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接花果山！
三界的事，算是徹底了結了。
舊神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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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矩立了。
那根貫穿天地的赤金柱子插在三界正中間，誰看見都得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孫悟空打了個哈欠。
肩上扛著鐵棍，另一隻手牽著瑤，兩人化作一道流光划過星空。
方向不是方寸山。
是花果山。
「先回家看看。」
悟空扭頭沖瑤笑了一下。
瑤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手指收緊了一些。
她懂他。
打了這麼久的仗，殺了那麼多的人。
他想回家看看那幫猴崽子。
流光落在花果山山門口。
腳剛沾地，悟空就愣住了。
水簾洞門口站著烏壓壓一群猴子。
大的小的，老的少的，全在那兒蹲著。
有的在掏虱子。
有的在啃桃核。
有的在互相撓背。
有一隻灰毛小猴子正騎在另一隻胖猴子脖子上，揪著它耳朵當方向盤。
熱鬧得跟菜市場一樣。
一切都沒變。
悟空站在山門口，嘴角彎了。
然後——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最外圈的猴子先看到他了。
那隻掏虱子的母猴第一個尖叫出聲，扔掉爪子裡的虱子蹦了起來。
「大王回來了！」
「是大王！」
「大王！大王！大王！！」
整座花果山跟被點著了似的。
猴群炸了窩。
幾十隻猴子從樹上往下跳。
上百隻猴子從洞裡往外涌。
滿山遍野的猴子，呼啦啦全往山門口擠。
有的翻跟頭。
有的蹦樹杈子。
有的直接從瀑布頂上跳下來，摔了個屁股蹲兒爬起來接著跑。
那隻騎在胖猴脖子上的小灰猴連坐騎帶人滾了一地，爬起來臉上全是泥巴，嘴裡還喊著：「大王大王大王！」
一窩蜂全衝過來了。
領頭的是一隻毛都快掉光的老猴子。
跑得最快，氣喘得最凶。
「大……大王……」
老猴子衝到悟空面前，膝蓋一軟，差點栽倒。
悟空眼疾手快伸手一撈，把他扶住了。
老猴子抬起頭，一張布滿皺紋的猴臉上全是淚。
「大王……你回來了……」
「回來了。」
悟空笑著拍了拍他的肩。
「回來了回來了。」
老猴子嘴裡翻來覆去就這三個字，說得含含糊糊的，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旁邊的猴群已經圍了三層。
小猴子們扯著悟空的褲腳，大猴子們在外圈又蹦又叫，整座山都在震。
瑤站在悟空身後，看著這一幕，眼圈也紅了。
這就是家。
不管外面殺了多少人，打了多少仗。
這裡永遠是最簡單最乾淨的地方。
鬧了小半個時辰，猴群才安靜下來。
悟空坐在水簾洞門口的大石頭上，四百多隻猴子密密麻麻圍在下面，跟開大會似的。
他清了清嗓子。
「老白毛。」
那隻快掉光毛的老猴子顫顫巍巍站出來：「大王，老朽在。」
「花果山這攤子事，以後你管。」
老猴子沒反應過來。
他愣了三息，嘴巴張著合不上：「大……大王？」
「俺以後不在山上住了。有事兒俺會回來看，但平時這幫崽子吃喝拉撒、打架分桃子的事，你拿主意。」
老猴子的眼眶又紅了。
他跪下去，膝蓋磕在石板上砰的一聲。
「大王……這是……這是把山交給……」
「交給你們自己管。」
悟空打斷他，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俺打下來的天下，不是要當什麼大王。是讓你們往後的日子，不用再看誰的臉色。」
「從今天起，花果山是花果山自己的。」
老猴子趴在地上哭得整個身子都在抖。
他活了幾百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但這一刻他哭得像個孩子。
大王把這片樂土徹底交出來了。
不是丟下他們不管。
是真的放心了。
