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安靜得像死了一樣。
那根貫穿天地的赤金柱子還在散發著溫潤的光。
「齊天」兩個字烙在所有人的眼睛裡。
沒人敢動。
沒人敢說話。
所有人以為大局已定,這尊殺神要轉身離開——
人群最後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對,是拖著什麼東西跑的聲音。
嘩啦嘩啦的,金屬撞地。
所有妖王的腦袋同時轉過去。
一個讓人頭皮發麻的畫面。
東海龍王敖廣。
這老東西從人堆里擠出來了。
歪歪扭扭的龍鱗袍,頭上冠冕掉了一半,半截白鬍子沾著汗水貼在下巴上。
兩條腿抖得像在篩米。
硬撐著往前走。
手裡捧著一個巴掌大的玉盒。
雙手舉過頭頂,姿態卑微到了骨子裡。
四周的妖王們瞪著眼珠子看著那個背影。
牛頭妖王張著嘴,聲音細得跟蚊子叫:「瘋了吧這老鱉?」
蛇妖的尾巴尖都在打顫:「他想幹什麼?」
沒人回答。
答案太明顯了。
活了幾十萬年的老龍王,選在所有人都跪著不敢抬頭的時候,站起來了。
要往前湊。
要送禮。
要在這個時候——拍馬屁。
敖廣走到人群前方的空地上停住了。
不敢再往前。
前面就是孫悟空的腳下。
「大……大聖。」
嗓子眼像塞了一團棉花。
「小龍……不,老臣有件薄禮,想獻給大聖。」
孫悟空正背對著他。
鐵棍扛在肩膀上,一隻手插在腰間。
頭都沒回。
從肩膀的縫隙里瞥了敖廣一眼。
就一眼。
敖廣的膝蓋差點軟了。
沒說收。
也沒說滾。
就那麼看了一眼,又把頭轉回去了。
這一下比罵一頓還讓人心裡沒底。
舉著玉盒的雙手開始抖了。
額頭上的冷汗一滴接一滴往下砸。
周圍的妖王們大氣不敢出,都在等那隻猴子的反應。
沉默持續了五六息。
敖廣咬了咬牙,手一翻——盒蓋打開了。
一道柔和的、帶著藍紫色調的光從盒子裡湧出來。
盒子裡面躺著一顆拳頭大的明珠。
通體瑩潤剔透,內部封著一片縮小了的海洋。
光芒流轉之間,浪潮翻湧、魚群穿梭。
定海明珠。
東海龍宮鎮壓海眼的三大至寶之一。
幾個站得近的妖王脖子一縮。
有罵娘的。
有翻白眼的。
更多的是那種「你他媽是真敢啊」的震驚。
蛟龍妖王扭過頭壓著嗓子:「老敖這是瘋了?還是覺得自己命太長了?」
鷹妖嘴角抽了抽:「這種時候送禮……把大聖當什麼了?當那些收錢辦事的舊天庭官員?」
牛頭妖王倒抽了一口氣,默默往後退了三步。
怕待會兒血濺到自己身上。
虛空中安靜了好一陣。
孫悟空轉過身來了。
表情很平淡,看不出喜怒。
邁步。
不快不慢,鞋底踩著虛空發出輕微的聲響。
路過的妖王們一個比一個貼地。
走到敖廣面前。
低頭看著盒子裡那顆散發柔光的定海明珠。
伸手。
指尖捏住珠子,提了起來。
入手溫潤,有一點涼。
裡頭封著的海眼之力還在微微震盪。
把珠子在手裡拋了一下。
拋起來,落下。
又拋了一下。
像在玩彈珠。
敖廣維持著彎腰鞠躬的姿勢,頭也不敢抬:「此珠乃東海鎮海之寶,只有大聖這般英雄才……」
話沒說完。
一步到了敖廣面前。
近得能聞到這老龍王身上那股子海腥味兒。
話卡在嗓子眼裡。
一隻手捏住了那張老臉的下巴。
力道不大,整個腦袋被扳了起來。
赤金色的瞳孔里什麼多餘的情緒都沒有。
「張嘴。」
兩個字。
敖廣的嘴不受控制地張開了。
珠子被塞了進去。
圓溜溜的,磕著牙齒發出一聲脆響,卡在了舌根的位置。
能鎮壓海眼的至寶,像一顆糖丸一樣被塞進了東海龍王的嘴裡。
