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立新規矩!
消息傳遍三界,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
三百多個舊神被廢修為、踹入輪迴的事,像一顆石子砸進平靜的水面。
不,是一顆隕石砸進了水面。
整個三界都炸了。
天庭廢墟上空,殘存的散仙們擠在一起,臉色比死人還難看。
南天門外的虛空里,幾十個妖王級別的大妖蹲在雲頭上,一個比一個老實。
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們親眼看著三百多個修為比自己高出百倍千倍的舊神,被那隻猴子像踢球一樣踢進了輪迴通道。
那畫面——
太虛沒牙的嘴一張一合。
神女滿臉褶子在地上打滾。
十幾萬年修為的大能,變成連走路都顫巍巍的糟老頭子。
光是回想一下,在場所有人的脊梁骨就發涼。
「媽的,以後老子連螞蟻都不敢踩了。」
一個牛頭妖王小聲嘀咕。
旁邊的蛇妖瞪了他一眼:「閉嘴!你嫌死得不夠快?」
牛頭妖王縮了縮脖子,不敢吱聲了。
就在這時候,一道赤金色的流光從星空深處射來。
所有人的心臟同時狠狠一縮。
來了。
那尊殺神回來了。
孫悟空的身影出現在三界中央的虛空中,瑤站在他身側,周身的七彩虹光柔和而慵懶。
悟空落腳的位置很高。
比原來天庭凌霄寶殿的位置還要高出三層天。
他往下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腦袋。
仙的、妖的、鬼的、人的。
全在看著他。
全在等著他開口。
那些目光里有恐懼,有敬畏,有討好,有試探。
什麼樣的都有。
孫悟空把鐵棍往肩上一扛,另一隻手掏了掏耳朵。
很隨意。
隨意得像在自家後山遛彎。
但就是這份隨意,壓得底下所有人喘不上氣。
「都聽好了。」
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語調也沒起伏,跟拉家常似的。
但這句話傳出去的時候,三界的每一個角落都聽見了。
東海龍宮裡,敖廣從龍椅上彈起來。
地府輪迴殿中,十殿閻王齊齊抬頭。
凡間的集市上,賣菜的老農停下了手中的秤桿。
深山裡打坐的散修,睜開了緊閉的雙眼。
所有人都聽到了那隻猴子的聲音。
像是有人貼著你耳朵說話,一個字都漏不掉。
「舊的規矩全廢了。天庭那一套,佛門那一套,從今天起全是屁。」
底下的妖王們使勁點頭。
這個他們愛聽。
「新的規矩只有一條。」
孫悟空豎起一根手指。
「眾生平等。」
四個字。
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底下安靜了一瞬,隨即有個不長眼的散仙嘀咕了一句:「就這?」
話音剛落,一道赤金色的目光掃過來。
那散仙的臉瞬間慘白,雙腿一軟跪在了原地,渾身抖得像篩糠。
孫悟空收回目光,繼續說。
「什麼意思呢,我給你們翻譯翻譯。」
「以後在三界地盤上,不管你是仙是妖是鬼是人——你修為高,不代表你能踩別人頭上拉屎。」
「你活得久,不代表你有資格拿別人的命不當命。」
「你覺得自己了不起,想用拳頭說話?行。」
他指了指腳下的虛空。
那裡還殘留著舊神們被踹飛時留下的氣息波動。
「太虛活了十幾萬年,夠了不起了吧?現在在凡間哪個犄角旮旯啃樹皮呢。」
底下鴉雀無聲。
幾個妖王的腿在發軟。
他們心裡門兒清——借他們十個膽子,不,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在這尊大佛面前炸毛。
別說欺負弱小了,以後見了螞蟻都得繞著走。
「以後誰敢仗著修為高就欺壓弱小——」
孫悟空的語氣輕描淡寫。
「下場就跟那三百多個老東西一樣。廢修為,踹進輪迴,生生世世做最底層的凡人。」
「覺得我在嚇唬你們的,可以試試。」
沒人吱聲。
連呼吸聲都小了三分。
一個蛟龍妖王跪在最前排,膝蓋磕在虛空上砰砰響,嘴裡喊著:「大聖說啥就是啥!小的一百個贊成!」
旁邊的熊妖跟著跪下:「俺也一樣!」
「俺也是!」
「我也贊成!」
