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局散了的時候,雨還在下,但比午後小了一些,檐角的積水流成一條細線,打在石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錢多多低頭數了數自己面前那堆碎銀子,又抬頭看了一眼林宸淵面前堆得規規整整的那摞銀錠,長長地嘆了口氣,把最後一塊碎銀子推到桌子中央:
「陛下,我真的沒有了。」
林宸淵看了一眼那堆碎銀子:「你剛才不是還說還有一塊沒掏出來嗎?」
「......那是我的私房錢。」
「私房錢也是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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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多多的手在袖子裡攥了一下,猶豫了半天,磨磨蹭蹭地掏出一塊小小的銀角子,放在桌面上,又用手蓋住:「這塊……能不能留一半?」
旁邊幾個人都看著他,連小麒麟都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尾巴在桌沿輕輕掃了一下。
錢多多深吸一口氣,然後把那塊銀角子推了出去:「輸了就輸了!大不了從頭再賺!」
林宸淵把那塊銀角子收進手心,放到旁邊的銅盤裡,然後抬眼看了錢多多一眼:「你倒是輸得起。」
他說完伸手從袖子裡摸出一塊東西放在桌面推了回去,「這個拿著。」
那是比錢多多輸出去的所有銀子加起來都值錢得多的東西。
錢多多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那塊玉牌,又抬頭看了看林宸淵:「陛下,這是——」
「收著。往後在大夏地界遇到難處,持這塊牌子去當地府衙,會有人幫你。」
蘇雲卿坐在旁邊也放下手裡的茶杯,看了一眼錢多多,笑了一下:「做生意的,總要有個靠山。說不準還要在凡間地界開個鋪子呢。」
錢多多握著那塊玉牌,低頭看了很久,把玉牌收進懷裡,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謝陛下,謝娘娘。」
謝謝意意妹妹。
雲逸也輸了,但輸得不多,他不太在意銀子,回到修仙界用的都是靈石了,所以只是笑著看錢多多心疼的樣子,然後把小麒麟撈起來放在膝頭,順著它背上的鱗片慢慢撫過去,小麒麟的尾巴圈住了他的手腕。
那一小截尾巴帶著溫熱和細小的鱗片摩擦感,又慢慢鬆開了。
李寒風那桌結束得早。
他打牌的時候安靜,輸贏都沒什麼表情,但贏的次數比輸的多,最後清點的時候,他面前的銅盤裡堆了小山似的銅錢和碎銀。
柳輕舞偏過頭看了一眼:「平時不愛說話的寒風哥哥,打牌倒是厲害,看不出來嘛。」
李寒風把銅盤往桌中央推了推,眼神不自然的瞟了一下:「這些分給你們,我不怎麼用錢。」
錢多多看著那盤銅錢,目光的焦點已經在心裡換算了好幾遍。
最後還是忍住了。
他撓了撓頭,伸手拿了一枚最小的銅錢:「那我拿一個,做個紀念。」
蘇雲卿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走到門口看了一眼檐外的雨幕,雨勢比午後小了一些,但天色已經暗了大半,遠處的屋檐輪廓模糊成一團團深色的剪影,瓦溝里的水還在往下淌,聲音比之前輕了一些。
她正要轉身,看到院牆根底下蹲著一個銀白色的小影子。
雷帝嘎嘎正蹲在廊柱旁邊,用前爪撥弄一片被雨水衝下來的葉子,撥過來又撥過去,從這片水窪撥到另一片水窪,葉子漂走了又追過去把它撥回來。
它的尾巴尖浸在水裡,銀白色的毛沾濕後顏色變深了一些,看著也不嫌棄,就那麼低著腦袋專心致志地玩那片葉子。
蘇雲卿站在門口看了它一會兒,開口喊了一聲:「雷帝嘎嘎?你尾巴都濕了,冷不冷?」
