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大典過去三天後,皇都的熱鬧勁兒還沒散透。街角的糖葫蘆攤子前排的隊伍比前幾天短了一截,但炸糕鋪子前的油鍋還在滋滋地響,香氣順著巷子口飄出去老遠。
那天早上林枝意正蹲在院子裡看嘎嘎喝水。
嘎嘎脖子上那圈金圈在晨光里亮晶晶的,耳後那朵淺粉色的絨花被風吹歪了一點,它自己甩了甩腦袋,把花的位置正了正,然後繼續低頭喝水,像一隻在檢查自己儀表的小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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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神可真好看啊~
本神是最好看的吞天吼。
雲逸抱著小麒麟從廊下走出來,小麒麟脖頸上那條銀鏈子在日光底下閃著一層細細的光。
它在雲逸臂彎里打了個哈欠,露出粉色的小舌頭,又把腦袋埋回去了。
錢多多從院子門口跑進來,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你們猜我剛才聽到什麼了?城北的鎮子上,有人看到我在給人發饅頭!」
林枝意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發饅頭?」
「對!」
錢多多把那張紙展開,上面畫著一幅歪歪扭扭的地圖,像是指示某個位置,
「說是前天下午,一個穿著藍袍子的胖小孩在鎮口支了個攤子,給過路的窮人每人發了兩個白面饅頭。」
他把紙翻了個面,「我什麼時候發過饅頭?我連自己吃饅頭都要數著個數!」
錢都是要留著的。
該省省該花花!
雲逸憋著笑在旁邊接了一句:「那有沒有可能是你失憶了?」
「我失沒失憶我自己不知道嗎!」
錢多多氣得腮幫子鼓起來,像一隻被惹毛了的河豚,
「而且我還問了,那個發饅頭的錢多多,長得跟我一模一樣,但頭髮比我短一截——我的頭髮留了半年了,誰能比我短一截?」
林枝意聽完錢多多的話,把嘎嘎從地上撈起來,放在自己肩頭,然後開口說了一句:
「那你有沒有問,除了饅頭還有沒有別的?」
錢多多愣了一下:「別的什麼?」
「比如有沒有另一個雲逸,或者另一個我。」
錢多多也愣住了,他撓了撓頭,像是想起了什麼:「那個鎮口賣蒸糕的婆婆還說,前兩天有個穿月白袍子、抱著一隻灰綠色小獸的小孩,也來她攤上買了三塊蒸糕,走的時候多放了兩文錢。」
雲逸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麒麟,小麒麟正在打盹,完全不知道自己被捲入了什麼:
「那不是我,我都沒有。」
柳輕舞從廊下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枝新折的桂花:「有沒有想過,如果不止一個你們呢?」
她這話一出口,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林枝意想了想:「有人在假扮我們。而且不止一個。」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他們都在做好事。」
錢多多說:「那我們是該高興還是該生氣?」
林枝意說:「先搞清楚他們是誰再說。」
消息傳到林宸淵那裡的時候,他正在批摺子。
聽完侍衛長的稟報,他沒有放下硃筆,只是抬起頭看了侍衛長一眼:「假扮公主?」
侍衛長躬身說:「是的陛下。城北鎮子上有人看到另一個公主殿下在給孩童送糖,城南也有人見到類似的人在施粥。」
林宸淵把硃筆擱下:「那真的公主殿下在做什麼?」
寶貝乖乖幹嘛呢幹嘛呢???
侍衛長頓了一下:「真的公主殿下……正在御花園追內只偷了她髮帶的小麒麟。」
......
