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緒紛雜間。
很快,書坊街到了。
下雨天街上行人少,但,此刻的萬卷堂門口卻是熱鬧得很。
只見,幾個夥計正冒著雨把一摞一摞捆好的報紙往牛車上裝,旁邊還有兩個穿著蓑衣的人在排隊等著拿貨,看樣子是下游的報販子。
沒錯。
隨著養正旬刊的火爆,在利益的驅使下,已經催生出了大量的報販子來進貨報刊,然後販賣到大梁各地。
此刻,竇掌柜一身黑色綢衫,正站在門口指揮,手裡拿著個帳本,一邊計數一邊扯著嗓子喊道:
「把油布蓋嚴實點!」
「這雨要下到明天,報紙沾了水就全廢了!」
「哎老劉,你那車裝好了沒有?裝好了趕緊走,下一車還等著呢!」
正說著。
竇掌柜一抬頭看見了下車的王硯明,嚇的帳本差點掉地上。
沒有絲毫猶豫,趕緊快步迎了上來,深深作了個揖,嘴裡喊道:
「呦!東家來了啊!」
「這大雨天的,您怎麼也招呼一聲!」
「我好提前去接您啊!」
王硯明扶了他一把,笑著說道:
「臨時起意,過來看看。」
「雨天地上滑,竇掌柜不必多禮。」
「這幾天的生意怎麼樣?」
「嗨呀!」
「好著呢好著呢!」
竇掌柜指著門口那幾輛牛車,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興奮,說道:
「東家您看!」
「今天這都第三趟了!」
「還不夠,明天還得加印!」
「南直隸的報販子都快把門檻踩爛了!」
「有的天不亮就來排隊,還有的從鎮江專程趕過來拿貨!」
「嗯。」
「你們辛苦了。」
王硯明點點頭,問道:
「蒲兄和謝兄在不在?」
竇掌柜心中一暖。
哪怕只是一句簡單的問候,依舊讓他感動不已。
畢竟人家可是堂堂的解元公,畢竟士農工商,自己在最底層。
他當即更加恭敬無比的說道:
「在在在。」
「兩位都在後堂對帳。」
「東家您這邊走,小心台階滑。」
「好。」
隨後。
兩人穿過前店,來到了後堂。
這會。
蒲松林正趴在桌上對帳本。
算盤珠子打得噼里啪啦響,旁邊堆著半尺高的帳冊。
手邊放著一盞冷掉的茶,看樣子是忙了一上午沒顧上喝。
謝臨安則坐在另一張桌子前。
面前攤著下一期報紙的版面草樣,正在用炭筆標註什麼。
嘴裡還念念有詞,大概是在算廣告欄的尺寸。
聽到腳步聲,兩人同時抬頭,看見王硯明進來都站了起來。
「硯明來了啊!」
謝臨安笑著叫道。
說完,拉了把椅子給他坐,又把自己手邊的茶壺拎過來倒了杯新茶。
「蒲兄,謝兄。」
「不用麻煩,我自己來就好。」
王硯明打了一個招呼,也不客氣,就在倆個人對面坐下。
「硯明。」
「你來的正好。」
「我本來正打算這幾天回書院一趟跟你匯報書坊的情況呢,沒想到你自己就來了。」
蒲松林臉上全是抑制不住的喜色。
把帳本往王硯明面前一攤,就開始匯報導:
「養正旬刊第六期一共賣了八萬三千多份。」
「淮安那邊同步發售的加印批次也賣空了。」
「創了創刊以來的最高紀錄。」
說著,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得意道:
「扣除紙墨工錢和所有雜費,純利五千二百多兩。」
「不過,這五千多兩,是算上了廣告收入的。」
話落。
他翻開另一本帳冊。
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各家商號投放廣告的明細。
從綢緞莊到藥鋪到筆墨店,十幾家商號競價,光廣告費就收了一千三百多兩。
「不錯。」
王硯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說道:
「蒲兄謝兄這一個多月辛苦了。」
「你們做的比我預想的還好。」
蒲松林聞言,擺擺手道:
「哪裡哪裡。」
「都是你把路子鋪的好。」
「這期我想再擴一個印張,把聊齋志異從半版擴到整版。」
「上一期的讀者反饋太好,都等著看第二篇,還有人專門寫信來問什麼時候出下一章。」
「我還打算開一個金陵物價的小欄目,把柴米油鹽的物價定期刊出來,讓老百姓拿著報紙就能知道今天米價漲了沒有。」
「這個東西聽著不起眼,但我覺得能拉來更多市井讀者。」
「可以。」
「蒲兄你比我會辦報。」
「看來天生就是幹這個的料。」
王硯明笑著說道。
蒲松林謙虛了幾句,兩人相視一笑。
見狀,謝臨安在旁邊接過話頭,拿過那張版面草樣給王硯明看,同時說道:
「對了硯明。」
「現在最火爆的其實是廣告。」
「下一期的廣告欄已經排了八家商戶了,還有好幾家在排隊等位子。」
「有個蘇州來的綢緞商人直接說,多少錢都行,只要把他的店名放在頭版。」
「我活了二十多年,頭一回見到拿著銀子排隊求著送錢的。」
「頭版可以賣,不過要慎重。」
「畢竟是一張報紙的臉面,不光要看錢,還要看資質。」
「不能隨便什麼店鋪都上頭版頭條。」
王硯明搖了搖頭,說道:
「不過,可以單開一個廣告版。」
「就放在末版,與正文用欄線隔開,讓讀者知道這是商家的告示,不是報社的文章。」
「至於定價,不分商戶大小,按版面尺寸定價。」
「全版五百兩,半版三百兩,小格一百兩。」
這個價格。
比之前試水推的價格翻了將近一倍了。
「啊?!」
蒲松林和謝臨安對視了一眼,都有點驚訝。
五百兩銀子,擱在金陵城裡的鋪子,都夠一個中等布莊半年的利潤了。
但,轉念一想,八萬多份的發行量擺在這兒。
每條廣告都是直接送到八萬多戶人家手裡,南直隸的富商們還不得搶破頭?
說起來,這個價也不算貴。
王硯明看了兩人一眼,又叮囑道:
「還有,蒲兄,謝兄。」
「《養正旬刊》現在不只是一份報紙,還是一個風向標。」
「商家花錢買的不只是版面,還有背書,報紙上登過的鋪子,百姓會覺得可靠。」
「所以價格可以貴,但,門檻也要把嚴,登什麼商戶,賣什麼東西,品質要有人去核實,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
「明白。」
蒲松林認真記了下來。
這一點,是他之前沒想到的。
看來回去就得安排人手,實地去核實每家廣告商戶的資質。
幾人正說著話。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接著是竇掌柜跟人說話的聲音,語氣有些慌張。
下一刻,就見後堂的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了。
范子美站在門口,衣服濕了大半,頭髮上滴著水。
臉上的表情焦急萬分,手裡還拿著一把沒撐開的傘。
在他身後是竇掌柜,探著頭往裡看,表情又緊張又無措。
「范兄?」
「你怎麼找到這裡來了?」
王硯明站了起來,皺眉問道。
范子美一看見他,頓時鬆了口氣,說道:
「硯明總算找到你了。」
「老夫剛才先去了王府,王府的人說解元公已經走了。」
「老夫又一路打聽,跑了好幾個地方,總算才找到這兒。」
「先坐下說話。」
王硯明倒了杯茶,遞過去說道。
范子美卻沒坐,把茶接過來一口灌完。
然後,用袖子擦了擦嘴,立馬道:
「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