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把包好的藥放在櫃檯上:「往年這時候也有蟲,但不像今年這樣,像是地底下翻上來的。我做了三十年的藥,也沒見過這種蟲子。」
林枝意接過藥包:「那有沒有什麼辦法治?」
「得看是什麼蟲。」掌柜說,「要是普通的,撒點石灰就好。要是從地底下翻上來的,那得挖地。」
她們從藥鋪出來的時候天色正在變暗,街兩邊的鋪子已經開始陸續關門了。
柳輕舞抱著藥包走在林枝意旁邊,她走了一段路之後開口說了一句:「我覺得那不是普通的蟲。」
林枝意說:「我也覺得不是。」
柳輕舞說:「那是什麼?」
林枝意想了想:「是地底下那些東西在翻動。」
回到宮裡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錢多多站在院子門口等她們,手裡捏著幾片灰褐色的葉子:「我剛才出宮又看了一圈,城外好幾個菜地的葉子都開始長斑了,而且長得比早上快。」
他把葉子遞過來,「早上只有零星幾片,現在一片地里有大半片都開始有了。」
林枝意接過葉子看了看,葉片上的斑點比她中午看到的又擴大了一圈,邊緣已經開始捲曲。
她把葉子還給錢多多:「明天早上我們出城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五個人就出了宮。
嘎嘎蹲在林枝意肩上,小麒麟被雲逸抱在懷裡。
他們沿著官道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拐進一條通往村莊的土路。
路邊的菜地葉片邊緣已經開始捲曲了,田地深處成片地變黃、變干。
錢多多蹲在地頭,伸手翻了翻土,土塊鬆散,翻開的泥土表面浮著一層極細的暗灰色粉末。
他捻了捻指腹上的粉末:「這個味道不對,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地底下滲上來的。」
林枝意也蹲下來看了看,伸手摸了一下翻開的土塊表面,觸感涼而乾燥。
她收回手的時候,體內那股沉澱的力量又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撥動了。
他們沿著土路往前走了一段,遇到一個正在地里彎腰查看菜葉的農婦。
看到他們走過來,農婦直起身,擦了擦額頭的汗:「幾位小殿下怎麼到這來了?」
林枝意說:「我們來看看地里的情況。」
農婦看了一眼自己腳邊那片枯黃的菜地,嘆了口氣:「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昨天晚上還好好的,今天早上起來就變成這樣了。」
林枝意蹲下來,拔了一株快要枯死的菜苗,根須沾著細碎的暗灰色顆粒。
她把菜苗舉起來對著光看了一會兒:「這片地附近有沒有老井或者舊溝渠?」
農婦想了一下:「地頭那邊有一口老井,好幾十年沒用了,井口用石板蓋著,沒人敢下去。」
他們走到那口老井前面的時候,井口的石板已經被掀開了,像是不久前被人挪開過,邊緣還留著新鮮的泥土印痕。
井口不大,往下看黑黢黢的,底下隱約傳來一股陰涼的氣流,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深處緩慢地呼吸。
小麒麟從雲逸懷裡掙出來,跑到井口邊緣往裡面嗅了一下,然後往後退了兩步,耳朵貼緊了腦袋。
嘎嘎也從林枝意肩上跳下來,走到井口邊上蹲好,尾巴貼地,沒有叫。
兩個小傢伙都安靜地蹲在井口兩邊,像是在等什麼東西自己上來。
林枝意走到井口前面蹲下來,朝井底看了一眼,她體內那股沉澱的力量忽然變得清晰起來。
她閉上眼睛,沒有開口,只是安靜地蹲在那裡,讓那股力量順著她的經脈緩緩流向井口。
過了片刻,井底的氣流像是被什麼力量牽引著,開始緩慢地回縮,像一條受了驚的蛇慢慢收攏自己的身體,往深處退去,越來越輕。
嘎嘎的耳朵轉了轉,抬起了頭。
林枝意睜開眼,站了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好了,它會自己安靜下來。」
井口那股陰涼的氣流已經徹底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乾淨的、帶著塵土味的氣息,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重新埋回了地底深處。