香香軟軟的女兒沒亂跑。
好乖好乖。
今天有理由送乖乖禮物了。
林宸淵沉默了幾息,輕咳一下,然後又拿起硃筆,低頭繼續批摺子:「讓他們玩。」
侍衛長愣了一下:「陛下?」
「假的扮得再好也是假的,真公主在追麒麟,那就是真的。」
林宸淵頭也沒抬,「你讓暗衛多盯著那個假的,別讓她做什麼出格的事。」
別對我寶貝閨女有什麼影響。
侍衛長領命退下了。
林宸淵坐在案後,看著窗外那棵桂樹,樹影在風裡晃動,他開口說了一句:
「朕的女兒,不需要用發饅頭來證明自己是好人。」
蘇雲卿是在當天下午得知此事的。她正在小廚房裡看宮人熬秋梨膏,聽到宮人轉述「有人假扮公主施粥發饅頭」的話,手裡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後把勺子在鍋沿上磕了磕,放回碗裡。
她說:「那假扮的人,有沒有給粥里放冰糖?」
宮人愣了一下:「放……放了。」
蘇雲卿說:「那至少比真公主用心。小枝意給路邊貓餵水都是用井水,懶得去燒。」
宮人忍不住笑了一聲,又趕緊收住了。
蘇雲卿把那碗秋梨膏端起來嘗了一口,甜度剛好,她放下碗,對那個宮人說:
「你去跟御膳房說一聲,明天多做些山楂糕,拿出一些送到城南那幾家粥攤去,就說是公主殿下送的。」
宮人應了一聲,快步出去了。
她站在小廚房門口,看著窗外那棵桂樹的影子在日頭底下慢慢移動,輕聲說了一句:
「假的總歸是假的,但真的也不能什麼都不做。」
當天晚上,林枝意聽說母后替她送了山楂糕出去,坐在窗台上晃著腿跟嘎嘎說:
「我母后是不是也覺得我該做點什麼?」
嘎嘎蹲在她膝蓋上,尾巴在窗沿上輕輕掃著,銀白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泛著一點溫潤的光,像是在說「你自己覺得呢」。
林枝意把腿收回來,跳下窗台:「那我明天也出去走走。」
城南施藥攤是蘇清雪開的。她穿了一身灰撲撲的舊衣裳,站在兩張拼起來的舊木桌後面,桌上放著十幾包分好的藥材,旁邊還有一隻大瓦罐,罐里熬著防風寒的湯藥。
她給每一個來領藥的人遞湯藥的時候都會說一句:「趁熱喝,涼了藥效就差了。」
她沒說「我是蘇清雪」,也沒說「我是誰誰誰的女兒」。
但來領藥的人看到那張在日光里微微發白、清瘦卻依舊好看的臉,總覺得在哪見過。
有人在背後偷偷議論:「那個施藥的女娃娃,眉眼像從前丞相府里的小姐……」
蘇清雪聽到了那些議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這天午後,一個穿著舊棉襖的老婆婆端著碗來接藥,她接過碗的時候動作很慢,手指微微發顫,碗沿碰在瓦罐邊上發出一聲脆響。
蘇清雪伸手託了一下碗底:「您拿穩了。」
老婆婆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忽然愣了一下:「你不是那個……給粥攤送山楂糕的公主吧?」
蘇清雪的手沒有收回來:「不是。」
老婆婆低頭看了看碗裡冒熱氣的湯藥,又抬頭看了看她的臉:「那你長得真像她。」
明明我們......不一樣。
蘇清雪把碗又往前遞了遞,湯藥的熱氣在日光里散成一層薄薄的白霧:「您趁熱喝。」
老婆婆接過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這藥比山楂糕苦。」
蘇清雪說:「藥就是苦的。」
老婆婆又喝了一口:「那山楂糕甜。」
蘇清雪沒有說話。
當天傍晚那五個人出宮了。
錢多多走在最前面,袖子裡揣著一袋銅錢,說是要親自去「發饅頭」驗證一下,先勘察一下位置吧。
雲逸抱著小麒麟跟在後面,林枝意走在中間,嘎嘎蹲在她肩上,銀白色的毛在暮色里泛著一層溫潤的光。
李寒風走在隊伍最後,懷裡抱著一柄新得的烏木鞘劍,像一條沉默的尾巴綴在身後。
他們走到城南那條街口的時候,遠遠看到了那個施藥攤。
兩張舊木桌,一隻大瓦罐,十幾包藥材在桌面上碼得整整齊齊。
蘇清雪正低頭給一個小孩包藥,扎麻繩的動作利落乾淨。
錢多多停下來:「那邊有個藥攤。」
雲逸也看到了:「那施藥的人……好像有點眼熟。」
林枝意也看過去了。
蘇清雪正在攤開一張新草紙,準備把切好的乾薑片包進去。
她聽到腳步聲,起初沒有抬頭,以為是又來了一位領藥的百姓。
但腳步聲在攤前停住了,沒有往前走,也沒有開口。
她手裡的動作放慢了一拍,然後抬起眼帘。
目光越過桌面上那摞草紙和瓦罐邊緣裊裊升起的熱氣,落在來人的臉上,隨即定住了。
林枝意站在她面前,隔著那張舊木桌。
