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誰呢?

2026-08-15 15:15:00 作者: 沒有辦法的辦法
  回到東暖閣的時候,錢多多正蹲在石階上剝毛豆,面前放著一隻小竹筐,筐里已經剝了小半筐了。

  他抬頭看到林枝意進來:「你去前殿了?誰來了?」

  「青州府的一個通判,來送秋收帳冊和謝帖的。」

  林枝意在旁邊坐下來,她把手伸進袖子裡摸了摸那袋紅棗,「還送了一袋紅棗。」

  錢多多手裡剝毛豆的動作停了一下:「紅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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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家種的。」林枝意說,「還有幾個地方士紳聯名寫的謝帖。」

  錢多多低頭繼續剝毛豆:「那說明咱們回來的事情傳得挺遠的。」

  林枝意把紅棗從袖子裡拿出來放在旁邊的石階上,錢多多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剝毛豆:

  「個頭不太均勻,但曬得挺干,應該很甜。」

  林枝意說:「你怎麼看出來的?」

  「我什麼貨沒看過。」

  錢多多說,「不均勻說明是自家樹上摘的,不是挑剩下的;曬得干說明用心晾的,不是隨便曬曬就收起來了。」

  林枝意把那袋紅棗拿起來,放在膝蓋上,沒有再說話。

  當天晚膳的時候,蘇雲卿來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家常衣裳,頭髮只松松挽著,沒有戴什麼首飾,看起來像是從寢殿直接過來的。

  她在林枝意旁邊坐下,先看了看她面前那碗湯,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聽說今天有人來見你了?」

  林枝意正在喝湯:「青州府的,來送秋收帳冊。」

  蘇雲卿沒有追問帳冊的事,她看了一眼林枝意袖口鼓起來的一小塊弧度:「袖子裡裝了什麼?」

  林枝意把那隻錦袋拿出來放在桌上:「紅棗,他們自己種的。」

  蘇雲卿拿起來打開看了看,捏了一顆放在手心裡轉了轉,又放回去了:「曬得好。」

  她又看了一會兒那顆紅棗,「青州府那邊我年輕時去過一次,那邊的棗樹確實好,是沙地種出來的,比別處的甜。」


  林枝意說:「你什麼時候去的?」

  「還沒嫁給你父皇之前的事了。」

  蘇雲卿把錦袋的袋口重新系好放回桌上,聲音很輕,

  「那時候青州府還沒有現在這麼大,路邊種滿了棗樹,秋天的時候整條路都是甜的。」

  錢多多聽到這句,停下了手裡的筷子:「那現在路邊還有棗樹嗎?」

  蘇雲卿想了想:「不知道,很久沒去過了。」

  錢多多說:「那我下次去看看,如果還有,我幫您帶一袋回來。」

  蘇雲卿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好。」

  林修遠是在晚膳快結束時才到的。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便服,看起來像是剛從校場回來。

  他在桌邊坐下,看了一眼桌上那隻錦袋:「這什麼?」

  林枝意說:「青州府送的,紅棗。」

  林修遠拿了一顆放進嘴裡嚼了嚼,點了點頭:「甜的。」

  他把棗核吐在手心裡放好,「青州府那邊今年收成好得有點離譜,我前幾天看摺子,發現好幾個縣的地畝產出都比往年高了不少。」

  林枝意說:「那你覺得是為什麼?」

  林修遠想了想:「可能是今年雨水調勻。」

  林枝意說:「萬一是別的原因呢?」

  林修遠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他低頭又拿了一顆紅棗,剝了剝皮,把棗肉放進嘴裡,嚼完以後說:

  「如果是別的原因,那就更好了。」他站起來,把那顆棗核放進碟子裡,「反正不是壞事。」

  那天晚上林枝意坐在窗台上看月亮,嘎嘎蹲在她膝蓋上,尾巴垂在窗沿外面輕輕晃著。

  庭院裡那棵枇杷樹的葉子在風裡翻動,偶爾有一片被吹落,飄進月光照亮的範圍里,又飄出暗處。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子裡那袋紅棗,鼓鼓囊囊的,像一顆安靜的心跳。她把錦袋往裡推了推,確保它不會掉出去,然後繼續看月亮。