嘎嘎抬頭看了她一眼,甩了甩尾巴,銀白色的毛在水珠里划過一道弧線,又低頭繼續撥那片葉子了。
它撥了四五下之後,終於把葉子撥到了一片積水的邊沿,葉子貼住石階邊緣不動了。
嘎嘎蹲在那裡看了看那片葉子,像是確認它確實不會再漂走了,然後站起來抖了抖身子,水珠四濺,踩著石階邊緣走向屋裡。
林枝意坐在桌邊,一隻手搭在桌沿上等著。
嘎嘎走到她腳邊,把濕漉漉的身子往她小腿上蹭了蹭,留下一道細長水痕,然後蹲下來開始舔自己濕掉的尾巴尖:「我玩夠了,你也該理理我了。」
林枝意被冰的低頭看了它一眼忍不住笑:「嘎嘎你怎麼比我還像個小孩子,你也是小寶寶獸是嗎。」
嘎嘎舔尾巴的動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然後又繼續舔了:「你自己心裡清楚誰更幼稚。」
林枝意笑了一下,沒有反駁,叫宮人給雷帝嘎嘎拿了毛巾。
夜深之後雨又大了一些,風把雨點吹到窗紙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東暖閣的燈還亮著,但屋裡的人已經各回各處了。
桌面上那盒牌九還攤著,牌面沒有收,像是隨時還能再開一局。
林枝意坐在窗台上,嘎嘎蹲在她旁邊。窗縫裡透進來一陣風,帶著很濃的泥土氣息,風裡夾雜著一絲極淡的、說不清的甜味。
她吸了吸鼻子,那絲甜味很輕,像從很遠的什麼地方被風裹著帶過來的,像是糖漿,又像是水果在熱天裡熟透後滲出的汁水。
她低頭看了一眼嘎嘎。
嘎嘎的耳朵已經豎起來了,盯著窗戶的方向,沒有叫,但尾巴尖微微抖了一下。
「你也聞到了?」林枝意說。
嘎嘎轉頭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目光落在窗紙上,像是在等她做決定。
林枝意沒有開窗,在窗台上又坐了一會兒,夜風裡那股甜味很快就散掉了,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
她躺回床上,把被子拉上來蓋好,閉上眼睛想了一會兒。
那股甜味雖然輕,但她知道自己沒有聞錯。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比平時早,推開窗戶的時候雨已經停了。院子裡的石板地被雨水洗得發亮,低洼處還積著一片一片的水鏡,映著灰白色的天光。
桂樹的葉子上掛著細密的水珠,葉尖滴落下來的聲音在安靜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她換好衣服推開院門,看到廊下蹲著雲逸,正低頭給小麒麟擦爪子。
小麒麟的四隻短蹄都沾滿了泥,在地磚上留下一串淺灰色的梅花印。
雲逸拿一塊干布,小麒麟的爪印從院門口一直延伸到廊下,像一幅歪歪扭扭的畫。
他抬頭看到林枝意出來:「昨晚後半夜雨停了。」
林枝意在他旁邊蹲下來,也伸手擦了擦小麒麟的耳朵,「你昨晚有沒有聞到一股甜味?」
雲逸想了想:「好像有一點,窗戶沒關緊,風灌進來的時候有股味,但不重,像是從西邊那個方向來的。」
林枝意站起來,看了一眼西邊那片被雨水洗過的屋頂,瓦片在晨光里泛著一層濕潤的光。
糖葫蘆的甜味、發饅頭的麥香、那夜風裡飄過的甜味——都像是同一個方向送來的,說不清是巧合,還是有什麼東西在那邊動了土。
它翻完了地,現在又開始翻別的東西了。
從土地到氣味,它正在用一種更細的方式試探他們,像是想看看他們能聞到多遠,能感覺到多深。
她收回目光,沒有細想下去:「今天出不了門,路太濘了,但可以往西邊牆根底下走一趟,看看昨晚那陣雨把那邊沖成了什麼樣。」
嘎嘎從她腳邊站起來,銀白色的毛在晨光里泛著一層細碎的光。
它看了一眼西邊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林枝意:「那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