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的太平!
兩道流光一前一後掠過星河。
悟空扛著鐵棍在前頭飛,瑤跟在半步之後,兩人的速度不算快。
比起之前那些拼命趕路的日子,這一趟更像是散步。
從花果山到方寸山,橫跨三千大世界。
悟空故意選了條貼著凡間的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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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到南瞻部洲上空的時候,他降低了高度。
「你看那兒。」
悟空的下巴朝底下努了努。
瑤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是一座小城。
城門口沒有貼什麼天庭告示,也沒有掛什麼靈山度化符。
就是一座普通的、熱鬧的小城。
城裡的街道上人來人往。
賣包子的大娘推著板車吆喝。
兩個小販為了一筐蘿蔔的價錢拍著桌子吵。
鐵匠鋪子裡叮叮噹噹響個不停,火星子從門洞裡蹦出來。
三個穿短褐的漢子蹲在牆根底下吃麵條,嘴裡呼嚕呼嚕的,湯汁濺了一身也不在乎。
城西頭有個學堂,一群孩子跟著先生搖頭晃腦念書。
念的不是什麼佛經道典,就是普通的百家姓和千字文。
沒有一座廟。
整條街從頭走到尾,看不見一個功德箱。
去年這個時候,每隔三步就有個和尚端著缽盂化緣。
每家鋪子門口都得掛一串天庭平安符才敢開張,那符一張三兩銀子,不掛就「天降橫禍」。
現在沒了。
全沒了。
鋪子門口掛的是自己寫的招牌,花花綠綠的大字歪歪扭扭,寫著「張記餅鋪」、「李家豆腐」。
丑是丑了點。
但是活的。
悟空趴在雲頭上往下看,嘴咧得老大。
「嘿。」
他拍了拍瑤的胳膊:「看見沒有?那個賣燒餅的胖子。」
「看見了。」
「去年這時候那傢伙窮得褲子都當了,就因為交不起靈山的'超度預付款'。」
「現在你再瞅瞅他那肚子,圓得跟個球似的。」
瑤笑了一聲。
兩人繼續往前飛。
過了南瞻部洲的邊境線,底下的地貌變了。
山林茂密,是妖族的地盤。
以前這種地方人族不敢踏足半步。
但現在——
一條寬闊的土路從人族城鎮一直延伸到妖族的山腳下。
路上有商隊在走。
人族的商隊。
拉著滿車的糧食和布匹往山里去。
對面也有妖族的隊伍走出來。
幾隻化了人形的狐妖推著板車,車上裝滿了山裡的藥草和皮毛。
兩隊人在路中間碰上了。
人族的領頭大漢沖狐妖揮了揮手。
狐妖也點了點頭,笑著回了個招呼。
各走各的,誰也沒為難誰。
路口立著一塊石碑。
碑上刻著幾行大字。
悟空歪著腦袋看了一眼。
「人妖互市協定……雙方互不侵犯……違者按三界新規處置……」
他樂了。
這幫傢伙倒是學得快。
比他想像中快得多。
「行。」
悟空翻了個白眼,語氣里全是滿意:「都不用俺老孫操心了。」
瑤湊過來看了一眼那石碑:「你連這種事都要管?」
「誰管了?」
悟空嘴硬,「俺就是路過看看。」
「看了三座城了。」
「……閉嘴。」
瑤捂著嘴不吭聲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悟空假裝沒看見。
他的目光從高處掃過大地。
炊煙從每一個村落里升起來。
田埂上有人在彎腰插秧。
河邊有孩子在打水仗,笑聲傳得老遠。
集市里有人吵架,有人砍價,有人偷了半個梨被追著滿街跑。
雞飛狗跳的。
吵吵鬧鬧的。
亂糟糟的。
但是活著。
每個人都好好活著。
不用跪著。
不用怕。
不用交錢求一個虛無縹緲的來世。
悟空看著底下的人間煙火,胸口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不是什麼大道頓悟,也不是什麼齊天境界的共鳴。
就是單純的高興。
高興得渾身通透。
這才是他打了那麼久想要的東西。
不是讓人跪他。
不是讓三界喊他大聖爺爺。
就是底下這些雞毛蒜皮的、熱氣騰騰的、亂七八糟的日子。
「走。」
他一把抓住瑤的手腕。
「幹嘛?」
「回家。茶該涼了。」
話音沒落,兩人的速度驟然提了三倍。
風聲灌進耳朵里嗚嗚作響。
瑤被他拽得頭髮都飛了起來,忍不住拍了他一巴掌:「慢點!」
悟空不聽。
他在空中翻了個筋斗,整個人像個金色陀螺似的帶著瑤一起旋了一圈。
瑤尖叫了一嗓子。
悟空哈哈大笑。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最後一層雲。
腳下的景色變了。
不再是人間的城鎮和田野。
方寸山到了。
山不高,也不險。
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青山,山上長滿了松柏,半山腰有一座舊道觀。
道觀的屋頂上缺了兩塊瓦。
台階上的苔蘚綠得發黑。
門口那棵歪脖子松樹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什麼都沒變。
悟空的腳落在山門前的石階上,石板被他踩得嗒的一聲響。
他站直了身子。
低頭看了看自己。
衣服上還沾著花果山小猴子蹭上來的泥巴和桃汁。
他伸手拍了拍,又抹了兩把臉,把頭髮擼到腦後去。
瑤在旁邊看著他的動作,忍著笑:「你還整理儀容?」
「你懂什麼。」
悟空瞪了她一眼。
「師父面前得體面點。」
「你上次從人家鼻子裡掏蟲子的時候怎麼不說體面?」
「那不一樣。」
悟空梗著脖子往裡走。
方寸山的空氣跟外面不同。
安靜。
不是那種死氣沉沉的安靜。
是活水流過青石的安靜。
是老樹根須扎進深土裡的安靜。
風從松林間穿過來,帶著松針的清苦味。
院牆裡頭隱約有動靜。
咕嚕咕嚕。
水燒開了。
悟空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加快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躥上台階,一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舊木門。
院子裡。
石桌。
竹椅。
一把舊銅壺架在火上。
壺嘴正冒著白汽。
悟空扯開嗓子喊了一聲。
「師父!」
「我們回來了!」
聲音在山間迴蕩了兩遍。
院子深處沒有回應。
竹椅上空著。
桌上擺著兩隻乾淨的杯子,像是早就備好的。
但菩提不在桌前。
悟空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院子。
銅壺還在響。
茶葉罐打開著,裡面的茶葉還是滿的。
一切都準備好了。
人卻不在。
「師父?」
悟空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輕了些。
風吹過來。
道觀後院那棵老松的枝椏晃了一下。
然後悟空聽見了。
不是師父的聲音。
是一陣極其微弱的震動。
從腳底傳上來。
從大地深處。
從遠比方寸山更遠的地方。
那種震動的頻率他不陌生。
跟宇宙邊緣那棵黑色巨樹的共鳴一模一樣。
悟空的臉上所有表情在一瞬間消失乾淨。
他轉過頭。
後院的方向,菩提祖師正背對著他站在老松樹下。
老人的道袍被風吹起一角。
他的右手——那隻被天道侵蝕過的枯手——正死死攥著什麼東西。
指縫間,有一絲極淡的金光在跳。
「師父。」
悟空的聲音壓低了。
菩提沒有轉身。
他只說了三個字。
聲音很輕,很淡。
但悟空覺得像被人一拳揍在了心口。
「它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