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麒麟被他撈起來的時候四隻短蹄還蹬了一下,像是在說「我還沒玩夠」。
雲逸把它攏進懷裡拍了拍背,它才安靜下來,尾巴垂下來輕輕晃著。
嘎嘎也從地上站起來,抖了抖被蹭亂的毛,那朵絨花還穩穩別在耳後,只是歪了一點點。
它走回林枝意腳邊蹲好,尾巴圈住前爪,像是事情已經辦完了,又像是暫時告一段落,以後再約。
錢多多在旁邊看完了全程:「它倆還挺會玩的。」
雲逸抱著小麒麟往屋裡走:「它們這叫社交。」
錢多多說:「社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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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逸說:「靈獸......啊不對。神獸之間的社交,你不懂。」
錢多多撓了撓頭,覺得自己被一隻麒麟和一隻吞天吼排除在社交圈外了。
秋收大典設在皇都正南的祭壇廣場。
天還沒亮透的時候,廣場四周就已經站滿了人,勢必要搶奪最好的位置,圍著幾道石欄,伸著脖子往祭壇方向張望。
青石板鋪成的廣場被晨光曬得微微泛暖,四周用彩綢扎了高高低低的棚子,棚下擺著各式各樣的攤位。
有賣糖畫的、賣泥人的、賣現烤的芝麻餅的,最靠近祭壇的那排棚子前面還搭了一座高高的戲台,台上正有人咿咿呀呀地唱著本地的小調,聲音被風吹散了,傳到廣場邊緣就只剩下了一些模糊的調子,混在人群的笑語聲里,聽不真切,只覺熱鬧。
錢多多下了馬車之後就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像是要把這一整天的好心情都提前吸進肺里存著。
他左右張望了一圈,目光最後落在斜前方一個賣糖葫蘆的攤位上,攤主正舉著一根插滿紅果的草靶子,果子上裹著的糖衣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像一串被穿起來的琥珀。
錢多多已經往那個方向邁出去半步,被雲逸拉住了袖子:「先等一等,還沒到散開的時候。」
錢多多收回腳步,又看了那串糖葫蘆一眼,雲逸鬆開他的袖子,他老老實實站回了隊伍里。
祭壇上的儀式已經開始了。
林宸淵穿著一身玄色袞服站在祭壇中央,手裡端著一隻青銅爵,正把酒慢慢灑在地上。
蘇雲卿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穿著一件絳紫色的宮裝,髮髻上簪著一支赤金鳳簪,日光把鳳羽的紋路照得纖毫畢現,金線繡成的纏枝蓮在袖口隨她端立的身姿微微舒展。
她站在那裡,姿態端正,目光卻一直沒有離開台下的方向。
起初她還在看人群,目光從那些百姓臉上緩緩滑過去,但滑到第五小隻站的位置時,就不再動了。
林枝意正仰著頭看祭壇上的香爐,煙升得很慢,在風裡散成細細的一縷,日光把她的側臉照得又軟又亮,那顆鳳銜珠步搖垂在她耳側,隨著她偏頭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珠光在她臉頰上投下一小圈流動的亮影。
蘇雲卿的目光落在那道亮影上,落下就不再挪開了。
她看著林枝意微微仰起的下巴,看著她鬢邊那朵絨花被風吹動又落回原處,看著她袖口沾著的一小塊糖漬。
她不知道那是哪塊糖留下的痕跡,但她的目光在那道糖漬上停了一拍,像是要把那個小小的、不起眼的細節也收進記憶里去。
她看了很久,久到旁邊的宮人以為她在出神,正要輕聲提醒,她嘴角彎了一下。
像春日裡一層薄薄的冰被水從底下慢慢融開,邊緣先化開,然後整個水面都變得柔軟了。
她的眼角也跟著彎了一線,那道紋路不深,但足夠清晰,像是把某個藏了很久的東西不小心露出了一點邊角。
林修遠站在她側面,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看到林枝意正低頭跟錢多多說什麼,大概是什麼好笑的事,她笑的時候肩膀微微顫了一下,整個人像一顆被風吹動的鈴蘭。
