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下了整夜,早上起來的時候檐角的積水還在往下淌,順著瓦溝流成一道細長的水線,打在石階上,濺起一層薄薄的水霧。
院子裡的積水比昨天更深了一些,水面泛著灰色的天光,雨點砸在上面像有人在水底輕輕敲鼓。
他們還是出不去。
林枝意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院子裡的積水,打了個哈欠,把嘎嘎往懷裡攏了攏,轉頭看了一眼桌上的牌九盒。
那隻樟木盒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放到那裡的,盒蓋半敞著,露出一排骨質的牌面,邊角磨得圓潤,像被人用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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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過去把盒蓋掀開,牌九被碼得整整齊齊,共三十二張,分四列,牌面的刻紋清晰,大牌和小牌混在一起,不像新貨,倒像宮裡哪個角落翻出來的舊東西。
她拿起一張牌翻過來看了看,牌背刻著一道極淺的劃痕,像是被什麼尖東西刮過。
「這是什麼呀?」錢多多湊過來。
「牌九。」
「你會打?」
「不會呀。」
雲逸也抱著小麒麟走過來,站在桌子旁邊低頭看了看那些牌面:「我也不會。」
他又想了想:「陛下會不會?畢竟陛下這麼厲害~」
「對哦!雲逸哥哥你好聰明!!!那我去喊父皇。」
意意是不是….叫我哥哥了。
林枝意說完就端著牌九盒子往外跑,剛走到門口又退回來了。
雨太大了。
她又看了一眼檐外的雨幕,猶豫了片刻,對門口候著的宮人說了一句:
「麻煩幫我問問我爹爹在不在。」
林宸淵:?我來淋雨嗎?
宮人去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回來的時候身後跟著林宸淵。
林宸淵穿了一身暗灰色的家常袍子,手,進門之後先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些牌九,然後又看了一眼林枝意:「小枝意這盒子你從哪翻出來的?」
林枝意大眼睛亮亮的。
林宸淵走過去,順手摸了摸寶貝女兒毛茸茸的腦瓜。
拿起一張牌翻過來看了看背面那道劃痕:
「這是朕小時候玩的,有幾十年了。你祖母留下來的,以為早就丟了,原來還在這屋裡。」
錢多多靠著桌沿探頭問:「陛下,那您會打嗎?」
林宸淵把牌放回桌面:「會一點。」
他頓了頓,又看了一眼那盒牌九,「但朕有幾十年沒碰過了。」
他把那盒牌九端起來掂了掂,像是確認盒底的暗格還在,又放回桌面上,然後說:
「朕讓人把皇后和太子也叫來,你們五個,湊兩桌正好。」
蘇雲卿到的時候已經換了一身方便活動的衣裳,袖口用帶子束起來,頭髮利落地扎在腦後,像是已經知道要做什麼了。
她進門之後先看了一眼桌面上那盒牌九,目光在牌背那道劃痕上停了一瞬,然後拉開椅子坐下:「說吧,怎麼打。」
林宸淵正在擺牌。
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張落下去的位置都很準:
「牌九分天地人三組,你們先看一遍朕怎麼洗牌。」
他把三十二張牌平鋪在桌上,然後雙手一合。
動作乾淨利落,和方才那種慢吞吞的做派完全不同。
牌面從他指間滑過去,互相穿插又分開,幾息之間已經重新碼好了四列,看不出任何規律。
錢多多眼睛亮了:「陛下您這手——」
「小時候練的。」
林宸淵把碼好的牌往中間推了推,「現在老了,手沒以前快了。」
蘇雲卿偏頭看了一眼他推牌的動作,那力道均勻得不像上了年紀的人。
她彎了一下嘴角沒接話,伸手從桌前拿過一張牌,指尖沿著牌面邊緣那道極淺的劃痕摸了一遍,又放回去了。
林修遠是最後一個到的。
他換了一身灰藍色便服,進門的時候身上還帶著一層潮氣,像是從雨里走過來的。
「朕還以為你不過來了。」林宸淵說著把手裡的牌放下。
「聽說父皇在教他們打牌九。」
林修遠在桌邊坐下來,先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牌面布局,然後說,「那兒臣也學一學。」
絕不是想見妹妹。
正式的牌局沒立刻開始。
林宸淵先給他們講了一遍基本規則,他說話的時候手也沒停,一邊講一邊隨手碼牌,像是在手上已經走了無數遍流程。
講完一輪之後他才把牌打散,推了推桌面:「先練一局,不計輸贏。」
第一局打得很慢。
林枝意出牌前要看很久,牌面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端詳,像在辨認一件不認識的物件。
