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不必多禮!」
王硯明回了禮,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沒有急著開始講課,而是,先把上次留的功課拿過來檢查。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三頁《論語》抄寫,還有那兩個故事的心得。
他把課業本攤在桌上,逐一看過去。
字寫得還很稚嫩,筆畫也是歪歪扭扭的。
不過,能看出來是認真寫了,沒有敷衍。
翻到最後一頁,有個字的旁邊還畫了一朵小花。
五個花瓣,花蕊里塗了一團墨。
王硯明愣了一下,指著那朵花,問道:
「世子,這是什麼?」
「啊?這……」
世子有點不好意思,手指在桌沿上摳了摳,小聲說道:
「回先生,這,這是花。」
「抄書抄累了,就畫了一朵。」
「是姐姐教我畫的,她說功課做累了可以畫朵花歇一歇,不耽誤功課就行。」
「可以。」
王硯明笑了笑,把課業本合上遞還給他,說道:
「字寫得不錯,比之前工整了不少。」
「下次記得花的葉子也畫上,光禿禿的不好看。」
「好勒!」
世子用力點頭。
小臉上那股緊張勁兒一下鬆了,嘴角翹了起來。
把課業本抱在懷裡,像是得了什麼了不起的獎賞。
隨即。
王硯明從書袋裡拿出今天的講義,攤開在桌上。
用毛筆在紙上寫下了兩行字。
」三人行,必有我師焉。」
「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世子先看看這兩句話。」
「你覺得是什麼意思?」
王硯明問道。
世子歪著頭想了想,兩隻手托著腮幫子。
對著那兩行字端詳了好一會兒,然後,用手指著三人行三個字,試探著說道:
「三個人一起走路?」
「裡面有一個是我老師?」
說完。
自己也不太確定,抬頭看王硯明的臉色。
「差不多。」
「三個人一起走路,另外兩個人身上都有值得學的地方。」
王硯明把句子拆開來,一句一句講給他聽。
沒有正襟危坐地講經義,而是,依舊拿故事來引。
說,從前有個人跟朋友一起出門辦事,路上朋友做了一件事很聰明,他就學了。
然後,朋友又做了一件事不太對,他就提醒自己不要學。
世子聽完之後眨了眨眼,忽然問道:
「先生,那如果那個人的朋友做得不對,他應該告訴朋友嗎?」
「還是只偷偷記在心裡?」
王硯明心裡暗暗感嘆了一句。
這個問題。
他從沒在備課時想過世子會問。
一個五歲半的孩子,聽完故事第一個反應不是學了什麼,而是該怎麼對待犯錯的朋友。
這份敏銳,放在成年讀書人身上,都算難得的。
「這個問題問得好。」
他看著世子的眼睛,認真說道:
「可以告訴朋友,但,怎麼告訴很重要。」
「不能當著很多人的面說,那樣會讓朋友覺得難堪。」
「要私下說,小聲說,語氣要溫和。」
「並非去指責他,而是去提醒他。」
世子聽完,哦了一聲。
把私下說三個字記了下來。
接著。
王硯明又講了善者和不善者的區別。
在紙上畫了兩個小人,一個頭頂畫了個光圈,代表善者,另一個頭頂畫了一團烏雲,代表不善者。
畫完了,他讓世子自己說,身邊有沒有善者。
「有呀。」
世子想了想,掰著手指頭數道:
「娘是善者。」
「先生也是善者。」
「還有,李公公也算吧?」
「他上次給我藏了一碟桃酥,沒讓嬤嬤收走。」
「嗯,那世子你有沒有遇到過不善者?」
王硯明又道。
世子皺起眉頭,認真地想了半天,忽然憤憤地說道:
「有。」
「有個太監上次把我的桂花糕偷吃了半塊!」
王硯明忍著笑,說道:
「這不算不善者。」
「這只能算嘴饞。」
世子眨眨眼,一臉困惑道:
「那這怎麼區分呢?」
「看行為。」
「如果他做了傷害別人的事,自己還不覺得不對,那才是不善者。」
「要是只是貪吃,且算正常。」
王硯明說道。
世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問道:
「那世子貪吃算嗎?」
「算正常。」
「哦哦。」
世子鬆了口氣,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說道:
「那我就放心了。」
講完這兩句。
王硯明又帶著世子把學的有朋自遠方來複習了一遍。
世子背誦得一字不差,背完之後,仰頭看著王硯明,臉上寫滿了驕傲,道:
「先生,我是不是很棒?」
「世子自是聰慧。」
王硯明說完,從袖子裡摸出一塊麥芽糖。
是來之前在金陵城中買的,用油紙包著,放在世子手心裡。
道:
「這是獎賞。」
「哇!」
世子攥著糖眉開眼笑,脆生生地說道:
「謝謝先生!」
話落,把糖小心地揣進袖子裡,拍了拍袖口,像是在藏什麼寶貝。
正講著課。
誰知,就在這時。
隔壁房間忽然傳來一陣響動。
啪嗒!
像是什麼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悶悶的一聲。
接著,是椅子被拖動的聲音,然後一個女子的聲音,傳來。
「縣主不可,您不能過去!」
聲音落下,另一個聲音說道:
「我不過去,我就看看。」
「你讓開。」
聞聲。
王硯明停下講解。
抬起頭,往牆壁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面牆,就在世子書桌的右邊,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畫後面,是一扇門,通往隔壁暖閣的門。
平時那扇門是關著的,今天卻虛掩著,露出一條極細的縫。
門縫裡沒有光透出來,但,他知道有人在後面。
世子顯然也聽到了動靜。
他的反應極快,在王硯明開口之前就搶著說道:
「先生!」
「隔壁是下人在整理書房!」
「可能是打掃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什麼東西。」
「我們繼續上課吧,您剛才講到哪了?講到擇其善者而從之,還沒講完呢,我還有問題想請教先生。」
「好。」
王硯明沒拆穿世子。
不過,也沒有往那扇門再看一眼。
他收回目光,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桌上的講義,繼續往下講。
但,他心裡已經明白了,隔壁不是什麼下人。
那聲音他認得,府學夜話時,運河船頭時,鄉試考場門口的那聲叮嚀時……都是這個熟悉的不能在熟悉聲音。
是白玉卿,一定是白玉卿。
此刻,她也在這間書房隔壁的暖閣里,就隔著一面牆和一道虛掩的門。
她能聽見他講課,他也能聽見她的動靜。
可,她沒有推門進來,他也沒有叫她的名字。
世子還在努力地轉移話題。
小臉上的緊張勁兒,還沒消下去,手裡那支毛筆捏得都快出汗了。
王硯明看著他那副努力打掩護的樣子,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不過,他沒有說什麼,只是把講義翻到下一頁,繼續講完了既定的內容。
講完最後一句。
王硯明把講義合上,沒有像平時那樣起身告辭。
他看了世子一眼,把桌上攤開的四書五經合上,推到書案一角。
然後。
重新鋪開一張空白的宣紙,溫聲說道:
「世子。」
「今天,我們講點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