15:17:11 作者: 沒有辦法的辦法
  後來她每次回來都是笑著的,跟他行禮,跟他說話,跟他講路上遇見的那些事,像是再也不需要被誰抱著才能安心了。

  他以為她已經不需要了。

  他的手臂遲緩地抬起來,在半空中頓了一下,像不知道該落在哪裡。

  然後他落下來了。一隻手輕輕按在她的後背上,手指沒有用力,只是擱在那裡,像在確認她確實在那裡,是溫熱的,是活的,是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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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隻手落在她頭頂,順著她的發頂慢慢往下捋了一下,指尖帶著微微的顫意,像怕碰碎什麼。

  他的女兒,不管走了多遠,不管長到多大,在他面前,永遠是一個會拽住他衣擺、等他彎腰、然後把自己整個塞進他懷裡的、一小團溫熱的、會呼吸的軟肉。

  他的手臂慢慢收緊了,下巴擱在她發頂。

  那句話他已經攢了一整夜了,從她進宮那天就開始攢,一直攢到今天,終於可以讓它落地了。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很低,像是怕說得太重會把這個時刻驚散:「朕的女兒,最好了。」

  林枝意把臉往他肩窩裡又埋了埋,溫熱的呼吸透過衣料滲進來,聲音悶在他胸口,帶著一點軟乎乎的鼻音:「我知道的。」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爹爹也最好了。」

  *

  加急玉簡燒紅著落在林枝意手裡的時候,她正在院子裡給那盆桂花鬆土。

  玉簡邊緣發燙,像剛從火堆里撈出來的鐵片,燙得她指尖一縮,但下一瞬她又握緊了。

  她展開看完,沒有立刻說話,蹲在那兒把那盆桂花端起來,轉了半圈,又放下了。

  然後她站起來說:「我們要回去了。」

  錢多多蹲在石階上,正在用一根草莖逗嘎嘎,嘎嘎不理他,他就自己逗自己,聞言手裡的草莖停了:「什麼?」

  「宗門急召。西域邊境出事了,死了幾個弟子。」

  林枝意把玉簡合攏,收進袖子裡,「掌門說,現場有殘留的魔氣。而且那些弟子身上的傷口,不是妖獸咬的。」


  嘎嘎從石階上站起來,尾巴翹了一下,又放下。

  李寒風靠在桂樹幹上,他聽到「魔氣」兩個字的時候,手從劍柄上抬起來,改成了垂在身側:「多久了?」

  林枝意說,「最早一批巡邏隊是在七天前失蹤的。第二天找到了一具屍體,剩下的沒找著。掌門說,不能再等了。」

  柳輕舞從屋裡走出來,顯然聽到了剛才的話,她把手裡一隻沒剝完的橘子放在石桌上:「那我們現在就走嗎?」

  「明天一早。」

  林枝意說,「今晚收拾東西。」

  那天晚上蘇雲卿沒有多問,她把那盆桂花用干布裹好根土,又用細麻繩在花盆外面繞了兩圈,打了一個結實的結。

  她把花盆遞給林枝意,彎腰時小聲在她耳邊說:「花活了就不怕挪地方。你走的時候帶著它,到那邊找個向陽的地方放著,它會長得比在宮裡還好。」

  林枝意接過來,花盆溫熱,像是被蘇雲卿抱了一路。

  她低頭看了一眼盆里那幾片支棱著的葉子,葉尖微微上翹,邊緣被燭火勾出一層溫吞的亮邊。

  蘇雲卿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麼,退後一步在門檻外站定,看著她們出了院子後再也止不住哭。

