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徒的閒聊!
桃核在窗外滾了兩圈,掉進了院子裡的泥地。
悟空把嘴角的桃汁往袖子上一抹,正想再摸一個。
菩提把果盤往邊上挪了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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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了再拿。」
悟空訕訕把手收回來。
泥爐上的銅壺開始冒大泡了,壺蓋被水汽頂得啪嗒啪嗒響。
菩提擱下蒲扇,伸手把銅壺提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
慢到悟空有種錯覺——老頭是在故意慢。
銅壺傾斜,熱水細細地淋進紫砂壺裡。
水流擊打壺底,發出清脆的滴答聲。
菩提轉了轉壺身,把第一道水倒掉了。
洗茶水順著桌邊的槽流進底下的接盤裡,帶走了茶葉表面的浮沫。
悟空就趴在桌子上看。
兩隻胳膊疊在一起,下巴擱在胳膊上。
金色的眼珠子跟著師父的手轉。
一點都不急。
他可以看一天。
菩提又提起銅壺,第二遍注水。
這回水流更細,更穩,像一根透明的絲線從壺嘴拉下來。
熱氣升起來,把老頭的手指頭熏得微微發紅。
那隻手——那隻曾經一彈指碾碎混沌級威脅的手——此刻只是在泡茶。
穩當得像從來沒做過別的事。
悟空覺得他能趴在這兒看到天荒地老。
茶葉在壺裡泡了大概二十息。
菩提掀開壺蓋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他從桌上拿起兩隻粗瓷杯子,翻過來。
杯底有個小缺口,是悟空幾百年前拿來當彈珠玩的時候磕出來的。
菩提把壺嘴對準杯子,茶水傾瀉而下。
顏色是琥珀色的,透亮,乾淨。
一杯推到悟空面前。
一杯推到瑤面前。
菩提自己沒倒。
茶香從杯子裡冒出來。
先是一股清淡的苦味,跟著是回甘的甜。
悟空的鼻子動了動。
那股味道鑽進他鼻腔的瞬間,他整個人愣住了。
他活了不知多少萬年。
去過混沌深淵,闖過宇宙盡頭。
聞過仙桃的甜,聞過龍涎的腥,聞過星辰爆裂後的焦糊味。
但這杯茶的香氣,比那些加起來都好聞。
好聞到他腦袋裡一片空白,什麼齊天大道、混沌本源全忘了個精光。
就只剩下鼻子裡這一縷熱乎乎的茶味。
他不知道為什麼。
大概因為是師父親手泡的。
菩提看著他發呆的樣子,嘴角的褶子動了動。
「嘗嘗。」
老頭的聲音平平淡淡的。
「這次是熱的。」
就四個字。
但悟空的鼻頭又酸了一下。
這次是熱的。
不用他自己焐了。
不用他拼了命穿越整個宇宙,才能把一杯涼透的茶捧到師父面前了。
這次,茶就擺在他跟前。
熱的。
悟空把茶杯端起來。
他先吹了一口。
熱氣被他吹得往旁邊歪。
又吹了一口。
然後他湊到杯沿邊上,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茶水碰到嘴唇的時候燙了一下。
他咂了咂嘴。
苦。
跟以前一樣苦。
但那股熱從舌尖滑下去,經過喉嚨,一路暖到了胃底。
暖得他想嘆口氣。
「好喝。」
悟空把杯子擱下來,咧嘴笑了。
「比上回那杯好喝。」
菩提哼了一聲:「上回那杯涼了三萬年,能好喝到哪兒去。」
瑤也端著杯子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師父您這茶葉不一般吶。」
「方寸山後坡自己種的。」
菩提拿起蒲扇又搖上了,「沒什麼稀罕,就是年頭長。」
悟空又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
這回他沒吹。
燙得他直吸氣,舌頭在嘴裡彈了兩下。
菩提斜了他一眼:「急什麼,又沒人跟你搶。」
「嘿嘿。」
書齋里安靜了一會兒。
松林間的風聲從窗欞縫裡灌進來。
泥爐上的火苗跳了兩下,劈啪響了一聲。
瑤放下杯子,用胳膊肘捅了捅悟空。
悟空會意,坐直了身子。
「師父,我跟您說個事。」
菩提閉著眼搖扇子:「說。」
「外頭那幫舊神,我給收拾了。」
「嗯。」
「三百多個。一個沒跑。」
「嗯。」
悟空等了兩秒。
沒了?
他又加了一句:「那個太虛,我沒直接宰了他。把他修為廢了,丟凡間種地去了。」
「嗯。」
「其他的也全打成了凡人。讓瑤給加了道枷鎖,再也修煉不了了。」
「嗯。」
悟空嘴巴張了張,有點憋屈。
他可是把三百多舊神全拾掇了。
三百多個!
還定了三界新規矩。
師父你倒是給個反應啊。
瑤在旁邊看熱鬧,忍著沒出聲。
菩提的蒲扇停了一下。
他睜開一隻眼,從上到下把悟空打量了一遍。
「幹得還湊合。」
四個字。
悟空:「……」
湊合?
他橫掃三百舊神,湊合?
他給三界立了規矩,湊合?
悟空瞪著菩提,一副「你是不是在逗我」的表情。
菩提合上眼繼續搖扇子,嘴角那道褶子又往上彎了彎。
老狐狸。
悟空一口氣憋在嗓子裡,上不去下不來。
瑤終於沒忍住,噗地笑出了聲。
悟空回頭瞪她。
瑤立刻捂住嘴,搖了搖頭表示什麼都沒發生。
「行吧。」
悟空泄了氣,往椅背上一靠,「湊合就湊合吧。」
他翹起二郎腿。
啪。
蒲扇抽在膝蓋上。
「坐好。」
悟空把腿放下來。
菩提又扇了兩下,忽然開口。
「那個太虛。」
悟空豎起耳朵。
「他那個太虛遁你是怎麼破的?」
悟空一愣,隨即嘿嘿笑了。
師父這是拐著彎問過程呢。
「他想跑來著。」
悟空來了精神,坐直了比劃,「剛撕開空間縫,我一棍把那條縫連他帶空間一起給拍扁了——」
「扁了?」
「就跟拍蚊子似的。啪!」
菩提嗤了一聲:「粗魯。」
但蒲扇沒抽過來。
悟空就知道——師父雖然嘴上不說,心裡頭高興著呢。
他接著往下講。
講那幫舊神跪著求饒的德行。
講太虛獻寶被他當面踩碎的痛快。
講瑤給那幫傢伙上枷鎖時候的利索勁兒。
菩提全程沒睜眼。
蒲扇搖得不緊不慢。
偶爾嗯一聲,算是聽見了。
但悟空注意到——老頭的蒲扇搖得越來越慢。
到後來幾乎停住了。
那隻枯瘦的手搭在扇柄上,一動不動。
菩提好像睡著了。
又好像在認真聽。
窗外的陽光從午後挪到了黃昏。
光斑從地上爬到了牆根。
茶涼了。
悟空講完了最後一段,聲音自己就收住了。
書齋里重新安靜下來。
他看著對面師父那張枯瘦的臉。
老頭確實是老了。
皺紋比從前深了。
頭髮比從前白了。
但他還在這兒。
活著。
坐在這張破桌子後面。
等他回來喝茶。
這就夠了。
悟空正要起身給師父續茶,菩提忽然出聲了。
聲音很輕。
輕到他差點沒聽清。
「你娘的墳,該去看看了。」
悟空端著茶壺的手僵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