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灰色石片被悟空貼身收進了懷裡。
他沒再多問。
有些東西不需要問。
那縷溫柔的氣息貼著胸口,暖得他想把眼睛閉上睡一萬年。
第二天一早,方寸山的天亮得格外透徹。
陽光從松林縫隙里漏下來,在院子的青石板上印出一圈圈光斑。
悟空把後院那張吃灰的老藤椅拖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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椅腿在石板上拖出刺啦刺啦的響聲。
他一屁股坐上去,整個人往後一仰。
藤椅發出一聲哀嚎,晃了兩下。
悟空把兩條腿往椅子扶手上一搭,十根腳趾頭在陽光底下舒服地張開。
「瑤——葡萄。」
他沖旁邊招了招手。
瑤端著一盆洗好的紫葡萄從屋裡出來,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
她掐了一顆葡萄,用指甲把皮掀開,露出裡頭水靈靈的果肉。
遞到悟空嘴邊。
悟空張嘴一含,嚼了兩下,眯起眼。
甜的。
方寸山後坡那棵老藤架上結的,年頭長,甜得發齁。
「再來一個。」
瑤又剝了一顆塞過去。
悟空嚼著葡萄,搖椅吱呀吱呀地晃。
風從松林那頭吹過來,帶著松脂的味道。
他覺得自己這輩子沒這麼舒坦過。
沙沙——沙沙——
掃帚掃過地面的聲音從院子另一頭傳來。
菩提彎著腰,拿一把竹掃帚在掃松針。
動作很慢,一下一下的,跟在打太極拳一樣。
掃帚划過地面,帶起細碎的灰塵在陽光里飄。
老頭掃了一會兒,抬頭。
正好看見悟空那副死豬架勢。
菩提的掃帚停了。
眉毛擰到了一塊兒去。
「猴子。」
悟空嘴裡含著葡萄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嗯?」
「你那兩隻爪子是斷了還是怎麼著?」
悟空眨了眨眼:「沒斷啊。」
菩提把掃帚往地上一杵。
「沒斷你讓人家丫頭伺候你?」
「滿院子松針你看不見?老夫都七十萬歲了還得自己掃地,你倒好,躺那兒跟條蟲子似的!」
悟空把葡萄皮從嘴裡吐出來,精準地彈到三步遠的石缸里。
他翻了個身,換了條腿搭上扶手。
「師父,這話不對。」
他拿手指頭點了點自己的鼻子。
「我可是剛替三界收拾了三百多個舊神回來。三百多個!一個不剩!歇兩天不過分吧?」
「您換個人試試?那幫孫子加起來快趕上半個紀元的修為了,誰能一鍋端?」
菩提嗤了一聲:「你倒好意思說。」
「打了一場架回來當個功臣,了不起了?你在外頭橫一圈回家就躺屍?」
悟空兩手枕到腦後,翹起來的腳趾頭一翹一翹的。
「那可不止一場架,師父。鴻鈞打了,如來打了,准提打了,原初之錯也打了。」
他扳著指頭數。
「這麼一算,我最少有半年假期吧?」
「放你的屁。」
菩提把掃帚掄了一圈,松針全掃到了悟空椅子底下。
「你給我起來掃地。」
悟空紋絲不動。
「師父,您這掃帚一揮不就掃完了嗎?再說了,您老人家那是什麼修為?彈彈手指頭這院子比鏡子還乾淨。」
菩提停住了。
他拿掃帚柄指著悟空的鼻尖。
「老夫就樂意用手掃,怎麼著?礙著你了?」
「沒礙著沒礙著。」
悟空趕緊擺手。
菩提哼了一聲,接著掃。
掃了兩下又回頭。
「你那葡萄皮給老子吐乾淨點,別弄我地上。」
「好嘞——」悟空又吐了一顆葡萄皮。
啪嘰。
正好落在菩提剛掃乾淨的那片地上。
菩提的掃帚停住了。
悟空覺得後背有點涼。