暮色從西邊鋪過來,把整條街染成一種暖融融的暗金色。
嘎嘎蹲在她肩頭,銀白色的毛在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脖子上那圈金圈在藥包和草紙之間閃了一閃,像一枚落錯了位置的錢幣。
林枝意看清楚桌後那個人之後,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似乎在確認自己沒看錯。
蘇清雪也在看著她,手裡還捏著那張攤開的草紙,邊緣被她捏出了幾道褶皺。
片刻之後林枝意先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點確認的意味:」蘇師侄?」
蘇清雪把那張被捏皺的草紙鬆開,放在桌面上,語氣平靜:」林師叔。」
林枝意偏了一下頭,像是要確認什麼,又像是在打量:」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蘇清雪說:」有一陣了。」
」我都沒聽說。」
」你沒聽說的事多了。」
林枝意沒有接這句話,她低頭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些分好的藥材,又看了看那隻正在冒著熱氣的大瓦罐。
瓦罐里的湯藥微微翻滾著,藥香和暮色混在一起,沉在街角,像一層薄薄的霧。
她頓了一下,抬眼看了看蘇清雪,開口問了一句:」你在這兒施藥?」
」嗯。」
「你自己熬的?」
蘇清雪說:「不然你幫我熬?」
。。。。。。
他們走出那條街之後,錢多多終於憋不住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巷口,確認蘇清雪沒有跟上來,然後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她到底想幹嘛?跑回來開藥攤?」
林枝意放慢腳步,等其餘幾個人都走近了,才開口說:
「她只是想讓人知道她也能做好事。你們在玄天劍派沒發現麼,她一直在意被人看見這件事。」
雲逸把小麒麟往上託了托,低頭想了一會兒:「可她以前做事,不是這樣的。以前她做什麼都要有人看著,今天倒是……挺安靜的。」
他說「安靜」的時候語氣不太確定,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
柳輕舞走在隊伍中段,她一直沒有說話,但她聽完了雲逸的話,又走了一段才開口:
「她今天包藥的手勢很熟練,像是練了很久。」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沒有誇獎也沒有貶低,只是在陳述事實,但陳述完之後她又補了一句,
「但她以前不會做這些事。我記得她在玄天劍派,連自己的劍都是讓師弟師妹擦的。」
林枝意點了點頭:「所以她變了。」
錢多多跟上來:「那她變好了?」
林枝意說:「不一定。但她現在做的事,確實是好事。」
隊伍安靜了幾步路。
李寒風走在隊伍最後面,他聽完所有對話之後開口說了一句:「她今天包藥的時候,桌面上放了三隻空藥罐。但那隻大瓦罐里的藥,夠分給十個人。」
柳輕舞回頭看了他一眼:「所以她不只做了我們看到的那幾包藥。」
林枝意也回頭看了一下巷口的方向,巷口的路燈已經亮起來了:「那我們明天再來看看,她到底想做什麼。」
他們穿過宮門的時候,守門的侍衛合上側門的門栓,鎖芯落進槽里的聲響在夜色里傳出去很遠。
錢多多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麼:「那我明天的炸糕攤還開不開了?」
林枝意說:「不開,我怕你賣炸糕把自己賣虧了。」
錢多多認真地盤算了一下:「也是,炸糕太容易涼了。」
他頓了頓,又追了一句,「那我開個賣糖葫蘆的攤子?糖葫蘆不怕涼。」
*
他們沿著宮牆內側的甬道走回東暖閣,穿過月洞門的時候,暖閣的燈已經亮了。
門是敞開的,燈從屋裡鋪出來,在石階前面鋪開一小片暖黃色的光。
林修遠坐在門檻上,換了一身淺灰色的便服,手裡沒有拿東西。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先看了一眼林枝意,又看了一眼她身後那幾個人,確認人數齊全了才開口:
「晚飯御膳房留了,在灶上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