他們往回走的路上,錢多多走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剛才那個井底的東西,是不是跟宮裡牆根底下那個是一樣的?」
林枝意說:「不太一樣。」
她沒有再解釋。
城外的蟲災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慢慢減輕了。
先是菜葉上的斑沒有再擴大,然後一些原本枯黃的葉子開始重新泛綠,根部的暗灰色粉末也在雨後消散了。
縣衙的人來看了好幾次,沒找到原因,但也沒有再報告新的蟲情。
那些農戶並不知道井口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幾個孩子曾在那口老井前面蹲了多久。
他們只知道,蟲災莫名其妙地來,又莫名其妙地走了,像是被什麼人輕輕按住了一樣。
那天傍晚,林枝意坐在東暖閣的石階上,看著院子裡那棵桂樹開滿了細碎的花,一朵挨著一朵,香氣沉在暮色里,混著暖意,壓得低低的。
她把手掌攤開放在膝蓋上,掌心沒有發光,但她感覺到了一絲極輕的暖意,從極遠的地方緩緩匯集過來,落在她掌心裡,像一片被風送來的絨毛。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她知道那是好的。
嘎嘎從她腳邊站起來,把下巴擱在她膝蓋上,眯著眼睛。
她低頭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頭頂,銀白色的毛在暮色里泛著一層柔和的光。
*
那天早上宮人來送衣裳的時候,錢多多正在院子裡拿一根樹枝戳螞蟻洞。
他蹲在牆根底下,樹枝尖頂著一隻正在搬餅乾的螞蟻,眼看它快爬進洞口了又輕輕把它撥回來,它又調頭繼續往洞口爬,他又撥回來,反覆了三四回。
雲逸抱著小麒麟從屋裡出來,看了一眼蹲在那兒的錢多多:「你在幹嘛?」
錢多多頭也沒抬:「在幫它鍛鍊耐力。」
雲逸湊過去看了看那隻螞蟻,它正用觸角碰了碰樹枝尖,然後繞開它從旁邊爬進洞口了。
錢多多把樹枝放下:「它還挺聰明。」
螞蟻洞斜對面洞壁上,長著一簇新冒出來的小草,細瘦但精神,葉尖掛著露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宮人送來的衣裳已經疊好放在屋裡了。
錢多多進來之後先去翻自己的那套,抖開來看了一眼,深藍色錦緞的袍子,領口袖口繡著銀線暗紋,不張揚但用料紮實。
他拎起來比了比,大小剛好:「這料子比我鋪子裡賣的最好的那批布還要軟一些。」
雲逸也拎起自己的那件,月白色的袍子,腰間配了一條淺青色的腰帶,他看著那根腰帶系了兩回,第一回系歪了,又解開來重新系了一遍。
小麒麟蹲在他腳邊仰頭看著他,尾巴輕輕掃著地面,像是在等他弄完。
柳輕舞的那件是淺杏色的,配了一條藕荷色的裙,領口處繡著幾朵細碎的桂花,針腳密實。
她在屋裡換好之後照了照鏡子,又伸手把衣擺撫平,低頭看了一會兒那雙新鞋,鞋面上綴著幾顆極小的珍珠。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林枝意正坐在窗台上穿鞋。她今天穿了一身鵝黃色的宮裝,頭髮被周嬤嬤重新梳過了,分成兩股編起來繞在腦後,用一根鑲著小顆碧玉的簪子固定住。
周嬤嬤還順手在她鬢邊別了一朵小小的絨花,淺粉色的,像春天開的第一朵杏花。
周嬤嬤退後兩步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公主殿下今日精神好。」
林枝意伸手摸了摸那朵絨花,又碰了碰鬢邊的簪子,兩隻簪子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她跳下窗台,赤著腳踩在地磚上試了試新鞋的鬆緊,然後走到銅鏡前面照了照,覺得自己看起來像一塊剛切好的年糕。
錢多多趴在門口探頭看了一眼:「你頭上那朵花是真的還是假的?」
「假的呀。」
林枝意伸手捏了捏花瓣,「但是做得跟真的一樣。」
那天上午沒什麼要緊事,他們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桂花的香氣被日頭曬得微微發暖,混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沉在院牆圍出來的一小片天地里。