錢多多出牌快一些但總是把牌看反,大牌小牌混在一起,出了兩輪才發現自己手裡還有一張能壓的牌,已經來不及了。
林宸淵在旁邊看著他們出牌,間或提醒一句。
林枝意把牌放下,牌面朝上,果然放錯了位置,該放在大牌那一列的被放在了小牌里。
她低頭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伸手把牌拿回來重新放好,手指在牌邊緣蹭了一下,然後抬頭看了一眼林宸淵:
「爹爹,意意這張放對了嗎?」
林宸淵低頭看了看她重新擺好的牌又看了看林枝意,心都化了,然後說:「對了,我們意意真棒。」
「嘿嘿。」
林修遠坐在林宸淵對面,出牌的時候比林枝意和錢多多都穩一些,像是天生對數字和排列敏感,但他在第三輪的時候打錯了一張牌。
他手裡那張牌原本可以壓在林宸淵的牌面上面,但他換了一張打出去。
林宸淵看了他一眼,沒有問。
林修遠把那張牌收回來,說:「我算錯了。」
林枝意靠著椅背,目光落在窗紙上被雨水洇出來的深色紋路上,雨還在下,天色比早上暗了一些,像是在慢慢把更多的雨水堆到屋頂上。
嘎嘎蹲在她旁邊的椅子扶手上,尾巴垂下來,偶爾掃一下椅面的布料。
李寒風坐在她對面的位置,出牌很穩,動作利落,幾乎不用看牌面就直接放下去,像早就把牌序在心裡排好了。
他打完一輪之後把剩下的牌合攏放在桌面上,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雨比早上大了。」
其他幾個人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窗外,雨幕確實比清晨更厚了,檐角的積水流得更急,像有人在高處不停往下潑水。
林修遠看了一眼那片雨幕,像是想起了什麼,放下手裡的牌說:
「西邊那段舊宮牆後面有一片窪地,往年雨季容易積水,再這樣下一天半天的,水可能會漫到牆根底下。」
林枝意正在理自己手裡剩下的牌,聞言抬起頭來:「西邊那段牆?」
「對,怎麼了?枝意?」
「沒事呀~」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細縫,雨水被風帶進來,撲在她臉上,涼絲絲的。
她看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屋檐輪廓,看到有幾個人正披著蓑衣在牆根底下走動,像是在清理積水。
她關上窗退回來,說:「要是水漫到牆根底下,那段牆會不會有事?」
林宸淵正在整理手邊的牌,聞言動作沒停以為是女兒怕牆體倒塌傷到人:
「那段牆的根基是舊石砌的,泡久了會鬆動。」
他把理好的牌放在桌面上,「不過已經有人去看了。」
我的意意真是善良又可愛啊。
*
雨沒有要停的意思。
檐角的積水流成了一道細長的水線,打在石階上,濺起一層薄薄的水霧。
東暖閣里點著燈,燈芯被撥得很亮,在午後的昏暗裡鋪開一圈暖黃色的光。
試玩了一會大家都會了。
林宸淵坐在主位上,把三十二張骨牌分成四列,推了推桌面說:「一桌四個人,正好兩桌。你們自己選坐哪邊。」
錢多多第一個動了。
他看了一眼林宸淵面前那副碼得整整齊齊的牌,又看了一眼旁邊那副還沒動過的,果斷選了林宸淵那桌。
雲逸抱著小麒麟站在兩桌中間猶豫了一下,柳輕舞輕輕推了他一下:「你去那邊,我跟意意一桌。」
雲逸被推得往前踉蹌了半步,在錢多多旁邊坐了下來。
柳輕舞在另一桌坐下,林枝意和李寒風也圍了過去。
林修遠站在兩桌之間看了一會兒,在林宸淵旁邊落了座。
蘇雲卿端著一杯熱茶走過來,看了看兩邊的局勢,在林枝意那桌坐下:「我跟你們一桌。」
女兒女兒我跟著女兒~
牌局開始之前,林宸淵又講了一遍規則。
他講完一輪之後抬頭看了一眼兩邊桌上的四個人,「聽懂了?」
錢多多點頭點得很快,像是已經等不及要開始。
雲逸也點了點頭但明顯還懵著,小麒麟從他懷裡探出腦袋,看了看桌面上的牌又縮回去了。
第一輪莊家是林宸淵。
他把牌推出去,底牌扣著,面上兩張分別放在左右兩側,然後抬手示意下家出牌。
錢多多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牌,又看了看桌面上那兩張,猶豫了一瞬,出了一張三。
林宸淵看了一眼,沒有說話,在自己面前放了一張六。
錢多多的表情變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牌,又抬頭看了看林宸淵,像在確認什麼:「陛下,您這六是壓我的三對吧?」
「對。」
「那我這張牌是不是就作廢了?」
「對。」
「……」
錢多多把那張被壓住的牌拿回來,看了一眼,放回手裡,又抽了一張出去。
這一輪他出得比剛才小心,牌面在指尖翻了一下才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