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中午,我和習鈺落地杭州蕭山機場。
三月的杭州,空氣濕漉漉的,黏在皮膚上,像一層薄汗。
機場出口的人潮推著行李車湧出來。
我背著旅行包,拉著習鈺的行李箱走在前面。
習鈺跟在我身後,把臉遮得嚴嚴實實。
鴨舌帽、墨鏡以及口罩缺一不可。
以前,我看那些明星出門總是這麼一身行頭,覺得很裝,現在看來,還是包一包比較合適。
我放慢腳步等她。
她也沒抬頭,就那麼跟上來,像一隻自動導航的衛星。
出口處,我一眼就看見了杜林。
沒辦法,這小子個子高,長得又帥,站在接機的人群里,簡直就是鶴立雞群,想不注意都難。
他穿了一件白色T恤,淺色牛仔褲,腳踩帆布鞋,就歪著腦袋靠在護欄上,兩條長腿交疊著,嘴裡嚼著一根棒棒糖。
旁邊路過的小姑娘多看了他兩眼。
他毫不在意,反倒朝我這邊揚了揚下巴。
我走過去,往他胸口捶了一拳:「當紅歌星親自接機,我這也算有面了。」
杜林被我錘得往後退了半步,捂著胸口,齜牙咧嘴:「滾!你他媽下手能不能輕點?我這胸口是留著唱歌用的,不是給你當沙袋使的。」
「你這胸口不就剩周舟能躺嗎?」
他嘴一張,正要回罵,目光越過我,落在我身後的身影上:「嘖嘖,某些人啊,一聲不吭跟去了香格里拉,硬說是『回家背台詞』。
我就想問問,這半個月背得怎麼樣了?」
習鈺把墨鏡往下推了一點,露出大眼睛:「背得可好了,顧嘉親口誇過我努力。」
她說著,還朝我揚了揚下巴。
我咳了一聲:「我可沒誇過你努力,我說的是你臉皮厚。」
她一腳踢在我小腿上:「你閉嘴。」
杜林哈哈笑起來,從兜里掏出一把車鑰匙:「走吧,車上有空調,這鬼天氣,三月份就熱成這樣了。」
我們跟著他走出航站樓,上了輛別克商務車。
這車是我當初送給杜林開的,方便他來杭州的時候用。
我坐進副駕駛,習鈺坐在後排。
杜林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機場高速的車流。
他一手搭在方向盤上,一手擱在車窗沿上,姿態鬆散:「這次來杭州,打算待幾天?」
我靠在座椅里,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綠化帶:「不好說。
快的話兩三天,慢的話十天半個月。」
「最好是十天半個月。我這幾天在杭州錄歌,白天泡錄音棚,晚上回你那房子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你們來了正好,能陪我喝兩杯。」
「你是盼著我來,還是盼著有人陪你喝酒?」
他嘿嘿一笑:「都盼。」
我們回到秀里華庭的房子。
房子比我上次來的時候乾淨太多了。
我把包扔在沙發上,轉頭看著他:「你這住著還習慣吧?」
杜林換了拖鞋:「還行。」
習鈺看了一眼客廳,又往臥室方向掃了一圈:「我住哪間?」
杜林指了指那間小臥室:「你住那間。」
她點點頭,拉著行李箱進了小臥室,「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客廳里安靜下來。
杜林走到沙發邊坐下,從兜里掏出煙盒,彈出一根遞給我,自己也叼上一根。
我接過來,挨著他坐下,用打火機點著。
他側過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帶著那種賤兮兮的笑:「老實交代,你跟習鈺在香格里拉獨處了大半個月,就沒發生點什麼?」
我彈了彈菸灰,斜了他一眼:「你以為我跟你一樣?」
話一出口,我就察覺到不對。
空氣忽然安靜了一瞬。
杜林夾著煙的手頓住了,臉上的笑意像被凍住了一樣,慢慢褪下去。
他低下頭,看著手指間那截慢慢燃著的煙,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一聲,那笑容有點苦:「你說得對,我是什麼德行,我自己清楚。」
我心裡「咯噔」一下,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我坐直身體,把煙從嘴邊拿下來:「嘴瓢了,沒那個意思。」
杜林沒有接話。
他把煙送到嘴邊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子裡緩緩溢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開口:「其實,公司給我安排了休息的公寓,你知道我為什麼住這兒嗎?」
我搖搖頭。
他彈了彈菸灰:「當初我和小然就是在這房子裡犯的錯。
顧嘉,我這輩子做過很多錯事,那是最錯的一件。周舟對我那麼好,我還跟小然……那天你走後,我蹲在客廳里,抽了一整包煙。
那天,我腦子裡就一個念頭……我毀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
可越是這種平靜,越讓人胸口發悶。
他把菸頭按進茶几上的菸灰缸里,用力碾了兩下:「那件事之後,我每次來杭州,都住這兒。
不是因為方便,是因為我得記住這地方。
我得記住那天晚上的事,記住我這輩子最操蛋的一晚上。」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只能把手裡那根沒抽完的煙也按進菸灰缸里,然後用胳膊碰了碰他的肩膀:「那都過去了。」
他轉過頭看著我,扯了扯嘴角:「是啊,過去了。
可有些東西,過去了也還在。
就像這房子裡的味道,你進來了,總能聞到點舊東西。」
是啊,過去的事,不去想起,不代表不存在。
我靠在沙發背上:「小然明天也來杭州。」
杜林點點頭:「她在群里發了,說明天過來述職。」
「那你……」我頓了頓,「打算怎麼辦?」
他沉默了幾秒:「不怎麼辦。她來她的,我忙我的。反正那天之後,該說的話我都跟她說清楚了。她放不放得下,我管不了。
我能管的,只有我自己別再犯渾。」
我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有些話,說到這一步就夠了。
但我覺得這倒是個機會,讓兩人徹底做一場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