他慢慢扭過頭。
師父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呵。」
「故意的?」
「不是不是不是!」
悟空從椅子上彈起來,兩隻手在身前亂擺。
「風吹的!松林那邊來的風!您看那樹是不是在晃——」
菩提抄起掃帚就抽過去。
悟空一個後空翻從椅子上跳開,落地穩穩噹噹。
他沖師父齜了齜牙,又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哎呀師父您就別生氣了,回頭我掃還不行嗎?」
「回頭?你哪個回頭?等太陽下山的回頭還是等明年的回頭?」
「那——等這盆葡萄吃完的回頭?」
菩提被氣笑了。
他把掃帚往牆根一靠,走到石桌旁的椅子坐下來。
「懶骨頭。」
「從小懶到大。小時候讓你掃禪房你把垃圾全掃到師兄床底下。以為老夫不知道?」
悟空嘿嘿一笑:「那不是聰明嗎?」
「聰明個屁。你師兄第二天就來告狀了。」
瑤剝葡萄的手沒停,肩膀卻在抖。
她別過臉去,把笑聲憋在嗓子裡。
悟空瞥見了,沖她挑眉:「笑什麼笑,幫夫不幫師的道理都不懂?」
瑤沒忍住,噗地一聲笑出來。
「我覺得師父說得有道理。」
悟空一臉被背叛的表情。
「叛徒。」
瑤把一顆剝好的葡萄塞進他嘴裡堵住他。
悟空只好閉嘴嚼。
菩提看著這一幕搖了搖頭,但嘴角那道褶子往上彎了彎。
他從袖子裡摸出那把舊蒲扇,慢悠悠地搖起來。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只剩下搖椅吱呀的聲響和蒲扇扇風的聲音。
悟空往椅子上一靠,吐掉嘴裡的葡萄皮。
這回他學乖了,把皮吐在自己手心裡。
然後搓成一個小球,彈出去。
小球劃了個完美的弧線,落進了院角的木桶里。
他翹起二郎腿,椅子前後晃悠著,嘴角咧得老大。
午後的風暖洋洋的。
松針的味道混著葡萄的甜氣。
悟空覺得眼皮有點沉。
不是困。
是太舒服了。
舒服到他的腦子裡什麼都不用想。
不用想鴻鈞,不用想原初之錯,不用想舊神。
就這麼晃著。
瑤低頭剝著葡萄,嘴角帶著笑。
她側頭看了看悟空那張毫無防備的臉,又看了看不遠處搖著蒲扇假寐的菩提。
心裡頭軟得一塌糊塗。
這樣就挺好的。
沒有人追殺,沒有人算計,沒有人要死。
師父掃他的地,悟空偷他的懶,她在中間剝葡萄。
這才是方寸山該有的日子。
太陽從頭頂往西邊挪。
院子裡的影子越來越長。
金黃色的光從松林頂上鋪下來,把整個院子染成了蜜糖色。
悟空臉上也鍍了一層金。
他的呼吸勻了下來,椅子晃得越來越慢。
菩提睜開眼瞅了一眼那隻快要睡著的猴子。
蒲扇停了一下。
老頭又搖了兩下,把那張掃了一半的臉收了回去。
沒抽他。
難得嘛。
讓他多躺一會兒吧。
夕陽把方寸山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拖到後山那棵老松樹的根底下。
松針還是落了一地。
沒人管。
悟空的呼嚕聲響了起來。
瑤把最後一顆葡萄放在他嘴邊的石凳上,站起身給菩提的杯子續了水。
菩提接過杯子抿了一口,搖著蒲扇望向西邊發紅的天。
忽然。
他的蒲扇頓了一下。
那隻枯骨般的右手微微攥緊了扇柄。
西天盡頭,有什麼東西在動。
一閃而過。
快得連悟空的感知都沒觸發。
但菩提看見了。
他看見那片將落的夕陽背後,有一隻金色的豎瞳一閃即逝。
那隻眼睛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