周圍的猴群也安靜了。
幾隻年輕的猴子互相看了看，眼睛裡閃著光。
那是不需要誰賜予、自己就能站起來的光。
「別嚎了。」
悟空跳下石頭，用腳尖踢了踢老猴子的屁股。
「記住俺的話。」
「好好過日子。」
「桃子夠吃就行，別貪。」
「外面的事別摻和，誰來挑事揍回去就行。」
「打不過就跑，跑回來喊俺。」
他說得隨隨便便的。
但每一句老猴子都拿命記著。
悟空又補了一句：「還有——別學那幫舊神仗勢欺人。你們修為高了，不代表能去欺負山底下的兔子和野鹿。」
「俺孫悟空的猴子，不干那種丟人的事。」
「是！大王！」
老猴子磕頭，聲音洪亮了三分。
悟空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轉身往猴群里走。
小猴子們一下子圍上來，像一群毛茸茸的球撞在他腿上。
悟空蹲下身。
一隻小灰猴趴在他膝蓋上，仰著腦袋，黑豆般的眼睛亮晶晶地看他。
就是剛才騎胖猴的那隻。
臉上的泥巴還沒擦乾淨，鼻涕掛在嘴邊上。
「大王，你還回來嗎？」
聲音奶聲奶氣的。
悟空伸手，粗糙的掌心輕輕摸了摸小猴子的腦袋。
「回來。想俺老孫了就朝天上喊一嗓子，俺聽得見。」
小灰猴咧嘴笑了。
悟空從懷裡摸出幾個桃子。
不是什麼仙桃靈果，就是路上順手摘的野山桃，青里透紅，上面還帶著露水。
一個一個塞進小猴子們的爪子裡。
有隻更小的小猴子接住桃子的時候沒抱住，滾到地上去了。
它追著桃子跑了兩步，一屁股坐在桃子上。
然後抬頭沖悟空傻笑。
悟空也笑了。
笑得很輕很溫柔。
跟外面那個動輒碎星滅世的齊天大聖完全不是一個人。
瑤走上前來。
她蹲在水簾洞口，雙手輕輕按在地面上。
七彩的光從她掌心流淌出去，像水一樣滲進花果山的土壤里。
光芒擴散得很快。
從山腳到山頂，從水簾洞到後山的桃林，整座花果山都被一層薄薄的彩光籠罩了一瞬。
然後光芒沉入地底，消失不見。
「好了。」
瑤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留了三道夢境護壁。有什麼東西想硬闖花果山，會先被拉進夢裡迷路七七四十九天。」
「等它出來的時候，你們早跑了。」
老猴子又跪下了。
瑤趕緊把他扶起來：「別跪了別跪了，再跪膝蓋廢了。」
猴群里發出一陣善意的吱吱笑聲。
太陽偏西了。
金色的光落在花果山的桃林上，把每一片葉子都鍍成暖色。
水簾洞的瀑布嘩嘩響著。
幾隻小猴子在瀑布下面洗桃子吃。
老猴子佝僂著腰，正在教一群半大猴子怎麼分配明天的口糧。
一切都好。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悟空站在山頂，俯瞰著這片他拼了命守下來的地方。
風吹過來，帶著桃子的甜味和泥土的腥氣。
他深深吸了一口。
踏實。
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那種踏實。
這幫猴崽子以後的日子會很好。
不用再怕天上掉雷下來。
不用再擔心哪個不長眼的神仙來找茬。
花果山就是花果山。
猴子就是猴子。
自由自在。
「走了。」
悟空轉過身，沖瑤招了招手。
「去哪？」
「方寸山。」
他頓了頓，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師父那茶估計又涼了。」
瑤上前牽住他的手。
兩人的身影在夕陽中化作一道流光，沖天而去。
花果山上，四百多隻猴子仰著頭，看著那道光越飛越遠，越飛越小。
小灰猴啃了一口桃子，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大王真帥。」
胖猴子敲了它一栗子：「吃你的桃。」
山風依舊。
桃花依舊。
只是山頂的位置空了。
方寸山。
菩提祖師坐在桌前，面前的茶杯已經徹底涼透了。
他沒在看茶。
他的目光穿過無數維度，死死盯著宇宙邊緣那棵黑色巨樹。
樹幹上的裂縫比一刻鐘前又多了三道。
那隻金色的眼睛不再轉動了。
它閉上了。
像是在積蓄力量。
菩提的左手無聲地攥緊了茶杯。
杯壁上，一道細小的裂紋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