林修遠收回目光,沒有打擾蘇雲卿,也沒有開口。
蘇雲卿依然看著那個方向,看著林枝意抬頭接住一片從樹上落下的葉子,又低頭把它放回地上,看著她跟錢多多說了句什麼,然後笑著後退了一步。
她看著這些細碎的動作,像是要把它們都收進心裡,收進一個不會被風吹散的地方。她的目光追著林枝意的每一個動作,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髮絲被風吹起時掃過眉梢的那一下,步搖垂珠在日光里忽然閃亮又暗下去的一瞬。
她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心裡湧上來的情緒像是被推開了一條縫的閘門,她需要用力按住才能讓自己不往前走,不把林枝意拉進懷裡,確認她確實好好地站在日光底下,站在她能看到的地方,而不是隔著一整個修仙界的距離。
等她收回目光的時候,眼角那道柔軟的紋路已經平復了,但嘴角那一點弧度還留著,像一盞被悄悄捻小了的燈,不亮,但一直在燒。
儀式持續了約莫半個時辰。
香爐里的煙升得很慢,風將它吹散成細細的一縷,融進日光里。等到最後一輪鼓聲停下來,林宸淵轉身走下祭壇,蘇雲卿跟在他身後,兩人沿著鋪了紅毯的石階往台後走,路過五小隻面前的時候,林宸淵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他偏頭看了林枝意一眼,目光在她發間那支鳳銜珠步搖上停了一瞬,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乖乖,今天穿得很好看。」
林枝意仰起頭:「父皇也穿得很好看。」
林宸淵嘴角動了一下,沒有再說什麼,繼續往前走了,只是這背影怎麼越看越慌亂。
女兒什麼的最可愛啦!!
蘇雲卿路過的時候伸手極快地碰了一下林枝意的手背,像蜻蜓點水,擦過就收,那一點溫度在晨風中留了一息就散了。
祭壇上的儀式結束後,人群開始往廣場四周散開,攤位前重新熱鬧起來。
錢多多第一件事就是奔向那根糖葫蘆,沒帶銅錢就掏出靈石遞給攤主。
他接過糖葫蘆咬了一顆,嚼了嚼,滿意地眯起眼睛,含糊地朝其他人招手:
「這個糖殼是脆的!超好吃!」
雲逸抱著小麒麟走過來,看了一眼他手裡那串糖葫蘆:「多多你還真會找。」
錢多多把那串糖葫蘆遞到他面前:「你嘗一顆。」
雲逸低頭咬了一顆,嚼了兩下,點了點頭:「確實脆。」
柳輕舞和雲逸走向賣泥人的那個攤位,攤主是個上了年紀的老頭,手指靈活,正捏一隻小鹿的耳朵。
柳輕舞蹲在攤前看了一會兒,指著一團還沒成型的泥塊問:「這個能捏成桂花嗎?」
攤主抬頭看了看她,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泥,笑了一聲說:「殿下,桂花難捏,花瓣太薄了,容易斷。但可以給您捏一朵半開的。」
柳輕舞點了點頭:「好吧,半開的也行。」
林枝意和李寒風沿著廣場邊緣的攤位慢慢走。
嘎嘎蹲在林枝意肩上,脖子上那個金圈在日光下閃著小圈的光,耳後那朵淺粉色的絨花被風吹得微微顫動。
錢多多咬了一口糖葫蘆,忽然聽到旁邊攤位上有人在喊:「發糕!新蒸的桂花發糕!」
他又咬了一顆糖葫蘆,含糊地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走過去掏了一塊靈石放在攤主面前:「來兩塊,桂發發糕......不對,桂花發糕。一塊現在吃,一塊帶著。」
攤主連忙接過來,抬頭看到他手裡那塊靈石的時候頓了一下,那是一塊下品靈石,成色一般,但對凡人來說已經是極珍貴的東西了,比一整年的收成還值錢。
攤主握住了那塊靈石,剛要開口道謝,錢多多已經接過發糕轉身走了,嘴裡還嚼著糖葫蘆,連頭都沒回。
那攤主站在攤子後面,握著那塊靈石站了好一會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微微發熱,那點暖意從掌心滲進骨頭縫裡,蔓延開去,他常年犯冷的老寒腿忽然變得不那麼重了。
*
日頭升到中天的時候,廣場上的人已經多得快要擠不動了。
