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夾著煙的手停在半空。
那些話在舌尖上滾了一圈，又被我咽了回去。
「雅萌，我其實沒你想像的那麼好……」
「好了好了，」她打斷我，「師父，我還在上班呢，不能一直摸魚，掛了？」
電話掛斷。
我把手機扔到一旁，往後一躺，整個人陷進沙發里。
過了好一會兒，手機又響了一下。
我伸手夠過來，是雅萌發來的消息：「師父，你是我見過最好的人，記得好好吃飯。」
再隔了幾秒：「沒黑蘭州抽了，記得給我發消息，我再給你郵。」
我打了幾個字：「你也好好吃飯。」
雅萌：「好，有空記得回蘭州看看，我還想讓你再帶我去酒吧喝酒呢。」
我：「等忙完這一陣就回蘭州看看。」
我把手機放到茶几上，拆開桌上的黑蘭州，抽出一根點上。
那些說「師父你是我見過最好的人」的人，大概不知道，「最好的人」這三個字，像一把鈍刀，不會見血，但會在某個深夜，一下一下地磨著心口那塊肉。
我做了那麼多錯事，辜負了那麼多人，憑什麼還能被這樣毫無保留地託付？
那些剝了幾個晚上的瓜子仁，那些守在機場等了一整天的航班，那些寫滿了字的信紙……
它們疊在一起，像一座看不見的山，壓在我肩上。
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每次收到這些東西的時候，說一句「謝謝」，然後繼續往前走。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那個被線纏住的人，掙脫不開，也剪不斷。
可此刻，忽然明白，我才是那條線。
從杭州到重慶，從重慶到香格里拉，從香格里拉又繞回原點。
我在她們之間穿行，像一根絲線，一會兒系在這個人的手腕上，一會兒纏在那個人的指間。
我以為我在尋找什麼，其實我只是在飄。
我們都曾在別人最需要的時候，成為過別人的光。
可光散了，人走了，剩下的只有自己。
「唉——」
我嘆了口氣，把照片小心地放進信封里，拉開書桌抽屜，把它和俞瑜寫的那封信放在一起。
抽屜里還有艾楠寫給我的告別信，以及她留給我的那包寫滿字的黑蘭州。
每一件東西，都代表一個人。
我把抽屜推回去，拿起保溫杯，擰開蓋子，往裡面倒了一點三炮台茶葉，又接了熱水，蓋上蓋子放在桌上。
房門被推開。
習鈺探進半個腦袋。
「門鎖著呢。」我抬起頭，「你怎麼進來的？」
她把手裡的房卡舉起來晃了晃，顯擺似的揚了揚下巴：「忘了，我有小萱給的萬能卡。」
「我等下就讓小萱把這張卡註銷掉。」
「那你大可放心。」她走進來關上門，「我很懶的，晚上還要美美睡覺呢，沒空半夜偷偷溜進你房間。」
「呵呵。」
我懶得再跟她爭辯，端起保溫杯又喝了一口。
三炮台泡開了，甜味和茶味混在一起，有種坐在黃河邊看外地人坐羊皮筏子的感覺：「你剛才去哪兒了？我敲你門沒人應。」
「我在房間啊。」
「我敲門了，你不在。」
「我聽見了。」
她走過來，一屁股坐在我旁邊，沙發墊微微陷下去，歪著腦袋看我。
「聽到了？」我放下保溫杯，「聽到了你怎麼不開門？」
「我是大明星好吧。」她往後一靠，翹起腿，「怎麼能隨便讓男人進我的屋呢？萬一被拍到，明天熱搜標題就是『習鈺香格里拉民宿密會神秘男子』，我還怎麼嫁人？」
「因為你是大明星，不能隨便讓男人進屋，所以你就隨便進男人的屋？」
「對啊。」
她點點頭，臉上一點心虛的表情都沒有。
我無語地呵呵一聲。
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條沒拆封的黑蘭州上，伸手拿過去：「這是你那個女徒弟給你寄的吧？」
「你怎麼知道？」
「小萱說的啊。」
果然。
這臭丫頭，嘴巴是真大，前腳我剛收到快遞，後腳她就跑去跟習鈺說了。
習鈺放下煙，又拿起旁邊那袋剝好的瓜子仁，端詳了一會兒：「這像是一顆一顆剝的吧？」
「你又知道？」
「因為大學的時候我也這麼幹過啊。」
我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著她：「你大學還喜歡過別人？」
她抬手就在我胳膊上拍了一巴掌：「我那是在給你剝的！」
「什麼時候？」我揉著胳膊，「我怎麼沒印象。」
「大二下學期上選修課的時候啊。」
她這一說，我有了點印象。
有節課她坐在我前面。
上著上著，她忽然轉過來，給了我一把瓜子仁。
「不對啊，你不是說那是你買的瓜子仁嗎？」
「大哥，咱們正上課呢，我上哪兒給你買瓜子去？」說著，她抬手又送了我一巴掌，幽怨道：「我剝了一整節課，結果你轉手就分給了杜林和武泰，差點兒被你氣死！」
「那你怎麼不說那是你親手剝的？」
「我哪好意思說？」她瞪著我，「我要是好意思，早就跟你告白了！」
我無奈笑了笑。
是啊，要是好意思，她早就跟我告白了。
校園時代的暗戀真的很簡單，會把愛意全都藏在每一處細節里。
比如在5月20日這天的13：14分，去她的QQ空間踩一踩。
會把自己的作業壓在她的作業上面。
會把自己名字和對方名字的筆畫加起來算姻緣，數字越接近100，就說明自己與對方未來會成為情侶的機率越大，看到數字接近一百，還會暗自開心許久……
那些小心思藏在每一個看似隨意的細節里，不求回應，只求對方能注意到。
我低頭看著茶几上那袋瓜子仁。
她的目光也落在那個袋子上：「你這小徒弟，對你很在意啊。」
我從她手裡拿過那袋瓜子仁：「有些喜歡，註定會讓一方愧疚，一方遺憾。」
她站起身：「我回房間了，你就在這兒愧疚吧。」
她走到門口，拉開門，又回過頭來：「顧嘉，你知道嗎，有時候我也挺羨慕你的。羨慕你有那麼多人願意對你好，也羨慕你……心裡裝著那麼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