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卿直起身,看了看她身上那件淡紫色的衣裳:「今天穿這個顏色好看,襯你氣色。」
她順手替她把衣領上一條翻出來的細線理平整,動作很輕,像是不需要經過思考就能完成的事。
錢多多從院子門口探進半個腦袋:「娘娘!御膳房說今天有新做的棗泥糕,問要不要現在送過來。」
蘇雲卿還沒開口,林枝意已經站起來了:「要!」
蘇雲卿無奈地笑了笑,朝錢多多點了點頭:「送過來吧,正好配新沏的茶。」
棗泥糕送來的時候還冒著熱氣,一盤碼得整整齊齊,表面撒著一層薄薄的干桂花,香甜的氣息隨著蒸汽散開。
錢多多蹲在桌邊迫不及待地拿了一塊,咬了一口,眼睛亮了:「這個比上次的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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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逸也拿了一塊,掰成兩半,把其中一半放在桌角給小麒麟。
小麒麟低頭嗅了嗅,伸舌頭舔了一下,然後小口小口地啃起來。
林枝意坐在榻邊,手裡捧著茶碗,透過裊裊的熱氣看到庭院裡那棵桂樹,枝頭上那些細碎的花正在日光下微微泛著金色。
她喝了一口茶,新茶的清潤從舌尖滑到喉嚨里,帶著一股極淡的甜,像早晨的露水落在舌尖上。
她低頭又喝了一口,正要放下來,蘇雲卿在她旁邊坐下來了。
坐得很近,衣料輕輕挨著她的袖口,帶著桂花的香氣和一絲灶膛里溫熱的暖意。
蘇雲卿側過身來,先是伸手把她衣領上不知什麼時候翻出來的一根細線頭理平了,又順手把她耳側一根碎發別到耳後,動作慢悠悠的,像在打理一盆她養了很久的花。
林枝意放下茶碗,偏頭靠過去,把腦袋往蘇雲卿肩頭擱了一下。
蘇雲卿沒有躲,肩頭微微放低了一些,讓她靠得更穩當,然後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昨晚睡得怎麼樣?」
林枝意窩在她肩窩裡說:
「挺好的,就是做夢夢到咱家院子裡的枇杷樹自己走路走到御膳房門口去了。」
蘇雲卿笑了,肩膀輕輕顫了一下:「它去御膳房幹什麼?」
「我也不知道,就站在門口,等廚房開門。」
錢多多在對面插了一句嘴:「枇杷樹還會自己走路啊?」
林枝意說:「夢裡什麼都會。」
蘇雲卿笑著搖了搖頭,又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沒打算追究這個離譜的夢境:
「周嬤嬤熬了冰糖雪梨羹,從昨天就開始小火燉著了,梨肉燉得透透的,膠都熬出來了,晚上讓御膳房送一碗過去。」
林枝意從她肩頭抬起頭:「多放點冰糖。」
蘇雲卿說:「好,多放點。」
林枝意又說:「還要加兩顆紅棗。」
蘇雲卿說:「加。」
林枝意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能再加兩片百合嗎?」
蘇雲卿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你再說下去這碗羹就要變成八寶粥了」,但嘴上還是應了:「能,周嬤嬤早就備好了。」
林宸淵就是在這時候進來的。
他換了一身玄色常服,不像是剛下朝,倒像是特意繞回去換了一身才過來的,手裡沒有拿摺子,空著手走進來的。
他在桌邊坐下,先看了一眼盤底那塊碎掉的棗泥糕,又看了一眼蘇雲卿,最後目光落在林枝意身上:「早上城外遞了摺子,說東邊幾個村的井水變渾了。」
林枝意正捧著碗喝最後一口茶,聞言放下來:「爹爹,是上次那口井附近的村子嘛?」
林宸淵說:「不是,隔得挺遠,東邊幾個村子,離上次那口井大概三四十里地。」
他頓了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井水變黃了,帶著一股土腥味,但縣衙的人去看過了,井底沒有異樣。」
雲逸在旁邊抱著小麒麟說:「那井水還能用嗎?」
林宸淵說:「暫時不能用,但也不是不能恢復,就是得等幾天讓它自己沉澱。」
林枝意聽完沒有立刻接話,她低頭看著碗裡最後一口茶,過了片刻才開口說了一句:「那下午我們去看看呀。」
林宸淵看了她一眼,放下手裡的碗說:「讓侍衛跟著,早去早回。」
他沒有攔她。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是已經知道她一定會去,只是需要這一句話來讓這件事變得正式一些。
蘇雲卿坐在旁邊沒有出聲,直到林枝意站起來的時候才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只是一個輕輕的制止,然後幫她攏了攏袖口,把她腕上一根略微鬆了的系帶重新繫緊了一圈,鬆開手:
「去吧,早點回來。」
親了親意意的額頭。
林枝意低頭看了看自己被重新系過的袖口,又抬頭看了蘇雲卿一眼,彎了彎眼睛,轉身跑出去了。
她跑了兩步又折回來,從桌上抓了一塊棗泥糕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娘親我走了」,才又轉身跑出去了。
那天下午他們換了一身舊衣裳,錢多多換了一件灰布短衫。
他們在侍衛的護送下出了城,往東走了約莫大半個時辰,路邊開始出現零星的村莊。
村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蔫蔫地耷拉著,地上浮著一層乾裂的土皮,整條路塵土飛揚。
他們在第一戶人家門口停下來,那家院子裡的井台上擺著一隻木桶,桶里的水確實泛著渾濁的黃褐色,像被攪動過的泥漿。
一個老漢正蹲在井台邊皺著眉頭看著那桶水,看到他們幾個走過來,站起來讓了讓。林枝意蹲下看了一會兒,又走到井口前探頭往下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井底什麼也看不清。
她站起來的時候,體內那股沉澱的力量沒有動。
這讓她微微一愣。
上次靠近那口老井的時候,那股力量分明動過,像是感知到了什麼。
但這次它沒有。她偏頭看了一眼嘎嘎,嘎嘎正蹲在井台邊沿,低頭嗅著井口邊緣的磚縫,過了一會兒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沒有警惕。
「不是壞事。」林枝意說。
她伸手碰了碰井口邊緣的磚縫,指尖觸到一層濕潤的涼意,那股涼意很乾淨,不像上次那種陰沉的潮氣。
雲逸站在她旁邊:「那井水為什麼會變渾?」
「可能是地脈在調整。」林枝意收回手,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指尖上那層濕痕,在日光下很快就幹了,「像有人重新給這片地換了一層土。」
他們沿著村路走了幾戶人家,家家戶戶的井水都是渾的,但情況正在好轉。
最早上報的那一口井,水色已經從黃褐色變成了淺黃色,再過一兩天應該就能清了。
錢多多蹲在路邊看著井裡打上來的水,水雖然渾,但沒有異味,上面也沒有漂浮物。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這水不是被什麼東西弄髒的,它是自己變渾的。」
柳輕舞站在他旁邊,目光落在路邊一片剛翻過的田地上。她看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這片地也被翻過了。」
她蹲下來抓了一把泥土,土質鬆散,顏色比旁邊的地深了一些,「像是有人把深處的土翻上來了。」
林枝意也蹲下來看那片泥土,她看到泥土表面有一層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細碎顆粒,混在土裡,折射出微光。
其他人跟在她後面走了一段路,她走到一處地勢稍高的位置停下來,站在那往遠處望。
遠處的地平線上,雲層正在緩慢地散開,日光從雲縫裡透下來,把整片田野照得一片明亮的暖色。
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輕聲說了一句:「它在幫我們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