錢多多手裡攥著一根咬了一半的糖葫蘆,被人群裹著往前挪了兩步,又被人群裹著往旁邊歪了一下,他那半顆沒咬下來的紅果從竹籤上滑落,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被後面一隻踩過來的鞋碾碎了。
錢多多低頭看著地上那攤紅漬,沉默了一瞬:「……我還沒吃呢。」
雲逸抱著小麒麟從旁邊擠過來:
「人太多了,要不咱們往邊上走走?」
廣場北側有一條巷子,巷口蹲著幾隻正在曬太陽的野貓,看到有人走近也不躲,懶洋洋地瞥了一眼又閉上了。
巷子比廣場安靜得多,兩側是灰磚牆,牆根處生著一層薄薄的青苔。
錢多多把那根糖葫蘆往雲逸面前遞了遞:「還剩幾顆,你吃不吃?」
雲逸接過來咬了一顆,嚼了兩下,認真地點了點頭:「還是甜的。」
他把竹籤又遞了回去,「你要不要再嘗一顆?」
錢多多低頭看了看竹籤上剩下的兩顆紅果,接過來咬了一顆,嚼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還真是甜的。」
柳輕舞蹲在那幾隻野貓面前。
巷子盡頭有一家賣炸糕的小鋪子,油鍋正翻著細密的金泡,炸糕的香氣混在油煙里,被風送到巷子中段,像一條無形的繩索牽住了五個人的腳步。
雲逸先開口了,聲音不大:「好香呀。」
然後他們就在那個炸糕攤前排上了隊,排在前面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婆婆,正彎著腰跟攤主說話:「少放點糖,我家老頭子牙不行了。」
攤主笑著應了一聲,把炸糕翻了個面。
錢多多排到攤位前面的時候,拍了幾塊下品靈石在案板上:「來十塊,每人兩塊。」
攤主看著那塊靈石愣了一下,趕緊收起來,又低頭往油鍋里多丟了幾塊面坯。炸糕出鍋的時候,柳輕舞接過來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內餡綿軟,她嚼了兩下,含糊地說了一句:
「這個比糖畫管飽。」
五個人捧著炸糕沿巷子往回走的時候,巷口傳來一陣喧譁。錢多多踮腳看了一眼:「好像是有人踩了誰的籃子,撒了一地棗子。」
雲逸也湊過去看了看,地上確實滾著不少暗紅色的干棗,一個賣棗的老漢正蹲在地上撿,旁邊站著個年輕人,手裡拎著一隻空籃子,臉上掛著心虛的表情。
錢多多想了想,把自己那份還沒動的炸糕塞到雲逸手裡,然後快步走過去,蹲下來幫老漢一起撿棗子。
老漢抬頭看了他一眼:「小娃娃你不用……」
錢多多已經撿了五六顆了:「沒事,我手快。」
雲逸抱著小麒麟站在巷口,看著錢多多蹲在地上撿棗子的背影,他低頭咬了一口炸糕,沒有跟過去。
等棗子都撿回籃子裡,老漢站起身,從籃子裡抓了一把棗子要塞給錢多多,錢多多擺了擺手:「不用了,您自己留著賣吧。」
他跑回巷口,從那五份炸糕里拿走他那份咬了一大口,有些焦了,但他還是吃完了。
李寒風站在巷口另一側,一直沒動。
他抱著劍,靠著牆,看著錢多多跑回來,又看著雲逸把多出來的一份炸糕遞給他。
他搖了搖頭沒有接,偏頭看了一眼巷子對面的屋頂,皺了一下眉,又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看,那邊屋頂上蹲著一個人。」
其他四個人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巷子斜對面的屋頂上確實蹲著一個穿灰衣的人,看不清臉,蹲在那裡一動不動,正看著廣場的方向。
錢多多把炸糕咽下去:「那是誰?」
李寒風說:「不知道,蹲了有一會兒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剛才看到他的時候他就蹲在那兒了,姿勢都沒換過。」
錢多多眯著眼睛看了看那個灰衣人:「他是不是在偷看我們?」
林枝意也看了一會兒,那個灰衣人蹲在屋頂邊緣,手裡沒有拿武器,姿勢放鬆,像一隻蹲在樹枝上的灰鴿子,不像是來做什麼的,倒像是在等人。
片刻之後,那個灰衣人站起來,沿著屋脊走了,步伐不快,也沒有回頭看。
雲逸說:「真的走了?」
林枝意收回目光:「可能只是路過。小心些准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