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風巨艦的艦體穿過最後一層薄雲時,三蟲宗山門前的廣場上已經站滿了人,所有弟子都看到了這宗主所在的標誌性超級寶具。畢竟它和盟主一起失蹤了月余,其中發生了種種事件外人不得而知。下面的弟子們都充滿著不安地躁動情緒。
那些弟子們仰著頭,看著那艘銀灰色的巨艦從天際線盡頭緩慢下降。他們已經收到了宗門外部弟子的傳訊,說宗主正在歸途之中,一行人正在返回,但當那艘比整座主殿還要龐大的飛行寶具真正出現在視野中時,還是有不少人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半步,像是要確認那道陰影的邊界不會繼續向外擴展。
晨光被艦體切成兩半,一半落在山門前那幾棵老松樹的冠頂上,一半被艦腹吸收成暗沉的光澤,在那些尚未完全修復的裝甲板紋路上緩慢流動。
公孫倩站在廣場的最前面。
她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的勁裝,腰間懸著一柄品相中等的長劍,是她暫管三蟲宗後養成的習慣——不在人前示弱。她的手指在袖中緊緊攥著一枚傳訊玉簡,指節泛白,那枚玉簡的表面已經有幾道細密的裂紋,是她這半個月來反覆注入靈力查看消息留下的痕跡。
她看著舷梯從艦體側方延伸而下,落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觸地聲,然後艙門打開,第一道身影從艙內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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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宗主?!
朱雲凡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比平時更沉,靴尖在接觸到舷梯末端時停頓了一下,像是在以那道短暫的停頓來確認自己是不是錯覺,昔日的三蟲宗生機勃勃,眾人都做事穩健,行事堅定,怎麼好不容易回來了,宗門散發著一種詭異的氛圍感。
他身後跟著六武眾,斬次走在最前面,背脊挺直但肩頭的繃帶已經換了新色,顯然在航行中重新處理過傷勢。再後面是馮恩,公孫倩不認識他,但是看得出此人修為絕不會低於元嬰,至於修為,她公孫倩不過是金丹初期一階,實在是看不透。
馮恩下船的姿態比其他人更隨意,但百變神兵在他右臂上保持著護甲形態,邊緣處泛著暗沉的光澤,像是隨時可以展開。
然後是一副擔架。
公孫倩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一下。
她看見那副擔架被兩名矢一和火門抬著,平穩地沿舷梯向下移動,擔架上躺著的人被繃帶裹住了身上幾乎所有關節,露出的部分面色蒼白,眼窩深陷,胸口還在起伏但節奏很慢。
她沒有立刻認出那是誰,直到擔架經過她身前約五步的位置時,她看清了那張臉的輪廓——龍伯渝?相國大人。
「他就是龍伯渝相國嗎?怎麼傷的如此嚴重?你們這些時間到底去哪裡了?」
她滿臉都是問號,目光在後續走出的身影中快速掃過。
小喬跟在擔架後面,含光劍炳懸在腰間,臉色發白但腳步穩定。
許楊和荀雨走在最後,許楊的手裡還握著一枚未完成的陣盤碎片,荀雨側著頭正在低聲說著什麼,他點了點頭,沒有回應。
還是沒有宗主?
公孫倩的快走幾步迎上去,在小喬面前停住,聲音壓得很低,但不難聽出已經繃了太久的那根弦正在發出聲音的嗡鳴:喬長老!盟主呢?你們這些時間都發生了什麼?天下大亂了都!
朱雲凡在那一刻轉過身來。他的視線越過公孫倩的肩頭,掃過廣場上那些黑壓壓的人群——粗略望去,至少有四五百人,有的穿著三蟲宗的玄黑勁裝,有的穿著無相宗的淡青色宗門服飾,有的法袍已經洗得發白看不出所屬,顯然是這半個月內陸續從各處趕來匯合的散修。他們的目光都落在這艘剛剛降落的巨艦上,落在那些正在走下舷梯的身影上,每一道視線里都壓著同一個問題:這宗主的領導班子,到底發生了什麼?