  那天早上林枝意剛推開窗戶,就看到院子裡的枇杷樹底下蹲著一隻灰白色的鳥。


  那鳥不大,翅膀尖上有一抹暗紅色的羽毛,正站在昨晚被風吹落的一片枇杷葉旁邊低頭啄著什麼,聽到窗響,歪頭看了她一眼,不急不慢地又啄了兩下,才振翅飛走了。

  錢多多在隔壁院裡也看到了這隻鳥,他正蹲在井台邊上洗臉,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抬頭正好看到那隻鳥掠過牆頭。

  他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水:「那鳥的翅膀尖是紅的,以前好像沒見過這種,倒是稀奇。」

  雲逸抱著小麒麟從屋裡出來,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可惜鳥已經飛遠了,只在天邊留下一個小小的黑點:

  「是不是從別處飛來的?」

  「可能吧。」

  他們都沒太在意。

  宮裡的鳥多,什麼顏色的都有,偶爾飛進來一隻生面孔也正常。

  上午御膳房的廚娘送來一碟剛蒸好的桂花糕,熱氣還沒散盡,糕面上撒著一層干桂花,聞著讓人舒服。

  錢多多在石階上坐下來,拿了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幾嚼忽然停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半塊桂花糕,又抬頭看了看院子那棵老桂樹:

  「今天的桂花糕好像特別香。」

  雲逸也拿了一塊嘗了嘗:「好像是比昨天的香一些。」

  柳輕舞從廊下走過來,她沒拿糕,走到桂樹底下站住,仰頭看了看樹冠。

  那些米粒大小的花苞和昨天一樣密密地擠在枝頭,但她仔細看了片刻之後發現有幾朵已經綻開了,花瓣的邊緣微微翹起,像是被什麼東西催著往外開了一層。

  她說:「花開了。」其他幾個人也湊過來看,幾朵細碎的桂花擠在一起,嫩黃色的,在深綠色的葉子中間顯得很亮。

  林枝意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們圍在桂樹底下,嘎嘎蹲在她腳邊伸了個懶腰,把下巴擱在她靴面上。

  她低頭看了它一眼,又抬頭看了看遠處牆頭那片被風吹亮的天光。

  她感覺到丹田裡那股力量還在,但更安靜了,像一汪已經徹底沉靜下來的水,不再翻動,不再流動。

  她把手掌按在腹前試了一下,沒有發光,沒有暖意,只是一片安靜的沉墜感,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慢慢凝實。

  那天傍晚,回天機閣的蘭濯池的傳訊玉簡到了。

  「推演到一道微弱的命軌正在向大夏方向移動。你們那邊有沒有什麼異動?」

  林枝意看完玉簡的內容,目光在「向大夏方向移動」這幾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把玉簡遞給了旁邊的雲逸:

  「你看看這個。」

  雲逸接過來看了看,遞給了錢多多,錢多多看完之後也沒說話,最後玉簡回到了林枝意手裡。

  她說:「命軌向大夏方向移動,會不會是某種舊東西還沒散乾淨?」

  李寒風站在門口開口說了一句:「也可能是人。」

  其他幾個人都看了他一眼。他頓了一下,像是確定自己要說的話,

  「如果天道殘留能附著在牆上,也能附著在人身上。不一定是什麼東西來了,也可能是誰來了。」

  這個說法說得大家沉默了一會兒,沒有人接話。

  誰呢?

  *

  蘇清雪確實回到了大夏。

  她沒有走城門,是從西邊那條被荒草掩了大半的古道進來的,穿了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裳,頭髮用舊布巾包著,像趕了遠路的尋常百姓。

  她父親已經不在相位上了,之前一直針對林枝意這丫頭,丞相的位置自然也保不住,舉家遷出了京城。

  蘇清雪倒是她自己留了下來,在城外一處無人照管的舊宅里落腳,白天不出門,只在入夜之後才偶爾到院子裡坐一會兒。

  她知道林枝意也回來了。

  她一進大夏地界就聽說了,城郊的農戶在傳,今年收成好是因為公主回來了,村里瘸了的老牛自己走了是因為公主回來了,連那些做了好幾天噩夢的人都好了,也是因為公主回來了。

  蘇清雪坐在舊宅的台階上聽完了那些傳聞,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她低頭看著自己腳邊幾株從石縫裡鑽出來的野草。

  她不能接受的是。

  她明明什麼都沒做錯,憑什麼到最後什麼都剩不下。

  她也不比林枝意差,甚至有些方面比林枝意更懂得怎麼跟人打交道,但到頭來所有人都圍著林枝意轉。

  夜色里舊宅的檐角掛著一隻破舊的風鈴,被風吹動的時候發出沙啞的聲響,像有什麼東西在遠處呼應。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屋了。

