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錢多多把那件袍子疊好放進儲物袋最底層,沒有多說什麼,但他吃晚飯的時候比平時多添了半碗飯。
?悲傷使人胃口好?
四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不理解。
不想了。
御膳房送來的藕湯溫度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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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著碗一口一口地喝,喝到碗底了才放下,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後說了一句:「我明天還去城北看看。」
林枝意正在挑碗裡的藕片:「去看什麼?」
「再看一眼那棵槐樹。」錢多多說,「萬一他回來了呢。」
雲逸在旁邊沒說話,低頭給小麒麟餵了一小塊蒸糕。
小麒麟咬了一口,嚼了兩下,抬頭看雲逸,像是在說「這個比饅頭好吃」。
雲逸把它嘴邊沾的糕屑擦掉:「你倒是會挑。」
第二天錢多多又去了城北。
他沿著那條官道走了一個多時辰,到鎮口的時候太陽還沒升到樹梢頂上。
那棵老槐樹還在原地,樹蔭鋪開,邊緣處被晨光鑲了一圈金邊。
他遠遠看到樹底下蹲著一個人,不是小孩,是一個穿灰布短褂的年輕人,正低頭在樹根旁邊翻找什麼。
錢多多走近了,看到那個年輕人手裡握著一根細樹枝,正在樹根底下的土裡撥來撥去,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他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才開口問了一句:「你在找什麼?」
那個年輕人抬起頭來,看起來約莫十六七歲,曬得黝黑,一雙眼睛很亮,像兩顆剛被水洗過的石子。
他看了錢多多一眼,又低頭繼續撥土:「我在找一件衣服,藍布袍子,我昨天放在這裡的。」
錢多多心咯噔一下,但沒有立刻把那件袍子拿出來。
他也在那個年輕人旁邊蹲下來:「你放在這裡的衣服,怎麼會不見了?」
「我也不知道。」
年輕人把樹枝放下來,用手扒了一下樹根旁邊的土,
「我昨天放在這兒的,想著今天來拿,結果就沒了。」
他抬起頭,像是認真回憶了一下,「我昨天……好像是做了什麼很重要的事,然後睡著了。醒了以後衣服就不見了。」
錢多多看著他那張臉,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覺得他的眉眼有點眼熟,但又說不上來在哪見過。
他沉默了一會兒,從儲物袋裡把那件疊好的藍布袍子拿了出來,遞到那個年輕人面前:「你找的是不是這件?」
年輕人接過來,低頭翻看了一下,指腹沿著衣領內側那道針腳慢慢摩挲了一遍,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辨認什麼。
然後他抬起頭來,眼神裡帶著一種很輕的困惑:「這個線……是我縫的?」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頓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覺得這話不太對,「可是我不記得我縫過它。」
錢多多蹲在他面前,沒有立刻接話。
他看了那個年輕人一會兒,才開口問了一句:「那你為什麼覺得是你縫的?」
年輕人低頭又看了一遍那道針腳,線頭收得不算整齊,縫得也歪歪扭扭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把袍子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說了一句:「因為這個結……我只會打這一種。」
他用指尖點了點線尾收束處那個小小的結扣,確實打得很特別,像是一個不太熟練的人反覆練習過很多次才形成的習慣。
他抬起頭來看著錢多多,又說了一遍:「我見過你。」
這一次語氣更篤定一些,但隨後他又皺了一下眉,「但我不知道在哪裡見過。」
錢多多蹲在原地沒有站起來:「那你先穿著吧,外面冷。」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看了一眼那個年輕人:
「如果你穿上了它,想起了什麼,就來找我。」
年輕人握著那件袍子,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錢多多:
「我要去哪裡找你?」
錢多多想了想:「皇都,你去那裡報我的名字就行。」
年輕人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把那件袍子穿在身上,大小竟然剛好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他低頭扯了扯衣擺,然後抬頭朝錢多多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他走出十幾步之後又回頭看了一眼,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又繼續往前走了。
這一次他沒有再停下來。
錢多多蹲在槐樹底下,看著那個年輕人的背影沿著土路走遠,一直沒有站起來。
他回到宮裡的時候雲逸正在院子裡給小麒麟梳毛,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了一眼,發現錢多多臉上的表情不太一樣。
不像走的時候那種繃著的勁,反倒像卸了點什麼。
雲逸把梳子放下來:「多多,你怎麼看著……挺高興的?出門撿到錢了?」
「我找到那個人了。」
錢多多在石階上坐下來,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應該說,他自己找回來了。」
他往院牆方向看了一眼,「他今天也在那棵槐樹底下,來找那件袍子。我給他了。他說他記得見過我,不記得在哪,但他記得那件袍子是他自己的。雖然身高體量變了,但我確定就是他。。」
雲逸聽完也愣了一下,低頭理了理小麒麟脖子上那根銀鏈子:
「所以他還活著……不對,他是真的活過來了?」
錢多多說:「活過來了,但不記得以前的事了。他說他見過我但想不起來了,我也沒多解釋。」
他頓了頓,自己先笑了,「反正人活著就行。」
其他什麼不重要。
林枝意從屋裡走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碗糖水,看到錢多多坐在石階上,走到他面前把碗遞了過去:「母后剛讓人送來的,桂花蜜沖的,趁熱喝。」
錢多多接過來喝了一口,糖水是溫的,桂花的香氣在舌尖化開,他捧著碗又喝了一口,然後說了一句:
「好喝!!」
還沒等他把糖水喝完,院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御前的侍衛長快步走進來,神色有些異樣。
他在院中站定,朝林枝意行了一禮:「公主殿下,城北有件事……需要您去一趟。」
林枝意站起來:「什麼事?」
侍衛長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為難:
「有人報官說,昨天傍晚在城北糧鋪,一個胖小孩偷了一袋米。那小孩的樣貌……和錢殿下很像。」
院子安靜了一瞬。
錢多多端著糖水碗的手停在半空:「咳咳咳咳……我偷米?」
侍衛長說:「糧鋪掌柜描述的特徵與您基本一致。圓臉、頭髮短,看樣子約莫十歲出頭。」
他看了錢多多一眼,「不過那掌柜說,那人偷了米之後沒有跑,而是蹲在糧鋪門口把米袋解開了,抓了一把生米塞進嘴裡嚼。掌柜的追出來的時候他也沒跑,就那麼蹲在地上吃生米。」
?
什麼狠人。
錢多多把糖水碗放下,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旋即站起身:「我昨天一直在城北那棵槐樹底下待著,根本沒有去過糧鋪。」
侍衛長說:「下官知道,陛下也派人去確認過了。但那掌柜看了畫像一口咬定看到的就是您。」
..........
錢多多出門的時候只帶了雲逸,其他人留在了院子裡。
他們走到城北糧鋪門口的時候,掌柜的正蹲在門檻上抽旱菸,看到有人走過來抬頭瞥了一眼,然後猛地站起來,煙杆差點從手裡滑出去:
「你還敢回來!」
錢多多被這聲吼得往後退了半步,身後的雲逸也停住了腳步。
掌柜的已經衝到錢多多面前了,手裡的煙杆指著他的鼻子:
「昨天偷我米的就是你!長著一模一樣的臉,你還敢大搖大擺地走回來!官府官府!!來人啊!!報官報官!小賊還敢回來!!」
糧鋪門口的動靜很快引來了路人,三三兩兩地圍過來看熱鬧。
錢多多被堵在門口,既沒往前也沒往後,就站在原地沒動,等掌柜的氣喘吁吁地說完了,他才開口說了一句:
「掌柜的,你說昨天偷米的人長什麼樣?」
掌柜的已經把煙杆收回去了,但聲音還是沖的:「矮個子,圓臉,跟你長得一模一樣!你還敢問!」
他說完又打量了錢多多幾眼,想找點不一樣的地方,最後也只憋出一句:「你也就比他精神點,不那麼喪氣。」
錢多多沒有反駁:「那不是我。」
掌柜的梗著脖子:「你說是你你就承認了?」
我信你個屁屁啊!
