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們沒有立刻討論蘇清雪的事。
御膳房留的晚飯是溫在灶上的,一鍋蓮藕排骨湯,一碟清炒時蔬,還有一盤蒸餃,皮薄餡大,蘸醋剛好。
錢多多坐下來之後先夾了一個蒸餃,咬了一口,燙得吸了一口氣,又捨不得吐出來,鼓著腮幫子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他說:「這個蒸餃好好吃,要是有人天天發蒸餃就好了。」
雲逸也夾了一個,咬了一小口,吹了吹氣:「你還在想那個假錢多多的事?」
「想。」錢多多又夾了一個,「我在想他哪來的錢買麵粉。白面饅頭不便宜,他要是天天發,一天得花出去多少錢。」
林枝意端著湯碗喝了一口:「那你明天去看看他還在不在發。」
「去。」錢多多把餃子咽下去,「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多少家底。」
第二天早上錢多多很早就出了宮。
他沒跟其他人說具體去了哪。
他沿著城北那條官道走了大半個時辰,到了鎮口,遠遠就看到一個穿著藍袍子的胖小孩蹲在一棵老槐樹底下,面前擺著一隻大竹筐,筐里碼著兩摞白面饅頭,還用一層洗得乾乾淨淨的粗布蓋著,邊角壓得整整齊齊。
錢多多放慢了腳步,先是遠遠看了幾眼。
那小孩看起來跟他差不多大,圓臉,短頭髮,穿著一件洗得發白但漿洗得很乾淨的藍布袍子,正低頭往筐里添饅頭,添完以後又把布角重新壓好。
錢多多走近了幾步,那小孩抬起頭來,和他打了個照面。
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對視了一息。
錢多多先開口了:「這饅頭是你發的?」
那小孩看了他一眼:「嗯。」
「你是哪家的?」
「沒有家。」
那小孩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竹筐邊緣,
「饅頭是自己做的,麵粉是自己磨的,不收錢。」
錢多多蹲下來,也蹲在竹筐旁邊:「那你為什麼要發饅頭?」
那小孩想了想,說:「因為有人告訴我,發饅頭能積福。」
錢多多心裡緊了一下,但沒有立刻追問,只是說了一句:「那這個人告訴你積福之後會怎樣?」
那小孩偏頭看了他一眼:「會變好。他說等我攢夠了福氣,我就能真正地活過來了。」
活過來?
那他現在......?
大白天別這樣。
別這樣別這樣。
錢多多沉默了一會兒:「那你現在是什麼?」
「不知道。」
那小孩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我有影子,能碰到東西,但我知道我不太一樣。」
他頓了頓,「你也不一樣。」
你是真的......
錢多多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糖遞過去:「你吃不吃糖?」
那小孩低頭看了看那塊糖,猶豫了一下,接過去了。
「饅頭我能拿一個嗎?」
那小孩點了點頭,從筐里拿了一個饅頭遞給他,用那張粗布包好了,遞到他手裡的時候又補了一句:
「這個比發出去的好吃一些,我自己留了一個。」
錢多多接過那個饅頭,咬了一口,嚼了嚼:「確實好吃。
」他把剩下的饅頭包好收進袖子裡,「那你自己多保重。」
他回到宮裡的時候,其他人都在院子裡。
他把那個饅頭從袖子裡拿出來放在石桌上:
「那個假的我見到了,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只知道有人告訴他發饅頭能積福,攢夠了就能真正活過來。說明他不是人,但是又有影子,很奇怪。而且他用的麵粉是自己磨的,饅頭也做得很用心。」
林枝意聽完之後,低頭看了一會兒桌面上那個被粗布包著的饅頭:「那問題不在發饅頭的人身上,在告訴他該這麼做的人身上。」
當天下午林枝意出宮往城南走了一趟。
她只帶了嘎嘎,沒有叫其他人。
她沿著昨天那條路走到城南街口的時候,遠遠看到蘇清雪的施藥攤還開著,但桌面上那摞草紙已經用掉了一大半。
旁邊多了一隻新的瓦罐,罐口正冒著熱氣。蘇清雪正低頭切藥材,動作專注,袖口被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
林枝意沒有走過去,在街對面的茶攤坐了下來,要了一碗粗茶。
她說話的時候不看對方的眼睛,只看著對方手裡的碗,像是在做一件她需要全神貫注才能做好的事。
林枝意喝完那碗涼茶站起來,把茶錢放在桌面上,轉身走了。
她回到東暖閣的時候,錢多多正在給嘎嘎餵一小塊饅頭。
嘎嘎低頭嗅了嗅,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又繼續低頭去喝水,像是那個饅頭還不足以讓它分出更多注意力。
林修遠帶了一盒桂花糕。
他在石桌邊坐下,先給每人分了一塊,然後開口說了一句:「城南那個施藥攤,我讓人查了一下。」
林枝意接過桂花糕:「查到什麼了?」
林修遠說:「她用的藥材是從城外一家老藥鋪進的,價格公道,沒有摻假。熬藥的水是城外那口新清的井水,她自己每天去挑。」
他頓了一下,「她做的所有事,都是真的。」
林宸淵那天晚上來東暖閣坐了一會兒。
他坐在石凳上,看著院子裡那棵桂樹,樹影在月光里舖開,邊緣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
他開口說了一句:「今天有人遞了一封摺子,說城南那個施藥的女娃娃,長得像前丞相府的小姐。摺子問朕要不要查。」
林枝意坐在石階上:「那爹爹查了嗎?」林宸淵說:「沒有。她施藥是真的,朕查她做什麼。她要做好事,就讓她做。」
蘇雲卿後來端著兩盞茶從廊下走出來,把其中一盞放在林宸淵手邊,另一盞遞給林枝意,說了一句:「那她要是做完了好事,又想做點別的呢?」
林宸淵端起茶盞:「那就到時候再說。」
那天晚上林枝意睡得很早。
她躺在床上的時候,感覺到體內那股力量正在緩慢地流轉,像一條看不見的溪流沿著經脈緩緩移動。
嘎嘎蜷在她枕頭旁邊,呼吸均勻。
窗縫外漏進來一線月光,在桌面上鋪開一道窄窄的亮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