錢多多靠在廊柱旁邊撥了一會兒算盤,撥完以後把算盤收了,說了一句:「我算了一下,最近皇都周邊的糧價一直沒漲。」
雲逸說:「那不是好事嗎?」
「是好事。」
錢多多說,「往年這時候糧價多少會漲一點,今年一直沒動。」
林枝意坐在石階上,腳邊蹲著嘎嘎,正低頭舔自己前爪。
她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那我們再去城外走走吧。」
雲逸抬起頭:「去哪?」
「隨便走走。」
他們換好衣裳就出了宮。嘎嘎蹲在林枝意肩頭,小麒麟被雲逸抱著。
錢多多蹲下來翻了一下土,土塊濕潤鬆散,翻開來能聞到一股乾淨的泥土味。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這地的土好,比上次來的時候好多了。」
林枝意走在這條路的時候,體內那股力量微微動了一下。
她沒有在意,以為是走路時身體自然的律動。
那股力量從她丹田裡延展出來,順著腳步落進泥土裡,像一層極淺的水波滲進乾涸的地面。
在她走著的時候,路邊的草葉微微低垂又彈起,根系正緩慢地向下伸展。
他們走了一路,回到宮門口的時候,守門的侍衛看了他們一眼,說了一句:「幾位殿下今天氣色真好。」
錢多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衣擺沾了點泥,他伸手拍了兩下:「氣色好是因為今天沒下雨。」侍衛笑了笑,沒有反駁。
那天晚上他們在東暖閣用膳,桌上多了一碟蜜漬梅子。
林枝意夾了一顆放進嘴裡,酸得眯了一下眼,又夾了一顆遞給嘎嘎。
嘎嘎低頭嗅了嗅,沒吃。
林修遠也來了,他穿了一身深灰色常服,手裡拿著一卷文書,先沒急著坐下。
他看完桌面上那碟梅子,又看了一眼林枝意:「城外那口井的事,縣衙已經報上來了。」
他在桌邊坐下,把文書放在手邊,「他們沒查出什麼原因,但井口周圍的菜地都恢復了。」
他說著,抬眼看向林枝意,「你們那天去看了那口井?」
林枝意正在嚼梅子,含糊地點了點頭:「看了一會兒。」
林修遠沒有追問,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以後出宮,多帶幾個人。」
他的語氣很淡,像是順口提了一句,但話說出來的時候,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我知道你肯定還會去。
林枝意把梅子核吐在手心裡放好,點了點頭,沒有爭辯。
堂堂化神的大能在哥哥面前還是吧寶寶。
那天夜裡,月光很好。
林枝意坐在窗台上看了一會兒月亮,庭院裡那棵桂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枝葉的輪廓清晰而安靜。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鬢邊那朵絨花,摘下來看了一眼又戴回去了。
嘎嘎蜷在她膝蓋上,銀白色的毛在月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光。
那天早上林枝意是被一陣桂花香熏醒的。
香味濃得像有人把整棵桂樹搬到了她枕頭旁邊,她翻了個身,看到窗台上多了一枝新折的桂花,插在一隻細頸白瓷瓶里,花瓣還帶著晨露,顯然是剛摘的。
她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嘎嘎從腳踏上跳到她膝頭,打了個哈欠,露出粉色的小舌頭。
她洗漱完換好衣服走出院子的時候,蘇雲卿正站在桂樹底下,手裡拿著一把小剪刀,正在修剪幾根過密的枝條。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碧色的家常衣裳,頭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子挽著,看起來比平時更隨意一些。聽到腳步聲她回頭看了林枝意一眼:「醒啦?」
林枝意走到她旁邊,踮腳看了看她手裡的剪刀:「母后剪這些做什麼?」
「太密了,透不過風,下面的花苞長不開。」
蘇雲卿又剪了一根細枝,彎下腰把剪下的枝條收攏在一起,「這幾根回頭插在瓶里,擱你屋裡正好。」
林枝意蹲下來,伸手碰了碰被剪下來的枝條,桂花在指尖留下一小片濕潤的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