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掛在方寸山的山尖上,把整座山染成了金紅色。
像是有人潑了一盆熔金下來,連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都鍍上了一層暖光。
石桌上擺著幾盤素菜。
一碟花生米,一碟涼拌野菜,還有半盤切得歪歪扭扭的醃蘿蔔。
這刀工一看就是孫悟空切的。
旁邊放著一壺酒,壺身上還沾著幾片桃花瓣。
瑤釀的花果酒,用的是花果山最老那棵桃樹上結的果子,在地窖里埋了整整三個月。
菩提坐在石凳上,看著滿桌子的菜,皺了皺眉。
「就這?」
孫悟空大咧咧地往對面一坐,屁股還沒坐穩就抄起酒壺。
「師父您老人家被關了幾萬年,腸胃弱,先吃點清淡的。」
「你倒是會找藉口。」
菩提嘴上嫌棄,但還是拿起了筷子,夾了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裡。
嚼了兩下。
沒評價。
孫悟空給菩提面前的碗倒滿酒,又給自己倒了一碗。
酒液是淡金色的,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果香。
「師父!」
他端起碗,沖菩提咧嘴一笑。
「敬您!」
話沒說完,仰脖子一口悶了。
酒水順著喉嚨灌下去,辣中帶甜,從胸口暖到四肢百骸。
他抹了把嘴,把空碗往桌上一墩。
「痛快!」
菩提端著碗沒動,看了他一眼。
「牛飲。」
說完才慢慢把碗湊到唇邊,抿了一小口。
瑤坐在旁邊,托著腮看他倆。
這畫面她以前做夢都不敢想。
那個差點把整個宇宙掀翻的老頭子,和那個差點把自己命搭進去的猴子,就這麼安安靜靜坐在一張石桌前喝酒吃花生米。
孫悟空又給自己灌了一碗,臉上泛起了紅光。
猴子的酒量其實不差,但今天他喝得急,像是把這些年憋著的勁兒全往酒里倒。
「師父,您還記得我剛上山那會兒不?」
菩提夾花生米的動作頓了一下。
「哪次。」
「就那次!」
孫悟空拍著大腿,聲音大了幾分,「您讓我劈柴,我嫌斧頭太慢,直接用腦袋去撞那棵樹。」
瑤噗地笑出聲。
「用腦袋?」
「可不是嘛!」
孫悟空齜著牙樂,「結果樹沒斷,我腦袋上鼓了個包,疼了三天。」
他指了指自己腦門上方,好像那個包還在似的。
「師父當時氣得追著我滿山跑,說這輩子沒見過這麼蠢的猴子。」
菩提哼了一聲,但嘴角的弧度藏不住。
「不止那一次。你第一天練翻跟頭,翻進了茅坑裡。」
孫悟空的臉騰地紅了,跟煮熟的蝦一樣。
「師父!您怎麼還記得這個!」
「臭了三天。」
菩提面無表情地補刀,「老夫的鼻子差點廢了。」
瑤笑得趴在桌上,眼淚都快出來了。
孫悟空急得抓耳撓腮,恨不得找條縫鑽進去。
「那您倒是說說您自己的事啊!您當混沌魔神的時候就沒丟過人?」
菩提放下筷子,靠在石凳背上。
夕陽的光打在他臉上,那些深如溝壑的皺紋里藏著數不清的歲月。
「老夫當年,在混沌里一拳打碎過三千個世界。」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極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孫悟空和瑤同時愣了。
「三千個?」
瑤瞪大眼睛。
「嫌吵。」
菩提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那些世界天天打雷,吵得老夫睡不著覺,一拳下去,清淨了。」
孫悟空嘴巴張得老大。
「就因為吵?」
「還有一次。」
菩提的語氣裡帶了點回憶的味道,「有個不開眼的混沌魔神跑到老夫的地盤上撒野,說什麼他才是混沌之主。」
「然後呢?」
「老夫把他搓成了一顆彈珠。」
菩提淡淡道,「後來那顆彈珠滾丟了,不知道跑哪去了。」
孫悟空呆了兩秒,然後爆發出一陣狂笑。
