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剛壓上牆頭,東暖閣院子裡的桂樹影子被拉成一道細長的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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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桌上還擺著沒來得及收的羊奶碗,碗底剩了一層薄薄的蜂蜜,被最後一抹天光照得透亮。
錢多多剛把喝完的碗放回桌面,正要開口說點什麼,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像是有人在跑。
一個面生的小太監被擋在月洞門外,探頭往裡看了一眼,喘著氣說了一句:
「錢殿下。城北那棵槐樹底下有人留了東西,說是給你的。」
錢多多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沾的碎草屑:「誰留的?」
「不知道,是附近放牛的孩子看到的,用石頭壓著一片布,布上寫著給那個給糖的小孩。」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林枝意看了一眼錢多多臉上的表情:「要去嗎?」
錢多多沒說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去。」
他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透了,雲逸要跟著,他擺了擺手說不用,一個人走的。
林枝意站在月洞門口看著他拐過廊道盡頭,暮色把他那件深藍色的袍子吞成一小團暗影。
以多多的身手不會有事的。
那天夜裡他回來得很晚,東暖閣的燈還亮著。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捏著一小塊疊好的粗布,布角壓著幾道細長的摺痕。
他進來以後沒立刻坐下,先站了一會兒,然後把那塊粗布放在桌面上,才在凳子上坐下來。
「槐樹底下沒看到人,布是壓在樹根底下的,旁邊還有三顆糖,用乾淨的葉子包著,放在樹洞裡面。」
他低頭看著桌面那塊粗布,「布上寫的是謝謝你的糖,我的名字我想起來了。」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枝意以為他不會再說下去了,他才又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
「他不知道我還會不會再去,但他還是把名字留在那裡了。」
他抬起頭來,「我是不是應該告訴他我是誰?」
林枝意沒有立刻回答。
她歪了歪頭想了想才開口:
「如果你現在告訴他,他可能會因為想知道更多而來找你。但他現在過得挺好的,有名字了,能走能跑能說話。你告訴他你是誰以後,他可能會覺得欠你什麼。」
錢多多把桌上那塊粗布拿起來折好放進袖子裡:「那就不說吧。等他下次想起來了,我再去。」
第二天一早,消息是侍衛長親自送來的。
這次不止一個地方,是同時報上來的:
城西糧鋪門口有人打架,城南橋頭有人蹲在路邊哭。
那兩個人打架的、蹲著哭的用了兩張不同的臉。
五個人在院子裡站成一圈,聽完侍衛長的稟報以後,先安靜了片刻。
然後李寒風嘴角抽了抽開口:「打架的是我?」
侍衛長說:「是的,目擊者描述與您體態一致,穿的也是一身墨藍色衣裳。」
李寒風沒有再追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便服,又抬頭看了一眼侍衛長:
「我今天一直在這裡。」
林枝意站在他旁邊,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侍衛長身上:「那城南橋頭蹲著哭的是誰?」
「是您,公主殿下,是您呀。」
轟隆。
林枝意感覺她被閃電劈了全身。
侍衛長說,「有個賣菜的老太太路過,認出了您,說您蹲在橋頭哭得很傷心,問她借了帕子擦眼淚,還了她一塊碎銀子。」
「我還挺大方......」
「噗......」柳輕舞沒忍住笑了,又立馬忍住。
嘎嘎在林枝意肩頭打了個哈欠,銀白色的尾巴尖在她頸側輕輕蹭了一下,:「這都什麼事啊」。
她伸手摸了摸嘎嘎的耳朵:「那她有沒有說,我哭完以後去了哪?」
「朝西走了。老太太說您走得很慢,像是不知道要去哪。」
林枝意放下手:「那我們就往西走。」
出發之前,雲逸彎下腰把小麒麟放在地上,想讓它留在院子裡等他們回來。