朱雲凡沒有在人群中停留太久。他轉回頭,面對著公孫倩,開口時聲音不高,但語句之間的間隔均勻,像是在用那道節奏來維持某條線的穩定:我們需要一個可以說話的地方。
公孫倩沒有多問。她側過身,朝主殿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然後快步走在前面引路,步伐比平時更快,每一步都踩得實。她身後那些正在列隊的弟子自動讓開了一條通道,他們的目光追隨著擔架上那道昏迷的身影,有人低聲交換了隻言片語,被晨風吹散,沒有留下完整的句子。
主殿的門在眾人進入後緩緩合攏,公孫倩更是直接施展了隔音陣法。
殿內的照明靈石已經提前點亮,光線均勻地覆蓋著每一寸地面,將那些暗色的木柱紋理照得清晰可辨。公孫倩在殿中央站定,轉過身來時,她的目光在朱雲凡、小喬、許楊、荀雨、瑾琳、六武眾、還要那個她不認識的元嬰修士面孔上依次掃過,像是在以那道視線來完成一次快速的數字核對,然後她開口,聲音比方才高了些許。
你們可知,你們消失的這月余,龍血盟長老除了你,喬心全部被殺,而且龍勝朝各個宗門都分發了公告!
朱雲凡還是不明白:「什麼公告?」
公孫倩從腰間儲物袋拿出一塊玉牌,稍微加了靈力,裡面的內容就去全部展露無疑,而且還是以強勁的靈力為筆墨書寫,但每一筆落處都帶著凌厲的力道,像是執筆者在落筆之時便已壓著殺意。
「這個老頭子,書法倒是寫的不錯哈...」
馮恩依舊是故作輕鬆的笑著,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
公孫倩沒有理他,垂目掃過第一行字,以一道平穩卻繃著餘韻的聲調,將那篇公告從頭至尾念了出來:
「告龍血盟上下,及七國、哲江諸門諸派諸散修:昔吾龍氏,承天柱血脈,歷七代而膺天命。
雲逸帝君開基,龍家開族續統,至今千有餘年,威加海內,澤被蒼黔。
然天道有盈虛,人事有興替,不肖子孫,終難副祖宗之望。
復鼎,吾子也,本以一身承龍氏重器,惜其耽於私情,荒廢宗法,致令霸業中衰,威儀漸墮。
而其三子——伯昭、伯渝、伯言——雖具形貌,實無根骨,或庸懦不堪任事,或輕浮不守宗規,竟使龍血盟綱紀散亂,外邪窺伺,內釁頻生。
此豈龍氏子孫之模樣哉!
吾,龍勝,乃第五代宗主,雲逸帝君嫡脈之正傳。值此家國危殆之際,義不容辭,勉承代盟主之任,重整血統,修明綱紀,以復龍氏舊威,以正天下視聽。
自即日起,凡我龍血盟所屬,必以血統為序,以宗法為繩。
若有陽奉陰違、煽惑人心、阻撓新政者,無論出身、不論修為,皆視同叛盟。十二長老前車可鑑,其血肉未盡寒,今懸其顱於盟門,以示天下——逆吾者,此其下場。
望諸君各安其位,各盡其職,勿作非分之想,勿行自取之道。順者安,逆者亡,余言盡此。」
荀雨在那一刻向前邁了半步。
她明顯沒有想到龍勝居然行動比他們還要快?!不免自責起來。
當時伯言被龍勝擊敗,我光顧著逃出,沒辦法考慮龍血盟的事情,我上了和風巨艦就直接關掉了龍血盟的通訊陣法,只因為那東西開起來就會被人知道和風的位置...而且,龍勝的修為是化神巔峰,就算我們當時聯繫了龍血盟的人,也無濟於事...這都怪我....