「哈哈哈哈哈!搓成彈珠!師父您可真行!」
瑤也笑得不行,但笑完之後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那顆彈珠該不會變成什麼厲害的東西了吧?」
菩提搖搖頭,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一顆彈珠能翻出什麼花來。」
酒壺空了一壺,瑤去裡屋又拿了一壺出來。
月亮不知道什麼時候爬上了樹梢,銀白色的光和最後一絲夕陽的餘暉交織在一起。
孫悟空的臉紅撲撲的,話也多了起來。
他講當年偷蟠桃的事,講大鬧天宮時一棍子把太上老君的丹爐踹翻的事,講被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只能數螞蟻玩的事。
菩提一直聽著,偶爾插一句嘴,罵他兩聲「潑猴」。
瑤在旁邊安靜地陪著,給他們添酒夾菜。
酒過三巡。
孫悟空的笑聲漸漸小了。
他盯著碗裡剩下的半口酒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酒碗推到一邊。
他從石桌角落拿起那個白瓷茶杯。
杯子裡還有半杯茶,是出門前他剛泡的,這會兒還冒著熱氣。
他雙手捧著杯子,端端正正地舉到菩提面前。
菩提看著那杯茶。
然後看著他的眼睛。
月光下,猴子那雙赤金色的眼瞳乾淨得像兩塊琥珀。
「師父。」
孫悟空的聲音沒了平時的嬉皮笑臉,帶著一種從來沒有過的鄭重。
「俺老孫這輩子幹了不少大事。砸了靈山,踹了天庭,殺了鴻鈞那老王八蛋。」
「以後說不定還得去別的宇宙闖一闖,打幾個不服氣的。」
他頓了一下,喉結動了動。
「但不管俺以後走到哪,有多強。」
「永遠都是您方寸山那個倒茶的笨猴子。」
院子裡安靜了。
風停了。
蟲子不叫了。
連那棵老槐樹都安分了。
菩提盯著那杯茶。
他的眼眶紅了。
這個活了不知道多少萬年的老怪物,這個一袖子能扇飛聖人的混沌魔神,這個連天道都踩在腳下的存在。
眼眶紅了。
他沒說話。
一個字都沒說。
只是伸出手,接過了那杯茶。
杯子很暖。
他把茶杯湊到嘴邊,一飲而盡。
茶水從喉嚨滑下去的時候,比那壺花果酒烈了百倍。
他把空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石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微風重新吹了起來。
捲起幾片從老槐樹上落下的葉子,在三個人之間打著旋兒。
瑤悄悄抹了把眼角。
孫悟空重新咧開了嘴,露出一口白牙。
菩提輕輕咳了一聲,別開臉,裝作在看月亮。
誰也沒再說什麼煽情的話。
不用說了。
都在這杯茶里了。
三個人的笑聲重新響起來,飄出院牆,飄過竹林,在整個方寸山的山谷間迴蕩。
傳說在很久很久以前,有過路的修士經過方寸山,偶爾還能在山風裡聽到那晚的笑聲。
他們說那是宇宙里最溫暖的聲音。
比任何神通法術都要永恆。
夜深了。
瑤靠在桃樹下睡著了,嘴角還掛著笑意。
孫悟空打了個哈欠,頭一歪靠在石桌邊上也眯了過去,嘴裡還叼著根草。
菩提沒睡。
他看著這兩個小輩,嘴角掛著一絲極淡的笑。
然後他抬頭看向夜空。
月亮很圓,星星很亮。
但在月光照不到的虛空深處,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那股氣息比上次又近了三分。
菩提收回目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枯骨般的右手。
五根手指緩緩握緊,又鬆開。
「來吧。」
他的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輕得像一聲嘆息。
「老夫的茶喝完了。」
「該幹活了。」