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端著茶壺的手僵了好一會兒。
「娘」這個字從師父嘴裡蹦出來,像根刺扎在他心窩子上。
他張了張嘴,沒吐出一個字。
瑤在旁邊也愣住了,手裡的茶杯懸在半空。
菩提沒再多說,蒲扇又搖了起來,像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提了一嘴。
悟空把茶壺放回桌上,悶悶地「嗯」了一聲。
「回頭去。」
就三個字。
他聲音很低,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
菩提沒接話,閉著眼點了點頭。
書齋里又安靜了一陣子。
窗外的風把松針吹到了院子的石板路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悟空吸了口氣,用力搓了搓臉,把那股酸意往回壓了壓。
他重新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咂了咂嘴。
「師父。」
「嗯?」
「改天您跟我一起去唄。」
菩提停了一下扇子,睜開一隻眼瞅了他一眼。
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就「哼」了一聲。
悟空當這是答應了,嘴角咧了咧。
氣氛重新鬆快了一些。
瑤趁機又給三個杯子續了水,熱氣把書齋里熏得暖烘烘的。
悟空剛把身體往椅背上靠過去——
啪。
菩提把蒲扇擱在了桌上。
動作不大。
聲音也不響。
但悟空的後脊梁骨「嗖」地竄上來一股涼意。
他歪著頭看向師父。
菩提的臉變了。
剛才那副慈眉善目的老頭模樣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像石頭刻出來的冷臉。
嘴角是平的。
眉頭擰在一起。
兩隻眼睛半睜半閉,從上往下看他。
那種眼神,悟空太熟了。
小時候他把師兄的丹爐炸了,師父就是這麼看他的。
「悟空。」
菩提開口了。
嗓音不高不低,跟平時沒區別。
但悟空後背的汗毛全豎起來了。
「師、師父?」
「最近風頭挺大啊。」
菩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三百舊神,說廢就廢。三界規矩,說改就改。天庭砸了,靈山拆了,龍王打了,鴻鈞踩了。」
一句話一句話往外蹦,每蹦一句,悟空的脖子就縮一截。
「怎麼著?」
菩提的聲音壓低了半分。
「翅膀硬了?」
「是不是覺得如今三界上下沒人管得了你了?」
話到這兒,菩提身上突然散發出一股氣息。
不重。
比他之前碾碎天道鎖鏈、一巴掌扇飛准提的時候輕得多。
但就這麼一丁點兒氣息落下來,悟空的兩條腿「噔」地一下彈了起來。
椅子往後倒了。
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悟空整個人站得筆直,兩隻手下意識貼在褲縫上。
跟個犯了事的兵一樣。
瑤也被嚇了一跳,手裡的杯子差點掉地上。
悟空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涼颼颼的。
那股威壓雖然輕,但落在他身上的感覺,比當初鴻鈞的法則磨盤還讓他腿軟。
不是力量上的碾壓。
是骨子裡對師父的怕。
那種從小被打到大、刻在靈魂里的條件反射。
他腦子轉得飛快。
我幹啥了?
我最近做的哪件事不對?
打舊神?
那幫東西該打啊!
廢他們修為?
那也是師父你讓我收拾的!
立規矩?
我也沒亂來……
等等。
該不會是龍王那事?
我把明珠塞敖廣嘴裡那一下是不是過分了點?
還是說……我坐玉帝龍椅那一下犯了忌諱?
一百個念頭在腦子裡撞來撞去,把悟空撞得心慌意亂。
「師父!」
他趕緊開口,聲音比平時高了一截。
「我沒欺負人!真沒有!」
菩提沒動。
那張冷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悟空急了,兩隻手在身前搓來搓去。
「那幫舊神是真該死!他們抽凡間靈脈,糟蹋老百姓,我要是不出手——」
「我問你是不是忘了規矩。」
菩提打斷了他。
悟空的話卡在嗓子眼裡,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弓著腰往旁邊挪了半步,兩隻眼珠子偷偷往上瞟。
看師父的眉頭。
看師父的嘴角。
想從那張老臉上找出一絲一毫「算了饒你一回」的鬆動。
沒有。
一點都沒有。
菩提那張臉像是從冰窖里刨出來的。
悟空不敢出大氣了。
呼吸一點一點地放輕放慢,跟做賊一樣。
他搓手的動作越來越快,掌心全是汗。
「師父您消消氣。」
悟空的聲音發虛。
「您說的規矩是哪條?您告訴我,我改還不成嗎——」
「……」
菩提一言不發。
就那麼看著他。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書齋里安靜得能聽見泥爐里炭火裂開的細響。
悟空覺得自己快要被這種沉默逼瘋了。
他正想跪下來認錯——管他到底錯沒錯,先跪了再說——
「噗。」
一聲極輕的笑從菩提鼻子裡冒出來。
悟空愣住了。
然後他看見師父那張刻板的冷臉上,嘴角的褶子抖了一下。
又抖了一下。
菩提終於沒繃住。
「哈!」
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笑了出來。
笑得蒲扇從桌沿滑下去掉在地上。
笑得眼角的皺紋全擠到了一塊兒。
「行了行了——」
菩提擺了擺手,笑聲還沒完全收住。
「逗你玩兒的。」
「看把你嚇的那個德行。」
他指了指悟空,又拍了一下桌面。
「橫掃三界的齊天大聖,老夫一瞪眼就跟只鵪鶉似的,出息了啊。」
悟空:「……」
他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驚恐變成茫然,再從茫然變成惱羞。
一口氣從嗓子眼裡「呼」地泄了出來。
腿也軟了。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不對,椅子倒了。
他屁股落了個空,直接坐在了地上。
「嘶——」
悟空齜牙咧嘴地揉著尾椎骨,從地上爬起來。
把椅子扶正,往上面一摔。
「師父!」
他聲音都劈了。
「您這不是嚇唬人嗎!」
菩提已經把蒲扇撿起來了,慢悠悠地搖著。
臉上全是得逞後的痛快。
「誰讓你在老夫跟前抖腿架腳的。」
「提醒提醒你。」
「甭管你在外頭多威風。」
菩提抬眼看了他一下。
「進了這道門,你就是我徒弟。記住沒?」
悟空揉著屁股,滿臉寫著「我冤枉啊」四個字。
但嘴角不知道什麼時候彎了起來。
「記住了記住了。」
他往椅子上一坐,一條腿剛想翹——又縮回去了。
老老實實雙腳踩地。
「師父您真是——我以為我要挨打了。」
「再皮就真打了。」
瑤在旁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彎腰把掉在地上的茶杯撿起來,重新倒了一杯遞給悟空。
悟空接過來灌了一大口。
這回茶都不苦了。
壓驚用的。
他抹了把額頭上的汗,長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心臟還在撲通撲通跳。
打原初之錯的時候沒這麼心慌過。
跟鴻鈞對罵的時候沒這麼腿軟過。
就師父這一下——比什麼都管用。
他正想開口吐槽兩句。
菩提忽然收了笑,把蒲扇往桌上一擱。
悟空渾身一激靈。
又來?
但這回菩提沒散發威壓。
老頭只是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擱在桌面上。
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灰色石片。
「這個。」
菩提用手指把石片往悟空那邊推了推。
「明天帶上。」
「去你娘墳前,把它燒了。」
悟空低頭看著那塊灰撲撲的石片,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他能感覺到那石片裡封著一縷極其微弱的氣息。
那氣息……溫柔得不像話。
像一隻手在摸他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