旁邊的路人漸漸圍成了一個圈,有人在說:「這孩子不是公主殿下帶來的那個小修士嗎?前兩天還在這兒發饅頭來著……」
也有人壓低了聲音:「就是那個發饅頭的,肯定不是偷米的。」
議論聲窸窸窣窣地落進午後悶熱的空氣里,混著塵土和米麵的氣味,讓整條街都變得像一口沒燒開的水。
錢多多嘟嘟囔囔:「發饅頭的也不是我.....」
結果沒人在意這句話。
掌柜的聽到了那些議論,語氣鬆動了一些:「那……偷米的真不是你?」
錢多多搖了搖頭:「真不是我。」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我可以幫你把偷米的人找出來。」
掌柜的看了他一會兒,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裡:「行,我給你三天。」
回宮的路上錢多多沒怎麼說話。雲逸走在他旁邊,走了一段路之後才開口說了一句:「你為什麼要答應他?」
錢多多想了想,確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攬下這件事。他沉默了一會兒說:
「因為他用的是我的臉。如果我不把他找出來,以後還有人會以為是我偷的。」
那天下午錢多多蹲在院子裡編一條草繩,第五回了。
編好的時候已經很整齊了,收尾處不再散開。
林枝意端著牛乳從屋裡走出來,遞給錢多多一碗,在他旁邊的石階上蹲下來:「你在想什麼?」
錢多多接過來喝了一口:「在想那個偷米的是誰。他長得跟我一樣,用我的臉去做壞事……他是誰讓他來的,他又是從哪裡來的。」
林枝意想了想:「那個發饅頭的,有一個聲音告訴他做好事可以積福。那這個偷米的,是不是也有人告訴他什麼?」
錢多多把碗放下:「意意你真聰明!那我明天再去一趟城北。」
夜風穿過庭院,檐角的風鈴被碰響了一聲,林枝意正要開口再說什麼,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這一次來的不是侍衛長,是柳輕舞。
她從月洞門外快步走進來,臉色比平時白了幾分,語速也比平時快了不少:「城西那邊出事了。有人看到一個小孩在街上打人。」
雲逸正蹲在院子裡給小麒麟餵水,聞言抬起頭來:「打人?」
這京都最近不太平啊。
少出門。
柳輕舞點了點頭,快步走到石桌邊:「打的是個賣糖葫蘆的老伯,一棍子打翻了人家的草靶子,糖葫蘆滾了一地。」
太不是人了!
老人都打!!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看了一眼雲逸,「跟雲逸長得一模一樣。」
?
?
?
我?
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
我?
院子裡安靜下來。錢多多手裡那根編好的草繩停了。
雲逸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的東西,又抬頭看了看柳輕舞:「可我一直在宮裡啊……我今天哪都沒去。我連院門都沒出。」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自己也覺得不夠,又補了一句,「我從早上到現在都在這裡,小麒麟可以給我作證。」
小麒麟仰頭看了他一眼,舔了舔嘴角的水珠,像是在說「對,我作證」。
林枝意從屋裡走出來:「城西那個賣糖葫蘆的老伯現在還在不在?」
柳輕舞說:「還在,攤子已經重新支起來了,但糖葫蘆少了大半。」
林枝意說:「那明天去看看。」
林枝意轉頭看了一眼錢多多:「你之前去城北,糧鋪掌柜也說看到了一個跟你一模一樣的人。今天又有人在城西看到了跟雲逸一樣的人。這不是兩件獨立的事。」
錢多多想了想:「他們是不是同一種?」
林枝意說:「去看看就知道了。」
到底是誰在搞鬼!
非得給他抓到不可!
她看了一眼錢多多和雲逸:「你們倆今晚好好吃飯,明天才有體力去抓自己。」
李寒風沒忍住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