許楊在她話音落下之後開口,按住荀雨的肩膀,試圖讓她冷靜下來。
龍勝在我們逃出之前就已經殺了十二長老,他比我們想像中動手得更早——他可能沒有想到我們會逃出煙月神鏡,可能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決定要全面接管七國與哲江。
他說完之後停了一下,像是在為那句話留出足夠的落地空間,然後以一種更低的聲音補充了一句:這下麻煩了。
公孫倩將玉牌拿下,放在身側的木几上。她的目光落在朱雲凡的方向,像是在以那道動作來完成一種無聲的確認:最新的聯絡,是龍血盟第八分部傳來的,伯昭帝身死,相國失蹤,宗主和龍勝也是失蹤不見,龍血盟和七國朝堂都亂成了一鍋粥,哲江也都人心惶惶的。
朱雲凡在聽到那段話之後沒有立刻回應。
他的手指按在身側的桌沿上,指節處的力道正在以極慢的速度鬆緊交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確認某條線的張力是否還在承受範圍內。然後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我們失算了——計劃趕不上變化。
許楊的聲音在那一刻從側面傳來,帶著一種被壓平的質地,像是在陳述一件他已經反覆推演過但不願意接受為真的判斷:現在的處境,與我們之前在鏡面世界中經歷的局面正在變得越來越像,只是這一次,我們是從零開始。
殿內安靜了片刻。
公孫倩在那段沉默中重新開口,聲音比之前緊了一些,像是在把一根已經被壓到極限的弦繼續向更高的頻率拉伸:盟主在哪裡?現在三蟲宗、無相宗、龍血盟八分部的弟子都在等一個交代,哲江各地的小宗門都在觀望,我爺爺也在等他的回覆——他之前喚我前去,但我職責所在,不敢離開,公孫家正在趕來的路上;無相宗的五位長老也在來的路上。
小喬在那一刻側過頭。
她的目光與朱雲凡對上,沒有言語,但那種交換比話語更短——言心夢雲合作無間,默契配合,在這種時候,那道目光的分量已經足夠。小喬的眼神幾乎已經告訴朱雲凡了,她又要變化成伯言了。
她轉回頭,神識與馮恩、許楊、荀雨、朱雲凡溝通:伯言正在研習功法,那是他能否順利吸收修為的第一步,是取勝的關鍵,他需要時間,但眼下確實不能找他,你們稍等我假裝去喚他,這就利用幽月靈珠變出分身,我再幻化成他,安定人心!
眾人都聽明白了,只有公孫倩暫時被蒙在鼓裡,特殊之時就該行特殊之事,有些事情,不需要說的這麼清楚。
「那既然如此,我就去把伯言帶回來,你們稍等!」
她轉身朝殿門方向走去。走出幾步之後,她的腳步略微放緩了一些,她的身影消失在殿門的陰影中,大約半盞茶的功夫之後,殿門重新推開,兩道身影並肩走入。
小喬走在左側偏後的位置,她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長裙,腰間沒有掛含光劍,姿態比平時更加收斂,像是一個正在完成自己職責的隨行之人。
而走在她前方半步、穿著那身玄黑龍紋盟主袍的,是伯言。
「各位,茲事體大,本座原本還想閉關,但還是不放心宗門之重擔,還是交代清楚了再閉關的好...」
那身盟主袍的袖口和領口都封著暗金色的滾邊,肩頭處的蛟龍紋路在殿內照明靈石的光芒下泛著細密的光澤,與伯言平日穿著的款式完全一致。他踏入殿門時步伐沉穩,每一步的間距相等,靴尖落地時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目光從殿內每一張面孔上勻速掃過,像是正在用那道視線來完成一次不需言語的確認。
「另外,公孫執事,事出突然,這段時間,多有辛苦;此事畢後,本座一定要與你好好談談這功勞之事!」
公孫倩在看清那道身影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從桌沿上鬆開了。
那根已經繃了月余的弦終於找到了落點,她的肩膀以極慢的速度下沉了約半寸,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確認那確實是伯言本人——她不知道的是,站在她面前的確實是,只是構成那個身份的部分結構與她的預期有所差異。
「宗主重託!公孫倩理所應當!」
小喬沒有去看公孫倩的表情。
她站在身後約半步的位置,手指在袖中保持著極輕的握勢,幽月靈珠在她體內以極慢的頻率旋轉,維持著那層覆蓋在她面容和身形上的靈力薄膜。她的聲音在這個場景中不需要開口,因為那個穿著盟主袍的人已經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接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