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方寸山的院子裡多了一堆火。
不是什麼法術凝成的仙火,就是最普通的乾柴點出來的,噼里啪啦響得歡實。
火堆旁邊堆了一圈拳頭大的地瓜,外皮已經烤得焦黑,裂開口子露出金黃的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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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味順著夜風往四下里飄。
悟空盤腿坐在火堆旁邊,手裡攥著根樹枝當火鉗子用,時不時撥弄兩下炭火。
瑤坐在他旁邊,膝蓋上搭著一件悟空扔過來的舊袍子擋風。
菩提坐在對面,一把破蒲扇擋著半張臉,另一隻手裡捏著根細棍子,翻著火堆里的地瓜。
動作很慢。
像是在做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他把一個烤得最黑的地瓜翻了個面,火星子濺起來,落在他袖口上。
他拍了拍,頭也沒抬。
「以後沒什麼大事別來煩老夫。」
悟空嘖了一聲:「什麼叫煩您?」
「我天天在這兒待著礙您眼了?」
菩提沒搭理他,繼續翻地瓜。
悟空嘿嘿一笑,把樹枝往火堆里一戳,挑出一塊燒紅的木炭來。
「我跟您說,師父。」
他拿樹枝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這輩子哪兒也不去了。」
「就賴這兒了。」
「天天吃您的喝您的,哪兒也不跑。」
菩提的手停了一下。
他慢悠悠地抬起頭,蒲扇底下那張老臉上寫滿了嫌棄。
「吃白飯的。」
「老夫這方寸山什麼時候成收容所了?」
「養你一隻猴子不夠,還搭上一隻——」
他朝瑤那邊努了努嘴。
瑤連忙擺手:「師父我幹活的!我每天都幫您澆花掃地泡茶——」
「那是你。」
菩提拿蒲扇朝悟空一指。
「那隻猴子呢?除了吃就是睡,跟養了條蟲子有什麼區別。」
悟空一點沒生氣。
他把樹枝往地上一扔,兩手抱著肚子往後一仰,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在夜裡的方寸山迴蕩,驚飛了松林里幾隻夜鳥。
他笑得肚子疼,笑得眼角都濕了。
瑤在旁邊看著他,有點摸不著頭腦。
菩提也看了他一眼,皺著眉:「傻了?」
悟空擺著手,好半天才緩過來。
他用手背抹了把眼角,胸腔還在一顛一顛地抖。
「沒事。」
「就是覺得——天天挨罵也挺好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嘴角卻咧得老大。
像是從心底往外冒出來的那種笑。
菩提扭過頭去,蒲扇搖得快了兩下。
沒接話。
火堆里的木頭噼啪響了一聲,一截燒斷的樹枝折下來,砸在地瓜上。
悟空歪著腦袋看了一眼天上。
星星很亮。
不是那種法則灌注出來的假星辰,是真正的、自然生長的恆星的光。
它們安安靜靜地掛在那裡。
沒有任何一顆星辰的背後藏著窺視的目光。
沒有原初之錯。
沒有鴻鈞。
沒有那些來自虛空深處的、帶著古老惡意的注視。
全沒了。
乾乾淨淨的。
宇宙深處安靜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是真正的安寧,不是暴風雨前的沉寂。
所有該打的都打完了。
所有該死的都死了。
悟空收回目光,伸手從火堆邊上扒拉出一個烤得裂了口子的地瓜。
燙。
他兩隻手來回倒騰了兩下,吸溜著嘴把地瓜掰成兩半。
金黃色的瓤冒著熱氣,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他把大的那半遞給瑤。
瑤接過去,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咬。
悟空自己咬了一大口。
「嘶——!」
他燙得齜牙咧嘴,嘴巴張著散熱,舌頭在嘴裡來回翻攪。
瑤在旁邊笑他:「你就不能等涼一點再吃?」
「涼了就不好吃了!」
悟空含含糊糊地說,舌頭都快燙麻了。
菩提在對面冷哼了一聲:「活該。」
悟空不服氣地瞪了師父一眼,但嘴沒停,又咬了第二口。
這回學聰明了,只咬了一小塊。
地瓜的甜是那種最樸實的甜。
不是蟠桃那種仙氣氤氳的甜法,就是泥土裡長出來的、太陽底下曬過的、被火烤透了的甜。
悟空嚼著嚼著,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暖。
他空出一隻手,摸了摸自己的胸膛。
那顆心臟在裡面跳著。
咚——咚——咚——
很平穩。
沒有暴跳。
沒有驚慌。
沒有那種隨時要炸開的感覺。
就那麼穩穩噹噹地跳著,一下接一下。
他的手按在胸口停了兩息。
然後放下了。
不用再打打殺殺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悟空覺得渾身上下的骨頭都鬆了。
那種繃了不知道多少萬年的弦,啪地一下斷了。
不是壞掉了。
是不需要了。
他把剩下的半截地瓜三兩口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跟松鼠一樣。
瑤遞了杯水過來,他咕嘟咕嘟灌了大半杯,打了個飽嗝。
「師父,再給我烤一個。」
菩提翻了個白眼:「自己不會拿?」
「您烤的好吃。」
「滾。」
悟空嘿嘿笑著,自己從火堆邊上又摸了一個出來。
這回他沒急著吃,把地瓜放在膝蓋上,兩手搓了搓,等它涼一點。
夜風從松林那頭吹過來,帶著松脂和泥土的氣息。
火堆的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映在身後的院牆上。
三個影子靠得很近。
悟空抬頭看了看師父。
老頭用蒲扇擋著臉,不知道是在假寐還是在看火。
火光映在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照出來的全是歲月的痕跡。
悟空又看了看瑤。
瑤低著頭慢慢啃著地瓜,鼻尖上沾了一點黑灰,火光照得她整張臉暖融融的。
他收回目光,看著面前跳動的火苗。
不用再操心宇宙的死活了。
不用再擔心誰會在背後捅刀子。
不用再拼著命去打什麼仗了。
他就是一隻猴子。
一隻住在方寸山上的、有師父管著的、有媳婦陪著的猴子。
一隻快快樂樂的美猴王。
這就夠了。
悟空咧嘴笑了一下,把手裡的地瓜掰開,金黃的瓤在火光下冒著熱氣。
他咬了一口。
這回沒那麼燙了。
甜味在舌尖上散開。
頭頂的星空很安靜。
方寸山的夜也很安靜。
只有火堆噼啪的聲響和菩提蒲扇偶爾搖動的風聲。
悟空把吃剩的地瓜皮隨手扔進火里,看著它捲曲、發黑、化成灰燼。
然後他往後一躺,枕著自己的胳膊,看著滿天星斗。
「師父。」
「嗯。」
「明天還烤不烤?」
「……滾。」
悟空笑出聲來。
火堆里的木頭又斷了一截,火星子竄起老高,在夜空中碎成無數光點。
像一場極小的、只屬於他們三個人的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