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院子裡很熱鬧。
御膳房送來了一屜新蒸的桂花糕,還有一壺今年新曬的桂花蜜沖成的糖水。
錢多多蹲在石階上啃桂花糕,碎屑掉了一襟,低頭用小麒麟的尾巴尖掃了下去,被雲逸看見了,雲逸說:
「你怎麼拿它的尾巴當抹布用?」
多多好壞。
錢多多打趣道:「它的尾巴比抹布軟。」
雲逸把小麒麟的尾巴從錢多多手裡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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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麒麟還沒睡醒,被抽了一下尾巴也沒睜眼,只是卷了卷身子,把腦袋埋進自己肚皮底下,變成一顆灰綠色的小毛球。
柳輕舞端著那壺糖水從屋裡走出來,給每個人面前的杯子裡倒了一圈,糖水是溫的,桂花蜜的香氣被熱氣一烘,悶在杯口,濃得粘稠。
林枝意蹲在院子裡看嘎嘎追一片從樹上落下來的葉子,那葉子被風吹著打轉,嘎嘎也打著轉追,四隻爪子把自己繞成一個銀白色的毛團。
錢多多看著覺得好笑,又不敢笑出聲,怕影響它發揮,忍得肩膀都在抖。
李寒風站在廊下,沒有圍過去。
他靠著廊柱,院子裡的日頭剛剛暖起來,日光把他腳下的影子拉得又淺又淡,嵌在青磚縫裡,像一道細細的墨痕。
他低頭看了那道影子一眼,影子的輪廓很清晰,邊角利落,沒有延遲,也沒有偏斜。
嘎嘎追到了那片葉子,壓在爪子底下,抬起頭朝林枝意叫了一聲:「小僕......不對。林枝意!你看,我抓到了」。
林枝意走過去蹲下來,想從它爪子底下抽出那片葉子,嘎嘎按著不放,銀白色的眼睛抬起來看了她一眼。
林枝意說:「借我看看嘛,待會兒還你。」
嘎嘎爪子鬆了松,她抽出來,葉子邊緣被爪子按出了一道細細的摺痕,葉脈還完整,被晨光照透之後泛出一層青綠色的光澤。
她把葉子翻到背面,忽然發現葉脈的紋路順著分岔的方式看起來有些眼熟,不像普通的葉子,倒有點像輿圖上山脈的走向,只是她沒有深想,把葉子放在石桌上又看了一會兒,被風一吹就翻了面,再看不出什麼端倪了。
雲逸在旁邊喝完了一杯糖水:「今天還出不出宮?」
林枝意想了想:「出,但不走遠,去城南看看。」
錢多多咽下最後一口桂花糕:「去城南做什麼?」
林枝意說:「看看她的藥攤還在不在。」
他們到城南的時候,太陽剛好升到街口那棵老槐樹的樹梢頂上,把整條街都照得亮堂堂的。
蘇清雪的藥攤還在那個位置,兩張舊木桌,一隻大瓦罐,桌面上那摞草紙又少了一些。
蘇清雪今天換了一件乾淨的舊布衣,頭髮用一根灰布帶紮起來,袖口挽到小臂。
她正低頭給一個老人包藥,紙角壓得很緊,像是在包一件需要鄭重對待的東西。
林枝意站在街對面沒有過去,看了有一會兒,蘇清雪一直沒抬頭,直到那個老人走了,她才像是有感應一樣抬起眼來。
隔著整條街,兩個人對視了一瞬,日光在她們之間鋪開,把街面上的浮塵照得清清楚楚。
蘇清雪先移開了目光,低頭把桌面上散落的藥材歸攏整齊。
錢多多站在林枝意旁邊也看到了:「她今天的動作好像比上次熟練一些。」
雲逸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麒麟:「她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還是小心一點。
畢竟......有前科。
他們沒走過去,轉身往回走。
走出那條街的時候,林枝意忽然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看到自己手背上有一根極細的銀線正在慢慢浮現,正在緩慢地變亮,然後又在日光里褪去,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她在原地站了兩息,然後繼續往前走。
當天下午錢多多又去了一趟城北,想著去看看那個小孩。
今天他可帶了很多糖。
雖然他不是人。
但是......但是他感覺好可憐,也不是很可怕。
沿著官道走了一個多時辰到那個鎮口,老槐樹底下乾乾淨淨的,竹筐、粗布、饅頭都不在了。
只有一件疊好的藍布袍子放在樹根底下,袍子洗得很乾淨,邊角壓得平整,像是被什麼人收拾好放在那裡的。
錢多多站在槐樹底下,看了很久。
那件袍子疊得很好,領口朝上,袖口收攏,每一道摺痕都壓得均勻,像被人認真疊過。
他在樹根前面蹲下來,伸手碰了一下那件袍子,布料是粗棉的,洗過很多次,摸起來很軟。
他拿起那件袍子翻過來,內側果然有一行針腳歪歪扭扭的字:「謝謝你給我的糖,很甜。」
錢多多一瞬間怔愣住。
他攥著那件袍子在樹根底下蹲了很久。
可能是他福氣攢夠了?
活過來了?
不......不會有事的。
會吧。
嗯。
有可能是換了新衣服......
他不敢再細想。
他站起來了,把那件袍子放進自己儲物袋裡,然後沿著來路往回走。
錢多多回來的時候,院子裡正熱鬧。
林枝意坐在石桌旁邊,手裡捏著一塊咬了一半的桂花糕,看到錢多多進來,抬頭看了他一眼:
「多多哥哥,你回來啦?城北那邊怎麼樣,那個發饅頭的還在不在?」
錢多多沒有說話。他走到石桌前面站定,低頭看了一會兒桌面上那碟桂花糕,然後又抬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桂樹,像是在確認自己確實回來了。
他開口說:「他沒了。」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不重,像是怕說重了會把什麼東西震碎。
「我到鎮口的時候,老槐樹底下已經沒有人了。竹筐和饅頭都不在,只剩下這一件袍子。」
他把那件藍布袍子從儲物袋裡拿出來放在石桌上。
雲逸放下手裡的桂花糕,小麒麟也不鬧了,蹲在他腳邊安靜地看著那件袍子。
柳輕舞把糖水壺放下來,錢多多垂著眼,把那件袍子翻了個面,內側朝上。
裡面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針腳,線頭收得不算乾淨,字跡卻很認真:「謝謝你給我的糖,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