小麒麟蹲在他腳邊仰頭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慢吞吞地走到他靴子旁邊蹲好,尾巴圈住前爪,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雲逸低頭看了它一眼,一臉心疼,趕緊把它重新撈起來放進懷裡。
難怪意意老是喜歡馱著嘎嘎。
太可愛了。
不忍心。
往西的路比城北那條官道窄一些,路邊的田埂上種著成排的槐樹,樹冠在日頭底下撐開一片連綿的陰涼。
錢多多走在隊伍最前面,步子比平時快一些,像是心裡有事,又像只是走路的習慣。
柳輕舞跟在後面,走了一段路之後忽然慢下來,停在路邊一株新移栽的小樹苗前面。
那株樹苗的葉片邊緣捲曲著,像是剛被挪過來沒扎穩根,但樹幹底部卻有一圈細密的水痕,不是露水,像是剛被人澆過,沿著根部慢慢滲進土裡。
她蹲下來看了看樹根周圍的泥土,土是濕的,但濕得很均勻,像被一個耐心的人慢慢澆透的,周圍還散落著幾片揉碎的草藥葉子,葉子已經幹了,但還能聞到極淡的藥味。
她站起來,沒有摘那片草藥:「有人來過這裡。」
他們繼續往前走,又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遠遠看到前方路邊蹲著一個人,背影縮著,像在低頭看地面。
那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肩背彎成一道不太舒展的弧線。
林枝意走在最前面,走近了才看清。
那是個和她年紀相仿的小姑娘,頭髮編得松松的,有幾縷散在臉側,正蹲在路邊用一根細樹枝在泥地上劃著名什麼。
她劃得很認真,一筆一划的,像是在寫字,又像是在畫畫。
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到林枝意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樹枝,又看了看她,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是不是迷路了?」林枝意在她面前蹲下來微微眯了眯眼,她似乎看到了這個小姑娘的面容在見到自己的時候變化了一下。
小姑娘搖了搖頭:「我沒有迷路。」
她說著又低下頭,用樹枝在地上劃了一道,「我在等人。」
「等誰?」
「等你。」
她抬起頭來,目光越過林枝意的肩頭,看了一眼她身後那幾個人,然後又收回來,
「有人讓我在這裡等你,說你有東西落在我這裡了。」
她把手伸進袖子裡,摸出一顆小小的糖,用一張乾淨的葉子包著,放在地上推過來:「這個是你掉的。」
錢多多也蹲了下來,他看到那顆糖的時候愣住了。
糖用葉子包著,包法和槐樹底下那三顆一模一樣。
「是誰讓你在這裡等的?」林枝意皺了皺眉問。
小姑娘想了想:「一個穿灰衣服的人,頭髮很長,說話聲音很輕。他說他認識你很久了,說你以前也蹲在路邊哭過。」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嘎嘎在她肩頭立起來,銀白色的尾巴炸了。
「他還說了別的嗎?」
「他說——」
小姑娘回憶了一下,「他說他不是來害你的,是來提醒你的。他說有人在模仿你們的樣子,不只是為了冒充你們做事,是為了學你們走路說話的樣子,學得像了以後,你們自己就分不清誰是誰了。」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像是完成了任務,把手裡的樹枝放下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我走了。」
她走出去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對了,他讓我告訴你,在宮裡比在外面更安全。」
她說完跑走了,沿著田埂跑得很快,像一隻被驚動的兔子,轉眼就消失在矮樹叢後面。
五個人站在路邊,誰也沒有立刻說話。
錢多多彎腰把那顆糖撿起來,放在掌心裡看了看,又收進袖子裡:「她說的那個人,是蘭濯池嗎?」
「不像。」林枝意說,「蘭濯池說話不會這麼繞,也不會費心搞這麼大的局。」
柳輕舞站在她旁邊,偏頭看了看田埂盡頭那片矮樹叢,已經看不到那個小姑娘的身影了:
「那會是誰?我們憑什麼信她呢?」
林枝意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幾道被樹枝划過的痕跡,小姑娘走之前用腳抹掉了幾道,但還剩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線,她看了片刻以後蹲下來,用手指順著那道線的走向劃了一下。