呼啦啦跪了一大片。
妖王們跪了,散仙們也跟著跪。
敖廣在東海龍宮裡把頭磕得山響。
地府的閻王爺們互相對視一眼,齊齊起身作揖。
三界之內,沒有第二個聲音。
只有臣服。
孫悟空看著底下這一片黑壓壓的腦袋,嘴角扯了一下。
規矩立了。
光靠嘴說不頂事。
得有個東西鎮著。
他把鐵棍從肩上取下來,在手裡掂了掂。
赤金色的棍身泛著溫潤的光澤,表面那些綠色藤蔓紋路緩緩流動著,一收一放之間帶著活物的韻律。
「老夥計,委屈你了。」
他輕聲說了一句,然後抬手。
鐵棍脫手而出,筆直射向天空。
赤金色的光芒在虛空中拉出一道長長的尾跡,像一顆倒著飛的流星。
越飛越高。
越飛越大。
鐵棍膨脹著,從一丈變十丈,從十丈變百丈,從百丈變萬丈。
所有人仰著頭看著那根瘋狂生長的鐵棍。
它從三界中央的位置貫穿而下,穿過天庭廢墟,穿過人間大地,穿過地府最深層,一直插到了三界的根基之上。
又向上生長——
穿過雲層,穿過星空,穿過九重天的屏障。
一根頂天立地的赤金色柱子。
柱身粗如山嶽,表面的藤蔓紋路活了過來,化作真實的枝葉攀附其上。
金色的光芒從柱子上散發出來,籠罩著三界的每一寸土地。
溫暖,但帶著不可冒犯的威嚴。
孫悟空拍了拍手上沾的灰,仰頭看著自己的傑作。
柱子正中間的位置,兩個斗大的字緩緩浮現。
齊天。
筆畫剛勁,入石三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霸道。
那不是刻上去的。
是從鐵棍本身的紋理中長出來的,像樹木的年輪一樣天然而成。
金光從那兩個字上爆發,沖刷著整個三界。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
空氣在變。
從三界誕生以來就籠罩在頭頂的那層渾濁的、沉重的東西——消失了。
渾濁的氣運在金光中被一點一點洗刷乾淨。
屬於舊天庭的霉味、屬於舊靈山的香灰味、屬於舊秩序的腐朽味,通通被金光蒸發。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澄澈。
像暴雨後的天空。
像雪山頂上的泉水。
三界的氣運,從根基處煥然一新。
再也沒有污垢。
再也沒有暗處的蛀蟲能藏身。
因為那根柱子——那座界碑——會照亮所有的角落。
只要它還插在那裡,三界就翻不了天。
誰想作亂,先過了那兩個字再說。
齊天。
不是齊天大聖的齊天。
是眾生——齊天。
孫悟空收回目光,朝瑤勾了勾手指。
「走,回家。師父那茶該涼了。」
瑤飄過來,牽住他的手。
兩人化作流光遠去。
身後,三界之中,無數生靈仰望著那根貫穿天地的金色巨柱。
有人哭了。
有人笑了。
更多的人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感受著那股從未有過的安寧。
從今以後,頭頂沒有神佛。
只有規矩。
平等的規矩。
……
方寸山。
菩提祖師站在崖邊,枯瘦的手裡捏著一片碎瓷。
茶杯碎得徹底,碎片上還沾著沒幹的茶漬。
他沒看手中的東西。
他的目光穿過無數個世界,鎖定在宇宙最邊緣那片混沌之地。
黑色巨樹的樹幹上,裂縫已經蔓延到了樹冠。
七團幽藍火焰的正中間,那隻金色的眼睛正在緩緩轉動。
它在看。
看著三界。
看著那根新立的界碑。
看著方寸山的方向。
然後——
它笑了。
一隻眼睛,怎麼笑?
眼底的瞳孔彎了一下。
就那麼輕微的一下。
菩提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把碎瓷片丟下懸崖,轉身走回屋裡。
經過桌邊的時候,他隨手又泡了一杯新茶。
動作很慢,像個普通的糟老頭子。
但他的左手——那隻唯一完好的手——握茶壺的時候,骨節泛出了一層極淡的金光。
那是備戰的徵兆。
「來吧。」
老人端起茶杯,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說了兩個字。
聲音很輕,很平淡。
但方寸山外的天色,暗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