  而此時的林枝意正在東暖閣後院的井台邊坐著看雲逸給小麒麟梳毛。

  小麒麟趴在他膝蓋上四隻短蹄攤開,鱗片被夕陽照得發亮。雲

  逸手裡拿著一把舊梳子,動作很輕地從脊背梳到尾巴尖,小麒麟偶爾從喉嚨里發出一串細碎的呼嚕聲。

  錢多多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說:「它越來越像貓了。」

  雲逸說:「它本來就是貓科。」錢

  多多說:「哪來的貓科?」

  雲逸梳毛的手沒停:「蘭濯池說的,他說它是麒麟和貓靈獸的混血後代。」

  錢多多蹲在原地:「那它到底算麒麟還是算貓?」

  雲逸想了想:「算麒麟貓。」

  小麒麟聽到這個稱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又趴回去了。

  誰是貓?

  林枝意坐在井台邊看著他們三個,嘎嘎趴在她膝蓋上也在看。

  她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我總感覺有什麼東西在城外。」

  錢多多抬起頭:「蘭濯池說的那個?」

  林枝意點了點頭:「他說命軌向大夏方向移動。」

  雲逸梳毛的手停了一下:「那要不要去看看?」

  林枝意想了想:「再等等。如果它真的來了,它會自己露面。」

  接下來的幾天,皇都周邊的天氣有些古怪。

  沒有下雨,但天總是灰濛濛的,日頭被一層薄薄的雲遮著,光線透下來的時候像隔了一層舊紗布。

  風吹過來也不帶涼意,悶悶的,裹著一股細碎的塵土味,像是地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翻動。

  最先發現不對勁的是錢多多。

  那天他蹲在宮門口,跟一個賣菜的老農閒聊,問他今年菜價怎麼樣。

  老農嘆了口氣,說本來挺好的,但這幾天不知道怎麼回事,地里的菜葉子上起了一層細密的斑點,像是被什麼蟲啃了,又不像蟲,葉子背面乾乾淨淨的。

  錢多多蹲下來翻看那老農菜筐里的一把青菜,葉面上確實有一層灰褐色的斑點,不密,但分布均勻,像有人拿細筆點上去的。他捻了一片葉子搓了搓,指尖留下一點乾枯的粉末:

  「有沒有找縣衙的人來看過?」

  老農說:「找過,縣衙的人來看了一圈,說看不出來是什麼病,讓先等等。」

  錢多多回到東暖閣的時候,雲逸正在給小麒麟餵水。他蹲在旁邊把小碗放好,直起身來:「我總覺得要有事情發生。」

  當天下午林枝意帶著嘎嘎出了一趟宮。

  她沒有走遠,只在城牆根底下走了一圈。

  城牆是舊磚砌的,縫隙里長著細瘦的草,她沿著牆根慢慢走了一圈,最後在一處不起眼的牆角蹲了下來。

  嘎嘎從她肩頭跳下,走到牆角一處細縫前面,低頭聞了聞,然後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林枝意伸手摸了摸那道細縫,指腹觸到一痕極其細微的潮意,像夜露還未乾透,又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暗處緩緩滲透,被她掌心一碰,那潮意就縮回去了。

  她站起來的時候,感覺到體內那股沉澱下來的力量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遠處發出聲音,被她聽到了。

  她把手收進袖子裡,轉身往回走。

  走到宮門口的時候遇到了正要出宮的柳輕舞,她手裡拎著一隻小布袋,像是要出門。林枝意叫住她:「你去哪?」

  柳輕舞拍了拍布袋:「去城南藥鋪幫御藥房帶一味藥。」

  她頓了頓,「你要一起嗎?」

  「好,我正好也有事要問。」

  城南藥鋪的掌柜是個瘦削的中年人,正在櫃檯後面分揀藥材,看到兩個小姑娘進來抬頭招呼了一聲。

  柳輕舞把布袋放在櫃檯上,報了幾味藥名,掌柜轉身去柜子里取。

  林枝意靠著櫃檯看了一會兒牆上的藥格,開口問了一句:

  「掌柜的,您知道最近有什麼奇怪的病嗎?」

  掌柜取藥的背影頓了一下:「奇怪算不上,但最近確實不少人來抓治蟲的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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