線的末端有一個極淺的凹痕,像是被什麼尖東西用力壓過一下。
她站起來:「先回去。」
回到東暖閣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院子裡那棵桂樹的影子被拉成一道長長的墨痕,末端正好落在石階邊緣。
他把糖放在石桌上,沒有立刻坐下來,站在那裡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才在石凳上落了座。
過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麼。
雲逸突然開口:「城北那個小姑娘說的是真的?」
錢多多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她說的話是真的,但她那個樣子……不像是被什麼人教的。她像是自己相信那些話。」
柳輕舞在錢多多旁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她捧起來喝了一口,把杯放下:
「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假扮我們的人還沒找到,今天又冒出來一個給你留糖的小姑娘。」
「她說那話的意思是不讓我們再往外跑了。」
林枝意從屋裡走出來,換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衣裳,袖口還卷著一小截,像是在屋裡翻東西翻到一半聽到他們說話就出來了,
「她的意思是宮裡比外面安全,那說明外面現在可能不太安全。」
「那我們儘量避免出宮吧。權當休息了。」
「我沒意見。」
「嗯。」
大家都陸續點頭表示同意。
*
那天早上蘇雲卿讓人端了一鍋剛熬好的紅豆沙到東暖閣。
紅豆燉得酥爛,湯色濃稠,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紅豆皮,冒著細細的白氣。
錢多多捧著碗喝了一口,燙得吸了一口氣,腮幫子鼓了半天才咽下去,他低頭又吹了兩下,然後抬頭說了一句:
「娘娘,這個紅豆沙比城外賣的好喝多了。」
蘇雲卿坐在旁邊,手裡也端著一碗,但她沒急著喝,正拿勺子慢慢攪著碗裡的熱氣,聽了錢多多的話,她彎了一下嘴角:
「你這小嘴兒。城外的紅豆沙加了陳皮,我這個沒加,你嘗得出來?」
錢多多又喝了一口,認真品了品:「好像……確實沒有陳皮味。」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更稠一些,我喜歡。」
蘇雲卿笑了一下,低頭喝了一口自己碗裡的:
「城外賣的紅豆沙要放陳皮,說是提味。我不喜歡那個味道,就沒放。」
錢多多說:「那御膳房的師傅也聽您的?」
蘇雲卿端著碗吹了吹熱氣:「他們不聽我的,聽誰的。」
錢多多點了點頭。
林枝意蹲在石階上端著碗小口小口地喝。
她喝得慢,碗沿把鼻尖蒸出一層水汽,她低頭吹一口,喝一小口,像只守著熱水盆不敢下嘴的貓。
嘎嘎蹲在她腳邊仰頭看了一會兒,看她喝得那麼專心,尾巴在身後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終於忍不住開口叫了一聲。
林枝意低頭看了它一眼,把碗沿朝它的方向傾了傾。
嘎嘎伸舌頭舔了一口,燙得縮了一下脖子,又舔了第二口,然後退開了。
沒有肉肉好吃~
李寒風喝完把碗放在石桌邊緣,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我昨晚做了一個夢。」
錢多多蹲在門檻上:「什麼夢?有什麼古怪嗎?」
李寒風思考了一下開口:「夢到我在城西那棵槐樹底下站著。」
又是槐花樹。
為什麼最近城裡總是發生怪事。
幾個人有預感覺得是不是東南西北都要有點東西發生。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呢?」
「然後就醒了。」
「其他的呢?總不會真的講一個夢吧。」
他看著自己腳邊那塊被晨光照亮的地磚,「但我醒的時候,腳是濕的。像是踩過水。」
?
「夢遊?」
「我睡醒問了鐵灰,他沒感應到我離開房間。」
「那就怪了。」
林枝意把喝空的碗放在石桌邊緣,思索一番:「寒風哥哥,你以前做夢會記得這麼清楚嗎?」
李寒風想了想說:「不會。我很少記得夢。」
他頓了一下,「所以這個夢不太一樣。」
他在指引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