  我的枝意要平安,一定要。

  林宸淵沒有來送。

  絕不是哭的出不來門。

  林枝意走到宮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寢殿的方向,那扇窗還亮著燈。

  她收回目光沒有再看第二遍,邁步走出了宮門。

  他們沿著側道出城的時候,天還沒全亮透,晨光從城牆邊緣透過來,像一層被均勻攤開的淡金色油脂,覆在青石板路上,緩慢地流動。

  錢多多把那隻竹編的籠子用一塊舊布蓋住了,走到城門口的時候忽然放慢腳步,偏頭朝城北那棵老槐樹的方向看了一眼。

  晨光里槐樹的輪廓模糊,枝葉低垂,隔著幾道巷子,只能看到樹冠頂端的暗影。

  他看了一眼就轉回來了,像什麼都沒看。

  出城之後,林枝意從儲物袋裡取出紫電,劍身出鞘的瞬間紫光鋪開,在晨風裡穩了穩,懸停在腳邊。


  她踩上去站好,嘎嘎跳上她肩頭,銀白色的尾巴搭在她頸側,溫熱的。

  其他人也依次御劍升空,五道劍光從官道上方划過,帶著細長的光尾,貼著樹梢的高度往西北方向飛去。

  林修遠站在城牆上目送她們,直到那幾道光完全消散在天際線上,才轉身走下台階。

  飛了整整一天,傍晚時分他們才重新看到玄天劍派的山門輪廓。

  比她走的時候灰了一層,主殿殿脊上的瓦片顏色也更顯舊了。

  守門的弟子看到他們回來,臉上的表情鬆了一下,又緊起來,像是鬆了口氣又想起還有更棘手的事。

  林枝意收了劍,沒有回棲鳳峰,直接去了主殿。

  掌門玄城子坐在主位上,跟前擺著一隻長條木匣,匣蓋敞著,裡面平放著一截被布裹著的東西,布面被滲出來的液體浸透了一大塊。

  「你來了。」玄城子說,「先看這個。」

  林枝意走到木匣前面低頭看,那截東西被布裹著,只露出末端一小截,表面發黑,像被火燒過又冷卻下來的焦炭。

  邊緣處的組織已經干縮了,但能看出手指的形狀,已經扭曲變形了,指甲蓋比正常人的長出兩倍不止,向掌心彎折,像鷹爪。

  她蹲下來,隔著半尺的距離,聞到了一股極淡的腥味。

  「這是什麼?」

  「是巡邏隊最後一名失蹤弟子的手。三天前自己走回營地的,什麼也沒帶,走回來的時候只剩這隻手了,手腕斷口處是整齊的切面,像是被什麼利器一下斬斷的。」

  玄城子說,「關鍵是斷口內側的紋路,這是魔氣腐蝕之後,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頂斷的。」

  林枝意聽完沒有接話。

  她站起來把手收進袖子裡:「其他失蹤的人呢?」

  「還在找。鳳師叔已經先去邊境了。」

  玄城子頓了頓,「他走之前說,讓你回來以後先別急著過去,等他的消息。」

  鳳臨淵去邊境了。

  林枝意站在主殿門口,看著外面正在變暗的天色,心裡莫名慌張。

  那天晚上林枝意回了棲鳳峰。

  殿裡落了一層薄灰,桌上的物件還維持著她走之前的樣子,她沒動。

  嘎嘎跳上桌角,在窗台上蹲了一會兒又跳下來,像是在確認這裡還是老樣子。

  第二天一早,她從棲鳳峰下來,打算先去一趟藥堂。

  走到半路聽到前面有說話聲,拐過彎看到翎千霜正蹲在一塊石頭上,面前站著一個面生的外門弟子,低著頭,手裡攥著一封沒封口的信,像是想遞又不敢遞。

  她也被召回來了。

  翎千霜抬頭看了那弟子一眼,說了一句:「你拿著吧,我不看信。有事當面說。」

  那弟子把手裡的信收回去,耳朵紅了一片,轉身快步走了。

  翎千霜從石頭上跳下來,拍了拍衣擺上沾的灰,看到林枝意走過來,她說了一句:「你回來了。」

  語氣平平的,不像寒暄,倒像在確認一件她已經知道的事。

  林枝意說:「你在這兒幹什麼?」

  「避人。」

  「避誰?」

  「避那些以為我是來繼承楚家遺產的人。」

  翎千霜說,「楚雲瀾死了,楚家倒了,那些旁支散得到處都是,有些人覺得我跟他有仇,就該替他們出頭。」

  林枝意沒有接話,她確實沒有接話的理由,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後邁步繼續往前走。