啪。
一巴掌拍在敖廣的臉頰上。
力道輕得像拍小孩屁股。
老臉歪了過去,留下一個清晰的紅印。
「老敖啊。」
語氣像在跟鄰居嘮嗑。
「你是沒聽懂我剛才說的話呢,還是覺得我孫悟空是那種收了一顆珠子就能睜隻眼閉隻眼的?」
敖廣含著珠子說不出話,嗚嗚嗚地搖頭。
「你那個東海。」
悟空拍了拍老龍王肩膀上的灰。
「一年到頭收漁民多少供奉?」
「海里的水族欺負人的事你管過幾件?」
「去年南海那條蛟龍吃了三個村子的人,你那巡海夜叉裝沒看見,是不是?」
敖廣的臉白了。
「嗯?」
一個字把他從頭到腳釘在原地。
悟空往後退了一步,雙手抱臂:「把珠子吞了。」
敖廣瞪大了眼睛。
那可是鎮海之寶啊。
吞了?
「我讓你吞。」
眼皮都沒抬。
骨碌。
敖廣脖子一梗,珠子順著喉嚨滑了下去。
硬生生咽進了肚子裡。
臉上的表情像吞了一隻活蛤蟆。
「滾回去。」
孫悟空轉過身,不再看他。
「把你那東海管好。」
「以後你那巡海夜叉再敢對凡人齜牙,就不是塞珠子了。」
「我會把你整條龍拆了醃鹹魚。」
敖廣連聲「是是是」都喊不利索,含糊著應了三聲,轉身就跑。
手腳並用,歪歪斜斜。
路過妖王們身邊的時候絆了一跤。
摔了個嘴啃泥。
爬起來接著跑。
頭冠徹底甩飛了也不敢回頭撿。
幾息之間就消失在了遠方。
四下里鴉雀無聲。
牛頭妖王看著敖廣消失的方向,吞了口唾沫。
上個月剛跟山腳下那個村子「借」了二十頭牛。
腿軟了。
蛟龍妖王想起去年在南海掀翻了三條漁船。
臉綠了。
所有人都想起了自己那些「小事」。
孫悟空剛才的話還在耳朵里轉。
「眾生平等。」
「仗著修為高就欺壓弱小——廢修為,踹進輪迴。」
不是說說而已。
太虛那三百多號人還在凡間某個角落餓著肚子呢。
加上龍王這一出。
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這隻猴子跟以前的天庭、靈山不一樣。
不收禮。
不吃軟。
不認人情。
只認一樣東西。
規矩。
碰了那條線,送珠子沒用,下跪沒用,磕頭磕出血來也沒用。
從這一刻起,三界真正安靜了下來。
不是被打怕的那種安靜。
是心裡徹底服氣的那種安靜。
……
方寸山。
菩提祖師坐在屋裡。
面前是一杯剛泡好的新茶。
熱氣裊裊升起。
老人的目光穿過了牆壁,穿過了三千世界,落在宇宙最邊緣。
那棵黑色巨樹的樹幹上,裂縫已經從根部蔓延到了第一根分枝。
七團幽藍火焰之間,那隻金色的眼睛正在轉動。
沒有看三界。
在看方寸山。
在看他。
菩提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
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不是從外面傳來的。
是從他自己的心裡。
很輕,很遠,隔著無數個紀元。
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師弟。」
「你的徒弟很有意思。」
「我想見見他。」
菩提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你不該醒的。」
平平淡淡的四個字。
方寸山外,三千里範圍內的飛鳥走獸,在同一瞬間全部伏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