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熄了很久了。
灰燼底下還埋著幾塊沒吃完的地瓜皮,被夜露浸得發軟。
方寸山的後院種著一棵老桃樹。
也不知道活了多少年了,樹幹比悟空的腰還粗,樹皮皴裂得像老人手背上的褶子。
一陣微風從山谷那頭吹上來。
桃樹上的葉子沙沙響了一陣,像是有人在樹冠里翻書頁。
幾片枯黃的桃葉打著旋兒落下來,有一片正好飄到悟空的杯子裡。
他用兩根手指把葉子捏出來,彈飛。
然後把杯子端起來,仰頭,咕咚一口灌下去。
茶是師父泡的。
用的是方寸山後坡那口老井的泉水,加上不知道存了多少年的野茶葉。
味道算不上好,有點澀,有點苦。
但悟空覺得這是他這輩子喝過最好的東西。
比蟠桃宴上的瓊漿好。
比天庭御酒好。
比什麼仙果靈芝都好。
就因為是師父泡的。
杯底最後那一口已經涼了,帶著茶葉碎末。
他也沒剩,全喝了。
乾乾淨淨的。
把杯子放在身邊的石凳上,發出一聲輕響。
瑤靠在他旁邊,兩個人坐在院子裡那棵老桃樹底下的石階上。
她的腦袋歪在悟空肩膀上,頭髮散下來,發梢搭在他的胳膊上。
悟空沒動。
他抬著頭,看天。
星星鋪了滿天。
一顆挨著一顆,密密麻麻的,像是誰把一袋子碎金子往黑布上一撒。
他看了很久。
以前他看星星的時候,總會不自覺地去感應。
感應那些星辰背後有沒有威脅。
感應宇宙深處有沒有什麼東西在窺伺。
感應三界的秩序有沒有出亂子。
現在不用了。
三界在按部就班地轉著。
凡人種田,日出日落。
妖族安分守己,老老實實過日子。
花果山的猴子們每天吃桃打架,吵吵鬧鬧的。
宇宙也安靜得很。
那些新生的星域在自行演化,該長草的長草,該出蟲子的出蟲子。
沒有誰在暗處搞事。
沒有誰在密謀什麼陰招。
所有該收拾的,都收拾完了。
悟空收回目光,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腰骨咔咔響了兩聲。
然後他打了個飽嗝。
聲音不小,在安靜的院子裡迴蕩了一下。
瑤被震得動了動,嘟囔了一句什麼,沒醒。
悟空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臉上掛著那種吃飽喝足的滿足勁兒。
這種不用操心的日子真是神仙也不換。
打了這麼多年的仗。
從鴻鈞打到原初之錯,從三界打到宇宙盡頭。
結果到頭來,最舒服的還是這個——
坐在師父的院子裡,喝杯茶,看看星星,打個飽嗝。
啥也不用想。
啥也不用干。
就這麼待著。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悟空沒回頭,但耳朵動了動。
菩提從屋裡走出來。
他靠在門框上,一條腿彎著,手裡端著自己那個缺了口的舊茶杯。
茶杯里還冒著熱氣。
老頭沒說話。
就那麼靠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院子裡那兩個背影上。
一隻猴子。
一個丫頭。
肩並著肩坐在台階上,頭頂是漫天星光,腳邊是落了一地的桃樹葉子。
猴子的嘴角還咧著,即便是快要睡著了也在笑。
菩提端著茶杯,看了好一會兒。
他喝了口茶。
嘴角那道褶子微微彎了彎。
兩個孩子。
不容易。
活著走到今天,不容易。
悟空的腦袋越來越低。
他的身體不知不覺地歪了過去,靠在了瑤的肩膀上。
重量壓過來的時候瑤醒了一下,動了動身子調整了個角度,讓他靠得更舒服些。
然後她也閉上了眼。
悟空的呼吸勻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一陣細微的呼嚕聲從他鼻腔里冒出來。
不大。
像小貓打盹兒。
夜風吹過來,他身上的舊衣服被風鼓起來又貼回去。
他沒動。
睡得很沉。
那張臉在月光底下看著年輕了好多。
沒有殺氣,沒有戾氣,沒有那種時刻緊繃著隨時要跟人拼命的勁頭。
就是一隻睡著的猴子。
菩提看了一眼。
放下茶杯,轉身進了屋。
再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件舊袍子。
那件袍子也不知道穿了多少年了,顏色都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線頭。
但疊得很整齊。
菩提走過去,彎下腰,把袍子輕輕搭在兩個人身上。
動作很輕。
輕得像怕吵醒什麼。
悟空在袍子蓋上來的時候嘟囔了一聲,頭往瑤肩上拱了拱,鼻子裡哼了兩下。
沒醒。
菩提直起腰,站在旁邊看了幾息。
然後轉身走了。
他回到石桌邊上。
把悟空喝空的杯子拿起來,又把瑤放在桌上那個只剩半杯的茶碗端起來。
一併摞好。
拿起茶壺,倒掉殘茶,用袖口抹了抹壺嘴上的茶漬。
再把壺蓋蓋好,放回原位。
茶具收拾得妥妥噹噹。
桌面乾淨了。
菩提又拿起他那把舊蒲扇,別在腰帶上。
做完這些,他朝院子看了最後一眼。
老桃樹的葉子還在風裡沙沙響著。
兩個年輕人靠在一起,身上蓋著他的舊袍子,睡得安安穩穩。
月亮從樹頂上照下來,光斑落在他們身上,一片一片的。
菩提轉過身,往屋裡走。
他走得很慢。
脊背有點佝僂,但腳步穩得很。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也不知道想起了什麼。
站了兩息。
然後抬手,把方寸山書齋的那扇老木門緩緩合上。
門軸響了一聲。
吱呀——
門縫越來越窄。
外面的月光被一寸一寸擋住。
最後一線光縮成細縫,消失了。
大門關上了。
方寸山的夜安靜下來。
風還在吹。
桃葉還在落。
滿天的星斗照著這座不起眼的小山頭。
照著院子裡那棵老桃樹。
照著樹下那兩個睡得像兩塊石頭一樣的年輕人。
三界還在轉。
日子還在過。
花果山的猴子明天還會為了一根香蕉打架。
凡間的百姓明天還會在集市上討價還價。
宇宙深處新生的星辰明天還會多出幾顆。
都跟他沒關係了。
齊天大聖的故事。
從花果山的石頭縫裡開始。
到方寸山的桃樹底下結束。
中間跨過了三界六道。
中間打爛了天庭靈山。
中間捶碎了天道和鴻鈞。
中間得了一個好媳婦。
中間還了一個好師父的恩。
最後呢。
最後就是一隻猴子靠在他媳婦肩膀上打呼嚕。
一個老頭關上門回屋睡覺。
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結局。
但也不需要。
因為真正好的故事。
結尾永遠是一扇關上的門。
門裡面住著一個回來了的人。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