  翎千霜又在原處蹲了一會兒才站起來,跟在她後面,隔著兩步的距離:「你也是被召回來的?」

  「嗯。」

  「那你應該知道西域那邊的事了吧。」

  「知道一些。」



  林枝意偏頭看了她一眼。

  翎千霜說:「因為西域那段封印底下壓著東西。它在封印底下待了不知道多少年,現在封印鬆了,它正在往外遞消息。」

  林枝意放慢了步子:「什麼消息?」

  「你看到那隻斷手上的痕跡了嗎?」

  翎千霜說,「那不只是魔氣腐蝕,是有人在上面刻字。」

  林枝意停下來,看著她。

  「字跡很淺,像是用指甲尖劃的,但斷口內側確實有一行字。」

  翎千霜說,「我聽藥堂的師兄說的。那行字很短,只有四個字。寫的是我來接你。這魔族怕是要重新崛起了。」

  林枝意沒有立刻接話,她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才才反應過來:「誰接誰?」

  「不知道。」

  她們在岔路口分開。

  翎千霜往藥堂的方向走,走出幾步又停下來:「你要去邊境的話,帶點止血的。那東西的指甲很利。」

  錢多多是在藥堂門口遇到翎千霜的,他剛從裡面出來,手裡攥著一卷繃帶,看到她迎面走來,愣了一下:「你怎麼跟意意在一起?」

  翎千霜說:「碰上了。」

  那天傍晚蘭濯池的信到了。

  玉簡落在林枝意窗台上時發著很淡的光,她展開看完之後在窗台上坐了一會兒。

  信里說的話不多。

  蘭濯池說他也在西域,他是來看一道裂縫的。

  那道裂縫在天上。

  一段舊封印的末端正在緩慢向上捲曲,邊緣處透出一層暗紅色的光,裂口不大,但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微微擴大一線,不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外面砸開的,更像是從裡面被推開的。

  他最後寫了一行字:「我在這裡等你。你來了以後,可以自己看到。」

  夜風從窗縫裡灌進來,那頁玉簡微微發燙,邊緣的光已經暗下去了。

  她把玉簡收進袖子裡,沒有回信。

  第二天一早,主殿議事廳里坐滿了人。

  林枝意到的時候掌門玄城子和幾位長老已經在座了,主位旁空出一個位置,椅子上擱著一柄烏木鞘的長劍,劍鞘上有幾道新舊不一的擦痕。

  她多看了一眼但沒有多問,在末座坐下來。

  玄城子開門見山:「西域邊境的封印已經維持了七百年。七百年來沒有出過事,但最近三個月開始出現異常。先是巡邏隊在邊境附近聽到地底有響動,然後是封印節點附近的地面出現裂紋,再然後是巡邏隊失蹤。現在已經證實,那道封印底下確實壓著東西。」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場的人:「七百年前,把它壓進去的人給它起了一個名字——朽。」

  朽。

  錢多多坐在後排,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手裡的繃帶卷頓了一下,又繼續捲起來了。

  一位長老說:「朽?這不像名字。」

  「它當初被壓進去的時候,還沒有固定的形體。它像一團不斷腐爛又不斷重生的東西,所以被叫作朽。壓住它的人說,它不會死,但可以被壓住,被壓住之後它的生長速度會放慢。」

  玄城子說,「但封印撐不了太久了。」

  散會的時候,林枝意坐在原處沒有動。

  嘎嘎趴在她腳邊,銀白色的尾巴貼在地面上,沒有晃動。

  林枝意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走過那把烏木鞘長劍旁邊時,她停下來低頭看了一眼,劍鞘側面的刻痕細長,在光線里顯出一道不明顯的裂縫,像是曾經承載過許多次重擊。

  林枝意看了三息,然後越過那把劍,走出了議事廳。

  第三天她收到了鳳臨淵的玉簡。

  內容比蘭濯池的還短:「不要來。等我回去。」

  林枝意看完之後把玉簡放在桌面上,想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收進袖子裡。

  嘎嘎蹲在她腳邊,仰頭看著她。

  她蹲下來摸了摸嘎嘎的耳朵:「師父說不要來。」

  嘎嘎的耳朵動了一下。

  「但......我還是有些擔心,總覺得心慌慌的。」

  嘎嘎站起來,尾巴翹了一下。

  林枝意說,也像在說給自己聽:「我想去找他,這只是師父的分身,分身受傷了本體也會受到牽連,我現在能施展出的力量比師父強,我可以保護他對嗎?嘎嘎。」

  嘎嘎用力甩了甩尾巴。

  「本神獸不會讓你還有那個老......嗯......不會讓你師父受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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